凡煙小說

第四一章 裂痕難消

關燈
客棧。

天字號房間裏,水霧氤氳。

全身浸泡在熱水裏,裴承秀低低的舒了一口氣,緊蹙的眉終於微微地舒展開。

她自幼習武,身子骨練得極硬朗,從未體會過月事之苦。然則今時不同往日,且不說三天兩頭就生病,連每月一回這種例行公事也變得極不規律。

或是飄忽不定,將至不至;或是突如其來,數日不止。

月事不順,她的情緒亦不順,起起伏伏,心神不寧,心焦如火。

想到之前火冒三丈地把李淳風趕下馬車,裴承秀心頭掠過了一絲淡淡的歉意,正考慮是否應該向李淳風賠個不是,腹部竟又出現一陣劇烈的墜痛。

裴承秀苦笑,雙手按住腹部,把身子往熱水裏沈了沈。

墜痛難忍,痛到想尖叫,卻又沒力氣尖叫,頭暈目眩恨不得拔出青霜劍抹脖子一了百了之際,發昏的頭腦飛快地閃過了一個疑問。

五靈止痛散。

……或許,能止住月事之痛?

少頃,叩門聲響起。

李淳風站在門外,端著一碗剛熬好的藥汁。

耐心等待了許久,始終不見門開,李淳風猜測裴承秀已經入睡,猶豫著是否喚醒她,一聲低微的.呻.吟.從客房裏傳了出來。

奇怪的響動,時斷時續,似在抽泣。

李淳風暗自詫異,以裴承秀的性子,即使遇到不開心的事,只會借酒澆愁,絕不會默默飲泣。

李淳風猶豫了一下,走上前,仔細聆聽。

這一回,他聽得清清楚楚,不是哭泣,而是承受痛苦時發出的斷斷續續的.喘.息,一聲比一聲壓抑。

李淳風驚訝,急叩門扉,連聲呼喚裴承秀。

短促且激烈的敲門聲打破了客棧的寧靜,其他房間的住客們不約而同地打開房門滿腹疑問地看著李淳風。

仍然不聞裴承秀的回答,李淳風一時情急,推門而入。

出乎意料,他並沒有看見她,走了幾步,腳下踢中一個小小的包袱,藥包散落,白色的粉末揚在空中,鼻端立即嗅到一股硫黃的味道,然而,卻不僅是硫黃。

硫黃,賦大熱之性,能補命門真火不足,女子孕期及癸水期慎用。

李淳風微蹙了下眉頭。

繞過屏風,掀開重簾,李淳風瞥見到滿滿一地的碎片,始知裴承秀把房間裏能砸的東西全都砸了。

何事令她如此暴怒?

李淳風百思不得其解,擡眸凝向臥榻,帳幔之後隱隱約約坐著一道纖細的身影,是裴承秀……

是一.絲.不.掛.的裴承秀!

白茫茫的霧氣在室內氤氳縈繞,將裴承秀的肌膚烘成淡淡的粉色。她顯然沒有意識到不.著.寸.縷的樣子有多麽刺激見者的視覺感官,一動不動的僵坐著,臉頰泛著詭異的酡紅眼中含淚,呼吸急促,胸口輕顫。

李淳風震驚得呆立在原地!

他邁不開雙腿亦收不回視線,心跳猛烈,楞楞地盯著裴承秀,腦中猶如千軍萬馬在奔騰,一瞬間閃過很多個雜亂無序的想法。

她,與尉遲敬德有婚約。

她,喜歡他。

他,應該對她負責麽?

他,終此一生,不能娶妻。

……

李淳風猝然回過神,臉色大變。

就在同一刻,裴承秀柳眉蹙起,發出一聲痛苦的抽息。

她看不見李淳風,事實上,她腦子裏反反覆覆出現的景象,是屍橫遍野的邊關戰場,是突厥兵發出狂野的呼喊聲、策馬向她急馳而來。

戰馬奔騰,塵土飛揚起,暗無天日。

她渾身是傷,孤立無援。

……

裴承秀壓制不住心底的恐慌,扯開嗓子尖叫。

淒厲的聲音令李淳風一楞,視線緩緩向下,看見裴承秀左手緊攥著一枚碎瓷片,鋒利的瓷片刺破了她的掌心肌膚,殷紅的血滴在潔白的碎瓷片上暈開。更觸目驚心的,是她雪白的右臂被劃出幾道縱橫交錯的傷口,一道比一道深。

還來不及發問,又見裴承秀整個人控制不住的顫抖,那不是尋常的肢體顫栗,而是一種接近於病態的哆嗦。

李淳風大驚失色,急忙步上去,脫下外衫披在裴承秀的肩膀,將赤.身.露.體.的她緊緊地擁入懷。

也就是這麽一個很尋常的動作,李淳風感覺到懷裏的裴承秀很不安的掙紮,她似乎拼盡全力抗拒他,力氣大得驚人,於是,她越是激烈反抗,他越是竭盡全力按住她不允她亂動,不一會兒,她暴怒,暗淡的眸子泛出一絲陰戾——

她手中銳利的碎瓷片,劃破了他的脖頸皮膚,溫熱的鮮血霎時噴出,幾滴飛濺上她的額。

李淳風吃痛一聲悶哼出來。

裴承秀怔住,臉上流露出難以用語言形容的狠絕,霎那之間,她整個人撲上去,沈甸甸地壓在李淳風的身上,一陣胡亂摸索,她牙根緊咬,雙手狠狠掐住李淳風的喉,使出所有的力氣,欲置他於死地。

李淳風縱有千萬個疑惑和不解,這一剎,也由不得他多思,本能的,他擡手襲向裴承秀的要害。

最初的打算是襲擊她腋下中府穴,可是,人算不如天算,大手剛觸碰上她滑膩的肌膚,她猛然一側身,他出手偏了,非常意外卻也是相當精準地握住她柔軟的.豐.盈。

裴承秀懵了,雙手瞬時松開。

李淳風也懵了,這一刻,陌生的情潮陡然升起,如滾滾波濤翻騰,他一陣心悸,腹下的塵柄亦一陣蠢動,情難自控地挺了起來。

一種從未有過的嫌惡與羞愧,登時滿溢在心田。

李淳風的俊顏立刻燒起來,身體如被針紮不受控制的顫栗,幾乎是同一刻,李淳風沈下臉,沒有仔細琢磨後果,簡單粗暴地做了一件讓他立刻後悔的事——

他扯住裴承秀的胳膊,把她從他身上拽起來,不容分說把她拉到浴一旁的桶,摁住她的腦袋,把她往水裏壓。

裴承秀猝不及防,嗆了好幾口水,急咳不止。

李淳風臉色陰郁,緩緩地松開她。

他沒有別的意思,無意欺負她,更無意羞辱她,只是希望她盡快恢覆清醒。可是,當她扶著喉嚨咳出眼淚,當她難以置信的擡起頭,瞪向他,暗淡的眸子裏浮出悲傷與哀怨,他突然意識到,他似乎做錯了。

他,又一次推開她。

他和她,明明什麽都沒有發生,卻好像什麽都發生過了。

……

裂痕,難消。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