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回,也就是今日,她一襲耀眼紅袍,臉上有傷,招搖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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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論是哪一回,她留給他的印象都很些許差勁。然而在第二回,她於生死攸關之間以身擋刀庇護親人,僅憑這一點,他對她便生出一分敬佩。

不曾向她坦露真實身份,實屬沒必要。方才向太子行君臣之禮並稟明身份,一則維護秦王,二則……她傷勢太重,若由其他人冒然拔刀,他認為極不妥。

思及此,李淳風擡眸,瞧見一位醫官扶起裴承秀,並以匕首劃破她胸口處的衣衫。

布料摩挲聲漸起,被鮮血濕透的綢緞外袍被劃破,露出血跡斑駁的中衣。這一幕落在李淳風眼裏,他深邃的眼眸不由得暗了暗。

“嘶”的一聲輕響,隨著中衣的布料被割斷,一大片白皙如羊脂玉般的肌膚露出,燭光搖曳,陰影傾落在裴承秀的領口,隱約難遮細致的鎖骨,以及豐盈柔軟的曲線。

李淳風迅速挪開目光。

不多時,醫官略顯緊繃的話語響起:“大人,可準備拔刀。”

李淳風應允,目光重回裴承秀,只不過這一次他的視線直接忽略她的胸口,停留在她蒼白似紙的面容。

不自覺的,陷入了沈思。

她其實不知道,大約是半年之前,他曾在洛陽城內見過她。

那會兒秦王李世民以右領軍大都督之身份,擊敗王世充、竇建德等反賊聯軍,帶領玄甲軍攻下洛陽城。稍後,他奉秦王詔之命來到洛陽,為天策府選址。

猶記那一日是仲秋的午後,陽光溫暖明麗。恰在洛陽城中,他遠遠的看見她穿著一襲大紅衣袍騎著一匹黑色駿馬於狹窄的巷道疾奔而來,又宛如游鴻從他身旁匆匆馳過。

大約是迷了路,沒過多久,她竟騎著駿馬原路折返,且一躍下馬,走到他面前……的一處餛飩攤。

滿頭熱汗的她,很著急的問餛飩攤主:“店家,菜市口怎麽走?”

餛飩攤主操著一口濃郁的洛陽口音向她比劃了半天,她訝異的雙眼由始至終睜得大大,似乎一個字都沒聽懂,神色亦是尷尬無奈。

就在他暗自好笑轉身繼續向前行的一剎那,他聽見她嘟噥著發出一聲很低的抱怨,“誒,我裴承秀這一回真是來錯了地方……完了完了,該如何向父親大人交差呢?”

兩個月之後,當他隨秦王李世民班師回長安,他從好友尉遲敬德口中聽說了一件事——

太子李建成曾上疏皇帝,言辭懇切為王世充之子求恩典,盼能免去王姓子弟之死罪。陛下一時心軟,口頭應允了太子,然而,詔書遲遲不能抵達洛陽,秦王不知長安有變,早已下令斬了王世充、並派親兵押送王姓子弟返回長安……偏偏就在王姓子弟前來長安的途中,王世充之子遭遇暗算,死於非命。

太子李建成與秦王素來不睦,因王姓子弟之死,二王愈來愈表面不合。

誰也不知道,武德四年秋,裴氏女奉太子李建成之命秘密前往洛陽。

誰也不知道,武德四年秋,裴氏女不知何故被太子李建成責罵,且被當庭降罪:從東宮行走,貶為佽飛衛禁衛。

只有他一人知道。

至於他為何知道,或是無心,或是有意,並不重要。

……

“李大人,該準備了。”

聽見醫官催促,李淳風擡眸睨向對方,緩緩開口道:“請您查驗一番,這柄刀是否呈斜向上之三十分斜隅插入裴姑娘的胸口?”

彼時的“隅”,即角度。李淳風自幼鉆研數術,又曾為《九章算術》做過批註,所以在酒館時他已一眼洞悉刀刃刺入裴承秀時的隅度。

醫官驚訝“咦”了一聲,仔細查看裴承秀的傷勢,片刻才回話:“確實如此。”

李淳風頷首,淡淡道:“那就不必扶起裴姑娘。務必使她平躺,先用參片吊住她的精神,再施六分斜向下之力徐徐拔出刀刃。”

醫官怔住:“大人,不是由你親自拔刀麽?”

李淳風淡淡一笑,默而不語。

他之所以願意留在此地,一則庇護秦王,二則出於私心,打算提點醫官在拔刀之時避免對裴承秀造成二度刺傷。如今盡了心意,他亦不願再插手此事。

瞥見醫官一臉的憂心忡忡,李淳風再一次伸手撫向臥榻之中的裴承秀,試了試她額頭的溫度,眼底泛出一絲從容的神采,緩緩勸慰道:“太醫大可放心,裴姑娘她吉人自有天相,命不該絕。”

全長安城無人不知無人不曉李淳風蔔卦測字之神準,哪怕方才李淳風聲稱自己只是專研天文數術,在很多人看來,李淳風就是擁有預測吉兇的本事。聽他如此一言,醫官心中的焦慮立刻減了一分,語調也不覆之前過於緊繃,而是長舒一口氣:“此話當真?裴姑娘一定安然無事?”

聽見追問,李淳風修長的手從裴承秀的額頭緩緩離開。

然後,他的目光從裴承秀那張不施粉黛的臉龐移開,淡淡道出兩個字。

“當真。”

呂珠回到裴府時,發現全府上下一片死氣沈沈,寂靜得很。以至於她都有種錯覺,仿佛掉根頭發絲兒到地上都能聽得一清二楚。

她循著回廊往內庭而去,卻不見一人。間或,還能聽見哽噎低泣之聲。

莫非裴承秀撒手人寰了?呂珠暗自得意,心想須菩提所言當真不可盡信。

她和須菩提在三、四百年之前就打過好幾次的交道,她太討厭須菩提那一張悲天憫人的臉,太討厭諸如“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一類的陳腔濫調。反正麽,她暗中籌謀的事兒,除了擅闖酆都鬼城,樁樁件件皆已成功。

譬如,上一世的孫秀,不一樣被她玩死在手裏麽?

為驗證心中所想,呂珠快步走向裴承秀的閨房處所,閉月軒。剛接近院門口,居然瞧見裴寂這個糟老頭與兩位華服男子朝她所在的方位步來。

呂珠下意識地躲在柱子之後。

沈穩的腳步聲亦在距離與她不遠時戛然而止。

她側耳聆聽,察覺到裴寂支支吾吾了老半天之後,終於道出一句肺腑之言。

“齊王殿下,並非老朽心胸狹隘,老朽誠不願意李淳風為愛女拔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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