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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九章 冤家路窄(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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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刻,東宮承慶殿正設下華宴,不但有窖藏美酒及精致膳食,更有司樂為筵宴奏曲,觥籌交錯,眾賓歡笑之聲不絕於耳,當真是一派意氣風發之景象。

太子李建成放下杯中酒,目光投向離他最近的裴承秀,嗓音低沈:“秀秀,不見你起筷,似是膳食不合心意?”

承慶殿內,所有人皆喜上眉梢,惟見裴承秀不言不語,不飲不食。

裴承秀聽見太子的詢問,搖頭,飲下了盞中的美酒,擠出一絲笑容:“太子哥哥,我心有憂慮,難免食之無味。”

“但說無妨。”

裴承秀起身離席,向太子李建成行君臣禮,神情莊重:“據前方線報,劉黑闥已向突厥借得三萬兵力,欲南下強攻瀛州。以我之揣測,陛下會在瀛州之戰前夕定下統帥人選,太子哥哥應早作打算。”

李建成聽完一番陳述,神色冷靜:“孤王以為,父皇已經定下齊王元吉為瀛州之戰行軍大總管。”

裴承秀長長的嘆了一口氣,也不管接下來的話算不算冒犯龍顏,全盤托出:“陛下糊塗了。武德四年,劉黑闥自立為漢東王,秦王在衛州大敗劉黑闥,並千叮萬囑齊王截斷劉黑闥逃向突厥之退路,然而,齊王不但不能截殺劉黑闥,反而敗戰而歸。”

裴承秀停頓一下,面帶苦笑,聲音越來越小:“齊王能力略有欠缺,已是軍.中.共.識。”

李建成聽得笑了:“秀秀如此看輕齊王,莫非仍然記恨齊王掌摑你?”

裴承秀臉色僵住,心中縱使千萬個不樂意,仍然硬著頭皮回答:“齊王為君,我為臣,臣子豈能記恨君主?”

李建成會心一笑,擡手拍了拍裴承秀的肩膀:“齊王的本事,孤王豈會不知。孤王打算先避開劉黑闥南下之鋒芒,坐觀齊王之戰況。若齊王勝,則天下定;若齊王敗,則由孤王請纓,調遣長林軍,再戰劉黑闥。”

聽到一番如此細致縝密的籌劃,,裴承秀登時松了一口氣,莞爾:“殿下英明。”

“不過,孤王需要你助一臂之力。”

裴承秀瞇了瞇眼眸:“嗯?”

“齊王能力不足,卻又極度自負。”李建成緩緩道,好似肺腑之言,又似漫不經心之揶揄。他端起一盞美酒,一飲而盡,接下去每一個字都說得很慢,語調堅定且不容置喙——

“秀秀,你不乏行軍作戰之經驗,應隨齊王一同前往瀛州,為齊王督軍。”

裴承秀吃完酒宴再與太子李建成閑話了許久,離開東宮之時,已是傍晚。

彼時,她酒勁兒上腦,視線有些飄忽,不急於回府,便沿著朱雀街優哉游哉地行走著,一邊吹涼風,一邊醒腦。

也不知走了多久,仿佛走過了石龍紋浮雕的禦殿,又走過了幾道琉璃紅門,裴承秀終於後知後覺的停下晃晃悠悠的腳步,面色迷惑的盯視眼前一道集賢門,絞盡腦汁想了想,半晌,一拍腦袋。

糗大了,居然走反方向,走到了國子監。

國子監,大唐最高學府,於武德元年時設立,學額僅三百人,學生皆為門閥貴族,甚至是國子監博士亦來自於高門大戶。

裴承秀平生不愛念書,摸摸鼻子打算轉身就走,邁開腳步那的一刻,她忽然想起李淳風也是國子監博士。

李淳風……

裴承秀的心臟無緣無故地疼了一下,瞬間回憶起她與李淳風不歡而散的那一夜,也想起了令她非常不痛快的一本書,《天文大象賦》。

哼,會寫書,了不起啊?

想當年,本姑娘還是平陽公主的伴讀呢,不照樣隨手拈來,寫下一篇又一篇舉世無雙的打油詩作。

裴承秀暗暗不屑,登時改變心意——她不打算折回了,她倒要看看,李淳風這麽一個忽冷忽熱的怪人,能教出什麽樣的學生?

心隨意動,裴承秀拔腿往前走,通過南庸門,進入國子監的西側,此地又名“西舍”。

西,即西賓,是太陽和月亮落下的方位。

舊隋以來,國子監所教授之內容分為六大類學科。其中,國子學、太學、四門學面向五品及以上親貴子弟;律學、書學、算學則面向五品以下通貴子弟。

“親貴”與“通貴”,只有一字之差,然而,親貴子弟高人一等,居住於東方主位,通貴子弟低人一等,居住於西方賓位。

裴承秀神情黯然的垂下眼眸,又想到了李淳風。

世人都知道李淳風博涉群書,才華橫溢,又為秦王所用,但是,在東宮太子眼中,李淳風一介道羽,不值一提,至於李淳風所鉆研之天文術數,更是下乘之學,不足齒數。

想到李淳風心無旁騖鉆研學術的樣子,裴承秀忍不住欷歔;想到李淳風對她不留情面,裴承秀一時又胸悶氣短。

她對他,極為上心;他對她,可謂無情。

裴承秀一邊走一邊罵李淳風,走走停停,氣消了不少,肚子也開始咕咕叫,索性加快腳步往西舍膳堂而去。

她今日依然是男兒郎打扮,又穿了一襲素白錦袍,相貌好,氣度爾雅,食堂學監因此並未能認出她的女子身份,由著她混跡於國學生隊伍之中,拿走一碗熱氣騰騰的小餛飩和兩個白面饅頭。

裴承秀之前沒在東宮進食,這會兒也確實餓了,絲毫不講究,端著小餛飩左顧右盼地找座位,找來找去,與幾位國學生拼桌坐到了一塊兒。

裴承秀剛吃下一口熱乎乎的餛飩,便聽見其中一位國學生發出感嘆:“昨日夜不能寐,秉燭研讀李淳風博士著作《乙巳占》,愈發深深欽佩李淳風博士之智慧。他不但為風向確定方位,還從四個方位發展到八個方位。”

裴承秀擦擦嘴唇,悻悻地擡眸,丟了一個白眼給身旁這位高談闊論國學生——呸,八個方位了不起啊!

這時,另一位年紀稍長的國學生讚同道:“說來也巧,我也曾拜讀李淳風博士的《乙巳占》,個人之見,《乙巳占》是一本非常完美的星占著作,甚至超越了李淳風博士父親所著的《天文大象賦》,甚好,甚好。”

嗬,這些學生,一個一個挺會吹噓拍馬。裴承秀撇撇嘴,嗤之以鼻。

此時,第三個國學生放下手中的吃食,煞有介事嘆息一聲:“《乙巳占》再完美,卻無法與李淳風博士另一篇占星著作《推背圖》相提並論。”

《推背圖》,這又是什麽鬼扯淡的東西?

裴承秀暗自納悶,其他桌的國學生們紛紛匯聚到在她一桌,饒有興致討論起來。

“據說,《推背圖》共有六十幅圖像,每一幅圖像皆附有讖語。若能一睹這些讖語,便可預知大唐後世六十年之吉兇。”

“我聽聞《推背圖》其中一幅圖像的讖語是:‘朝無光,日月盲’。你們想想,朝無光,日月盲,描述的恰是今年剛發生的日蝕之相。天地黯淡無光,太陽被月亮所遮擋,這是大兇之兆,分明預示四維不張、奸臣當道。”

“奸臣當道?可知是哪一位奸臣當道?”

“這還用猜?自然是指太子身邊的近臣,魏徵。據說這位魏大人,相當不樂意見到秦王屢立戰功,數次向太子進讒,欲殺秦王。”

“秦王忠君為國,怎能蒙受如此不公正之對待?”

如此膽大妄為議論朝綱,哪怕議論者只是手無寸鐵的學生,裴承秀亦無法容忍。

很生氣的放下碗筷,正欲責備,突如其來的,一道不知屬於哪位學生結結巴巴的聲音毫無預兆的傳了過來,帶著驚訝,又藏了心虛——

“淳、淳風博士?”

裴承秀一驚,趕緊的低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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