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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 傾此一身,傾此一生! 本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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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涼如水,靜謐的軍營之中只有更鼓聲響。

沈蘇姀坐在嬴縱的床邊,身子微微傾著,雙眸發直的盯著他。

纖細的指尖輕輕的撫上他的臉,從額頭開始,緩緩地滑過他眉峰,再至眼尾,滑過去又倒回來,再沿著鼻翼而下,顫顫巍巍的撫上他的唇,削薄的唇微微抿著,再沒了他醒著時那刀鋒一般的迫人之力,她指尖之下的他變得如此乖順安寧,只將她的心都要看碎了!

“吧嗒”一聲,沈蘇姀看著落在嬴縱頰上的水滴才意識到原來她哭了,她表情微微一怔,擡手便是一抹,可很快的,又一滴水滴落在了嬴縱的面上,沈蘇姀擡手拂過他的臉,那淚痕濕盈盈的一抹,將他的面色襯得愈發慘白,沈蘇姀再忍不住,一下子俯身埋頭在他頸窩之中,壓抑的抽噎聲在這帳中低不可聞,沈蘇姀緊緊抱著嬴縱,削瘦的肩膀不停地顫抖,大帳角落裏的宮燈在一點點的變暗,她的身影仿佛要融進嬴縱身子裏去。

過了許久,她才緩緩擡起了身子,眼眶紅紅的,又專註的去看嬴縱的面容,看著看著,低低俯身去吻他的唇,蜻蜓點水般的一觸即分,語聲啞的不成樣子。

“師尊馬上就來了,我陪你等他。”

“你說要去接我,你食言了,等你醒了,我會罰你……”

鼻頭微酸,沈蘇姀看著他毫無反應的面容眼角淚光又是一閃,低頭覆上他的唇,百轉千回的碾磨吸允,他的唇微涼,在她的親近之下才變得溫暖起來,沈蘇姀唇角微彎,低頭移向他的側臉,直至耳後,“你放心,我往後再也不走了。”

沈蘇姀在他耳朵上輕輕咬了一下,忽的直起身子褪了自己的衣衫貼著嬴縱躺了進去,她趴在他肩頭,擡手一下又一下的為他理順枕上的發絲,唇角輕輕揚著,眼底淚光一閃一閃,“聽到那消息的時候我就知道是你的計謀,那時我問你,你說你自有主張,眼下蒼聖軍已經被收服,北魏得不了好果子吃,嬴縱,往後你在哪裏征戰我都陪著你。”

語聲越來越低,沈蘇姀深吸口氣才能繼續說,“這一次去西楚還挺順利,這是我去最後一次,往後都不再去了,我好得很,沒受傷沒受累,一心想著你才來了雁北關,小十很乖,一路上護著我,他想上陣殺敵,你就準了他吧……”

沒有回答也不要緊,沈蘇姀低頭在他面上親了一下,擡起雙手抱住了嬴縱的脖頸,看了他一瞬,忽的臉貼著臉趴在了他耳邊,“若我知道,我不會去西楚的,我會陪著你守著你,不讓你去涉嫌,嬴縱……我真的很想你……”

沈蘇姀溫存的在他面上輕蹭,又轉頭將嬴縱吻了住,輾轉良久才雙頰微粉的離開他,看著他的面頰扯了扯唇角,抱著他躺了下來,“真不習慣你這樣。”

夢裏又是那墜入夢魘一般的濃霧,前面不遠處人影閃動,可她怎麽追怎麽趕卻都看不清那人長得什麽模樣,心跳若擂鼓,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一夜的夢裏,她已猜到了那濃霧之後會看到什麽,恐懼如針一般紮入毛孔,一顆心更被一只無形大手狠狠地擰了住……

沈蘇姀大口大口的喘著氣醒來之時冷汗快要浸濕衣被,她情急的轉頭,看到嬴縱仍然靜靜睡著方才長長的松了口氣,心有餘悸的將他一抱,許久許久心緒才平靜下來,內單的胸前後背皆是被汗濕了,嬴縱睡著不能動,身上亦是一片夏日的粘膩,沈蘇姀在他唇上吻了吻,轉身便下了地,從外室端來水盆,先為自己擦了擦身,又換了水來為嬴縱擦了擦,待收拾妥當,窗外的天色仍然還是黑沈沈的,而嬴縱被她擺弄半晌仍然沒有半點動靜。

沈蘇姀躺在嬴縱身邊,再也睡不著。

軍中的更鼓聲時而響起,沈蘇姀和嬴縱的手十指交扣思緒一下子就回到了許多年前,同樣是在軍營之中,同樣是這樣安寧的夜晚,軍營的肅穆殺氣籠罩著,他和她懷揣著那一絲不能叫別人知道的隱秘,被血火淬煉出來的心房裏便有了不同尋常的柔軟,那時候,他和她根本不能這樣大咧咧的同床共枕,天狼軍和蒼聖軍的軍營有一道山嶺之隔,多數時候他們便是隔著一道山嶺懷著少年人的相思入睡……

那時她初初知曉心動的滋味,白日裏再是如何威風凜凜的蘇閥少將軍,夜裏也會有些酸酸甜甜的情愫在心底發酵,可她從來也不會叫他知道,那時她已明白蘇閥的命運都在她的肩頭,縱然心動,也絕不可能天真的想要和他雙宿雙棲,無非是一晌貪歡,再往後如何,她沒想出個所以然來,便再也不敢多想,後來……

沈蘇姀側身摟著嬴縱,昏暗的光線之中她刀削斧刻的俊臉仍舊能叫她目眩神迷,沈蘇姀忽然想,若是他和她換了處境,她會如何呢?

若被屠滅的是天狼軍,若在夕陽谷戰死的是他……

沈蘇姀的心狠狠的抽搐了一下,夢中的場景一躍入眼前,讓她連呼吸都哽了住,若真是如此,她……沈蘇姀胸口一片酸澀,攬著他腰身的手臂在一點點的收緊,嬴縱沈沈睡著,不知她此刻的心疼,沈蘇姀咬了咬唇,又下意識的握住他的手腕將內力送過去,可還是和幾個時辰之前一樣,她的內力如泥牛入海,仿佛一陣風從他空蕩蕩的身體之中吹拂過去。

沈蘇姀眼角有些澀痛,強忍著未再流下淚來,他不喜她流淚,他會心疼。

沈蘇姀深吸口氣,正欲伸手將他抱住,耳邊卻忽然傳來一陣十分尖銳的軍號聲響,沈蘇姀渾身一震,只聽那軍號聲極短,連著響了三聲,緊接著,又是短而急促的三聲!

——有敵情?!

沈蘇姀心頭一跳,一個挺身便坐了起來,看了一眼嬴縱,為他掖好被角之後便下了床,外室之中無人,沈蘇姀徑直走出了大帳,剛走出去便看到香詞和容冽、容颯都面色沈凝的站著,看到她出來,三人皆是齊齊面色一肅。

“怎麽回事?!”

容冽和容颯對視一眼,不遠處卻又道人影朝這邊走過來,沈蘇姀幾人定睛一看,卻是寧天流,寧天流大步而來,看到沈蘇姀站在門口也不意外,只是看著她道,“就知道你一定醒了,我來和你說一聲,探子回報,說五十裏外發現了北魏的軍隊,璴世子戰死是已經通報了全軍的,他的消息卻是瞞著的,眼下只怕是消息走漏了北魏要趁勢攻過來,我馬上要和幾位將軍商量對策發兵應對,你守著他就是了,不必擔心。”

寧天流語速極快的說完,又朝帳中看了一眼,唇角微微一抿道,“現在全軍上下只有幾位主將知道他的狀況,底下的士兵許久不見他遲早也會發覺,眼下只能拖延時間,若兩支大軍都沒了主子恐怕是要生亂的。”

微微一頓,又安撫的看著沈蘇姀,“等師尊來了必定會有法子。”

沈蘇姀深吸口氣,“戰事要緊,你快去吧,我都知道。”

寧天流見她容色鎮定放下心來,這才轉身走了,容冽幾人在旁看著,眉頭越皺越緊。

沈蘇姀淺吸了口氣,只看到天邊已經露出一絲魚肚白,她定了定神,什麽也沒說又轉身入了大帳,香詞三人在外看著擔心不已,容冽和容颯對香詞使個眼色,香詞這才跟了進去,將外室昏暗的帳燈點亮,內室外室皆亮堂了起來,香詞走到內室入口,便聽到沈蘇姀坐在床邊看著嬴縱發著怔,她猶豫一瞬,到底不曾走進去。

嬴縱睡得很沈,可沈蘇姀看著卻又覺得他好像知道外面發生了什麽事,她坐在床邊握住他的手,纖細的指尖磨挲他的掌心,就這般坐到了天光大亮。

天色一亮,這大帳之中便多了些人。

嬴湛眉頭緊皺的看著床上半點聲息也無的嬴縱,破天荒的再不多說一個字,嬴華庭也沈著臉,只道,“北魏是那新皇帝親征,呵,不是說大姐被封為皇後並且懷了拓跋昀的孩子嗎?為什麽這個拓跋昀還是這樣喪心病狂?!偏巧七哥又……”

沈蘇姀擡了擡頭,看一眼嬴華庭道,“華庭,她已不再是你的大姐了,她是北魏的皇後,她的孩子將來是北魏的太子,她的心早就不再向著大秦了。”

嬴華庭幾人並不知道嬴華陽曾在北魏宮殿之中加害沈蘇姀和嬴縱,自然還當她是往常那個嬴華陽,雖然當初嬴華陽出嫁之時便已和嬴華庭鬧得不愉快,可在她心中嬴華陽還是她的大姐,可聽到沈蘇姀這樣說嬴華庭便明白過來事情不是她想的這麽簡單,嬴華庭眸色一暗,這才有些無奈的笑了,“出嫁從夫,我明白的。”

這話一落,便再無人言語,沈蘇姀亦沈默的坐在嬴縱床邊,她的雙眸只落在他的面上,表情分明是平靜的很,可不知怎地,她這模樣只叫人看的背脊發涼。

孟南柯忍不住開口,“小蘇,你別太擔心,師尊必有法子的。”

沈蘇姀回過神來,扯了扯嘴角,“我知道。”

孟南柯眉頭微皺嘆口氣,“那時我不知他身上有毒。”

沈蘇姀動了動唇,卻沒說出話來。

孟南柯不知道嬴縱身上有毒,可師尊必定是知道的,難怪自己在西楚之時微生瑕得知自己的牽機咒解了會那樣驚訝,那時候她就該想到,不可能不付出一點代價那咒就解了。

沈蘇姀看著嬴縱,心底的隱痛又一點點的暈散開來,從昆侖山的時候他就為她傷了身,而她卻是到了現在才知道,他還領兵清君側,他還在和忠勇軍對陣的時候受了傷,在秦王府的時候,她還對他動過手,還和他生氣……

孟南柯也看著嬴縱嘆了口氣,“師尊和貴妃娘娘怕是知道的。”

沈蘇姀眸光一凝,唇角緊緊的抿了起來。

所有人都知道,卻唯有她不知,她是他最親近的人,卻……

沈蘇姀僵僵坐著,孟南柯搖搖頭走到了她身後,“我說這話的意思是,師尊和貴妃娘娘既然能看著他這樣做,必定有解救的法子,你等著師尊來便是了……”

沈蘇姀喉頭發緊,看著嬴縱緊閉的眉眼低低道,“若師尊也救不過來他呢?”

孟南柯唇角一抿,聽著她這話語一時也不敢做什麽保證了,便是這個當兒,外室之中忽然響起一道腳步聲,一人朗聲道,“誰說為師救不過來他的?!”

內室中幾人一楞,繼而齊齊朝入口處望去,這一看便看到個輕袍烏發的俊美男子走了進來,沈蘇姀眼底微亮的起身,語聲微啞,“師尊……”

昨夜說青袂兩日之後才到,沈蘇姀沒想到青袂來的這樣快,她心中十分不安,看到青袂就仿佛看到了希望,再加上青袂是對他們夫妻十分親厚的長輩,她心中稍安心底更為動容,青袂身後跟著青溪,青溪只站在遠處,掃了床榻之上的嬴縱一眼眉頭微皺,而後對沈蘇姀十分恭敬的點了點頭,青袂亦安慰的看沈蘇姀一眼走到了床邊來,沈蘇姀見狀趕忙讓開,便見青袂握著嬴縱的手腕一瞬,又仔細的往他百會幾處大穴之上探了探,最後沈了臉。

沈蘇姀心頭一跳,“師尊?”

青袂一嘆,“這小子不聽話,這段日子消耗的太過了,不太好。”

沈蘇姀聞言一顆心頓時沈入了谷底,其餘幾人聞言也是面色一暗,青袂見諸人如此卻是扯了扯唇,“情況再壞也在我的預料之中。”

這話像是安撫,卻絲毫沒有起作用。

青袂看著沈蘇姀煞白的臉道,“要救他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你準備一下,今日時辰不早就算了,明日一早啟程回昆侖,我在昆侖為他備下了養傷的寒池,阿茹本要隨行我未曾準,明日一早啟程,後日下午便能到,到了昆侖一切都好辦。”

說著青袂看了看這帳中,“幸而我臨時改了主意,這地方哪裏能治病?”

對沈蘇姀來說只要能治病都好,在哪裏治都沒有關系,她忙不疊的點頭,青袂便向後一招手,青溪上前來,遞給了青袂一個小玉瓶,青袂接過那玉瓶,從裏頭倒出了幾粒藥丸來給嬴縱餵了下去,而後又仔細的為嬴縱檢查了下才作罷。

沈蘇姀心底揪成一團,“師尊,他……”

青袂撩著袖袍起身來,“你想問他還能不能醒過來?”

沈蘇姀唇角微抿,還是點了點頭。

青袂嘆口氣,“浮生散很是厲害,何況他現在基元已毀內力全無,這個境況便是為師都不能肯定,即便是醒了,也不敢肯定他還能不能成個正常人……”

沈蘇姀如墜冰窟,面色頓時青白一片。

他是大秦的太子,是大秦的戰神,他是無所不能高高在上的,他是要揮斥方遒統禦千軍萬馬的,若有朝一日他再不能上戰場,甚至再不能拿劍,那……

猛地閉了閉眸子,沈蘇姀下意識的挺直了背脊,攏在袖子裏的拳頭緊攥,沈蘇姀的面色比青袂未說這話之時更為平靜,青袂看著沈蘇姀的目光有些心疼,卻也未說旁的話,只道,“徒弟媳婦,為師就這麽一個徒弟,不會輕忽的,你心底也放寬些,最差就是不能當皇帝,有什麽大不了,我鬼谷門下的人也不在乎這些!”

沈蘇姀垂眸看著嬴縱,青袂又道,“徒弟媳婦,往後你可要辛苦些了。”

沈蘇姀強扯了扯唇搖搖頭,她怕的從來不是辛苦。

見沈蘇姀這模樣青袂也知道一時勸不住的,便搖搖頭不再多言,只讓沈蘇姀脫了嬴縱的上衣為他走了一次針,細長的銀針深入皮肉三寸,沈蘇姀眼看著,明知道不是那麽疼,可她卻覺得自己骨頭縫兒裏有刀在刮一般,行完了針已經是暮色初起。

容冽安排好了帳篷,沈蘇姀親自將青袂和青溪送過去才作罷。

再回到帳中之時容冽、容颯的表情都有些不好看,香詞跟著她進來,見她甫一入帳便坐在嬴縱的床邊發怔忍不住紅了眼,“主子,殿下一定會醒過來的……”

聽見香詞哽咽沈蘇姀轉過頭有些詫異的看了她一眼,仿佛不知道她這麽一個冷面美人怎麽也會哭了,看了看香詞她卻是一笑,拿過一旁的帕子為嬴縱擦臉,口中輕聲道,“你知道嗎,他有一次問過我一句話,我那時沒在意,現在想起來才知他早就想到了有今日。”

香詞眼眶泛紅的看著沈蘇姀,本想去搭把手,可沈蘇姀在嬴縱之事上素來親力親為,從來沒有她插手的份兒,香詞未接話,沈蘇姀便又看了她一眼,搖頭失笑,“你一定在想,如果他一直這樣我該怎麽辦,想了下,我除了守著他以外也沒別的法子,我和他在別人眼中都是能呼風喚雨逆天改命的人,可到了這時候,我也想去拜一拜佛。”

微微一頓,她停了手,只定定看著他,“那一次,他問我,倘若他有朝一日變的百無一用,比如不能舞劍不能帶兵不能走路不能抱我不能……嗯……他什麽都不能做的時候,他問我會不會嫌棄他,你聽聽,他那時候就想到了今日!”

沈蘇姀放下帕子,又起身去順他的頭發,一轉眼,見香詞還站在那淚光盈盈的,她不由得一笑,“怎麽還站著?去看看師尊可用了晚膳,這個點兒了,大軍也該回來了吧?不知道今日是否和北魏對上了,也不知道勝敗……”

沈蘇姀話音未落,仿佛為了應和她的話,軍營之中驟然響起了一陣悠揚的軍號聲,眉頭一皺,沈蘇姀猝然看向香詞,“去看看,馬上來報。”

那是大軍回營的信號,香詞當即轉身而去。

沈蘇姀一邊聽著軍號聲一邊為嬴縱掖著被角,某一刻,軍號聲忽然停了,她的動作忽的一頓,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回來的人比她想象之中還要少!

香詞很快的去而覆返,且面色微白的看著沈蘇姀,道,“主子,今日咱們敗了。”

沈蘇姀豁然轉身眉頭緊皺的看著香詞,香詞頓時被那目光一懾,卻是抿了唇道,“是真的,咱們的人損失了近一萬,今日是天狼軍和鎮北軍一起出戰,損失大都在鎮北軍。”

香詞這話並沒有讓沈蘇姀的心情變好,她垂眸想了一瞬還是站起了身來朝外走,“幾位將軍在何處?我要去見他們……”

“將軍們都在中軍大帳。”

走出大帳便看到容冽和容颯,沈蘇姀看著容冽吩咐一句“好好守著”便朝著中軍大帳而去,一路上遇到許多巡邏衛兵,越是靠近中軍大帳士兵越是多,士兵們有些不知沈蘇姀的身份,可看她一個女子公然出現在營中又不敢攔著,沈蘇姀不在意這些目光,剛走到中軍大帳之前卻被攔了住,攔著她的是個面生的小副將,他也沒想到軍中有女子,有些拿不準的道,“軍中……軍中不留女子,你是誰?我不管你是誰,這裏是中軍……”

這副將的話並未說完,因她看到了沈蘇姀手中的令牌!

小副將面色一白,驟然跪倒在地,“見天狼令如見太子殿下,末將該死。”

中軍大帳的正門就在十多丈之外,夜色初臨,大帳之中點亮了燈火,沈蘇姀看到許多道身影在帳中走動,沈蘇姀收回天狼令,低聲道,“起來吧,莫出聲。”

沈蘇姀說完便帶著香詞朝大帳正門走去,剛走近便聽到了裏頭傳來的怒罵聲!

“他娘的!北魏的龜孫子忒嘴賤,被他們一喊鎮北軍那群蔫孫的心就不定了,他們左翼不頂用,害的老子的右翼也亂了,老子沒用,眼睜睜看著兄弟們折了!”

說這話的是朱瑞,沈蘇姀腳步微頓,停了下來。

昨夜到營中再至今日,若非聽說今日戰敗的消息沈蘇姀一顆心都在嬴縱身上哪裏會來管前面的戰事,沒想到一來便聽到此話,情況看起來十分不好。

“朱將軍,此事怪不得你,鎮北軍本就比不得天狼軍,會亂也是正常的,眼下的情況,莫說鎮北軍,便是天狼軍的弟兄們怕也是人心惶惶了。”

“世子爺,不是我老朱滅自己的威風,實在是……實在是天狼軍額弟兄們都是殿下親手帶出來的,到了這個時候,偏生殿下卻……我老朱性子沖動,可戰事上卻不敢馬虎一二,今日那北魏狗在軍中喊殿下已經……已經那啥了之後,天狼軍的好些兄弟爆吼一聲就沖上去了,好多人因此才喪了命,北魏狗想用這一招來擾亂軍心必定百發百中!”

“聽聞今日師尊他老人家到了營中,不知道殿下何時會醒呢?”

“哪裏是一朝一夕就能醒來的?”

“要不要直接告訴兄弟們殿下有事需要回君臨?”

“不行,北境這麽緊張憑殿下的性子他怎會走,這麽說又要讓北魏狗抓住把柄了,還不如直接說殿下被北魏狗下了毒,可惜蒼聖軍那邊要是知道咱們殿下也出了岔子,或許又會不服管束,眼下可怎麽辦?若有人能扮殿下去嚇嚇魏狗就好了!”

“誰能扮殿下?人倒是能扮,可赤焰不讓人碰你又不是不知道,還有誰會殿下的身手?哎,關鍵是北魏此次調集的兵力或許在二十萬以上,他們出了石鼓關就在雁北關幾十裏外,這麽虎視眈眈的指不定什麽時候就來一場惡戰!”

“不管殿下怎麽的,咱們先把魏狗打跑了才是正理!”

“對付魏人,最好——誰在外面?!”

寧天流一聲冷喝,帳中所有人都將目光落在了帳門的方向,朱瑞一掌拍在桌案之上,提著劍便朝門口走來,還未走到門口,那帳簾先被人掀了起來,沈蘇姀墨發白裙站在門口,看著殺氣騰騰走過來的朱瑞瞇眸道,“是本宮,不用擔心。”

“娘娘……怎麽……怎麽是您?”

朱瑞就差拔劍了,看著沈蘇姀滿臉意外,在他身後,七八人齊齊起身對著沈蘇姀一拜,寧天流繞過眾人走到沈蘇姀身邊來,“你怎麽來了?”

沈蘇姀看他一眼走入了帳中,她的面容本生的極美,面上雖有疲憊眉頭也皺著可仍然擋不住那股子叫人驚艷的貴胄風華,她面上並無多餘的表情,沈肅和凜冽淡化了身上的貌美嬌柔,無端的叫這些渾身血氣的漢子站直了身子。

申屠孤亦站在人群之中,從那帳簾掀起來開始目光便落在她的身上不曾移開。

沈蘇姀誰也不看,徑直從將領們之間走過,而後袖袍一揚坐在了主位之上,看著底下那一圈人,她沈聲問道,“說說太子殿下是怎麽受的傷?”

寧天流眉頭微挑,和其餘幾人對視一眼,大家都不知道沈蘇姀要做什麽,難道是要追責?

最終還是朱瑞上前幾步道,“娘娘,那一日是末將和殿下一起出去的,還有蒼聖軍的幾位將軍,本來設定好的就是殿下假死,卻沒想到那北魏的神弓營十分厲害,更像是提前知道了我們的布置忽然半路殺了出來,雖然計謀成了,可殿下還是被神弓營的箭給傷了。”

微微一頓,朱瑞猝然跪地道,“是老朱不曾保護好太子殿下,請娘娘降罪!”

沈蘇姀瞇眸看一眼朱瑞,“那神弓營如今在何處?”

朱瑞擡眼看看沈蘇姀,又低頭道,“當然殿下受傷,我們忙著看顧殿下,那神弓營又急著退走,我們怕是計謀,然後……然後被他們逃走了……”

“也就是說,那神弓營眼下也在那二十萬大軍裏頭?”

沈蘇姀問一句,朱瑞點點頭再不言語。

沈蘇姀微微頷首,而後忽然站了起來,她眸色冷肅的掃過在場站著的每一個人,沈聲道,“諸位都是殿下最為信賴之人,如今北魏來勢洶洶,大秦已到了艱危之時,殿下受傷不能與諸位一同戰鬥,那就由本宮代替殿下與諸位一同守關。”

話音落下,滿堂的將軍倒抽一口涼氣。

寧天流疾步上前,“你說什麽?!師尊已至,你該明日和他一道離開!”

沈蘇姀不做解釋,只從袖子裏將那枚令牌拿了出來,令牌一出,所有人一楞之後瞬間跪倒在地,便連寧天流都跪了下去,沈蘇姀抿了抿唇,語氣愈發沈冷,“很好,見令如見太子殿下,從明日起,本宮會來這中軍大帳和諸位一起商議軍事。”

說完這話沈蘇姀語氣又稍稍一松,口中卻道,“天狼軍是他一手帶出來的大秦精銳,若他要很久才能醒來,便由本宮和諸位一起守國門死社稷,這是對諸位的交代,亦是本宮對他的私心,軍中之事非同兒戲,眼下諸位可疑我之力,明日之後本宮自會讓諸位信服。”

說著沈蘇姀看了一眼外頭的天色,又道,“時辰已晚,諸位早日歇著吧,今日才有一場惡戰,北魏知曉我們今夜必定嚴防死守,定然不會選在今夜偷襲。”

說完這話,沈蘇姀收了令牌朝帳門走去,跪在地上的人擡起頭來怔怔的看著她的背影,沒有人敢說個“不”字,那樣的感覺,分明是又覺震撼又覺動容,那背影分明纖細娉婷的和這軍營格格不入,可沒人敢輕忽,眼底的肅然仿佛是看到了嬴縱才有的眼神,想到沈蘇姀所言的‘守國門死社稷’之言,朱瑞等人相視一眼更忍不住紅了眼眶!

沈蘇姀平靜的走出帳門,又將那令牌拿出來看了一眼,十分溫存的撫了撫,這才重新放進袖子裏,若是讓他知道她這樣做必定要生氣,可如她適才所言,這是她的私心!

沈蘇姀又往前走了幾步,身後卻有腳步聲追了出來,寧天流快步走到她身後,看著她的目光深沈不已,“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麽?明日他要去昆侖,你該陪著他一起去,這軍營裏面不是你呆的地方,守國門死社稷?!你不是你該做的事!”

沈蘇姀腳步一頓,看著寧天流面帶怒氣的樣子笑了笑,忽的一問道,“赤焰在何處?”

寧天流一愕,下意識的擡手一指。

沈蘇姀點點頭朝著他指的那個方向去,寧天流眉頭擰成一個“川”字當即跟了上來,且繼續道,“沈蘇姀,我不管你的位份有多高或者你有他的令牌,明日你和他一起走,軍中是男人待的地方,打打殺殺的也是男人該幹的事。”

沈蘇姀不語,只繞過幾處走到了一處馬廄,老遠的她就看到了赤焰,赤焰仿佛聞到了她的氣息,亦低低的嘶鳴起來,沈蘇姀唇角微彎的走過去,手剛擡起赤焰便親昵的湊了過來,寧天流站在一旁看的有些驚訝,他知道赤焰不排斥沈蘇姀,卻沒想到赤焰和沈蘇姀能如此親近,卻聽沈蘇姀道,“若是他沒出事,他會不會一直守在這裏?”

寧天流陡然回神,語聲一凜道,“那是自然!有他在,沒有人可以進犯大秦!”

沈蘇姀點點頭,“所以現在由我替他守大秦。”

寧天流滿眼的不認同,“可是你……”

“你若是因為我是女子的緣故而否決我,那過幾日你或許會後悔,看到了嗎,赤焰和我如此親近,若這馬鞍加高一些,再讓我穿上他的戰甲,再讓我拿著裂天,足以以假亂真了,天底下,沒有人比我更了解他的武功路子。”

寧天流滿面愕然,全然沒想到她抱著的是這個打算,沈蘇姀微微一頓,又道,“若你害怕我拿著軍令專權獨斷貽誤戰機,你放心,我比你更心疼這些戰士的性命。”

說著沈蘇姀轉身看著寧天流,眼神鄭重,“大秦要遭遇的遠遠不止一個北魏,因此從現在開始大秦不能輸不能敗,否則,你、我和這千千萬萬的將士便真的要死社稷了!”

寧天流已經驚震的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看著她道,“若像你說的這只是開始,你知不知道這一場仗多難打,你有沒有想過若他真的需要很久才能醒來……昆侖是最好的安身之所,你悠閑自在的陪著他,哪怕他不能醒來你也能安慰度日,何必要做到這一步……”

沈蘇姀微微彎唇,又轉身去撫赤焰的脖頸,低聲道,“因我愛他。”

這簡簡單單又萬分熟悉的四個字讓寧天流一楞,緊接著仿佛有一盆熱燙的水澆在了他心頭,他鼻頭微酸,只覺得胸口熱**辣一片,想到那躺在床上不知何時會醒來的人他看著沈蘇姀的背影再說不出一句規勸的話來,攥了攥拳頭,他苦笑一下嘆息起來。

“我也知道這很不容易,所以……”

沈蘇姀拍了拍赤焰的脖頸轉過身,笑道,“所以我打算……”

呼吸一輕,她篤定道,“傾此一身,傾此一生。”

寧天流被這八個字釘在了原地,回過神來之時沈蘇姀早已經走遠,他面上不知是苦笑多些還是欣慰多些,只定定看著沈蘇姀的背影消失不見才低頭一嘆。

“何必……何必對我說這樣多……”

寧天流兀自轉身,一邊走一邊一聲比一聲重的嘆氣,那嘆氣聲沈重無比,仿佛是在讚嘆,又仿佛是無奈的屈服,更仿佛是要將自己心底的某些念頭呼出去隨風散去。

香詞心事重重的跟了沈蘇姀一路,直到走到了中軍大帳之前沈蘇姀停下步子只是她才停下,沈蘇姀轉過頭看香詞一眼,香詞立刻道,“主子在何處屬下就在何處!”

沈蘇姀點點頭,十分寬慰的一笑,“你和容颯都留下來,你去告訴他們,至於我,明日一早我再告訴師尊吧,他……他或許也不是很同意……”

香詞點點轉身而去,沈蘇姀便徑直走到了內室去,剛走到入口她的腳步便是一慢,目光遙遙的落在嬴縱的面上,而後才緩緩走到床邊,沈蘇姀擡手撫著嬴縱依舊毫無生氣的臉,語氣帶著感嘆,“這一次是你走我留下,我在這裏等你回來好不好?”

“不答應?不答應也沒法子,你這麽睡著又不能對我用強。”

“想當初我離開大秦可沒想過再回來,現在不僅回來了,還要為了大秦上戰場呢,說真的,嬴縱,我還有些怕,不知道能不能做好,所以你要快點醒來啊。”

“你聽得到對不對?我知道你聽得到……”

“嬴縱,我很愛你,這輩子就愛你一個。”

“你在意的東西,我都替你守著。”

沈蘇姀一句一句說著,看著他蒼白的面色緩緩的淚盈於睫,她低下頭去,親親的吻他的唇,一邊吻著一邊擡手解開了自己的裙帶,淚珠兒一滾就落下來,她閉著眸子去吻他的眉眼鼻翼唇角,再滑至他的耳廓,順著頸側而下,又去親他的喉結,一路而下,到了他的鎖骨胸膛,她極其緩慢的磨挲吮弄,任淚水滑了一臉也不去管,當那吻再至他唇上之時她剝掉了自己身上最後一件衣裳,掀開錦被躺進去,趴在他胸前磨挲他唇角的晶瑩。

“你不能舞劍,我舞給你看。”

“你不能帶兵,我替你帶!”

“你不能走路,我扶著你背著你。”

“你不能抱我,我可以抱你!”

“你不能吻我,我來吻你,想怎麽吻怎麽吻……”

沈蘇姀剝開他的衣裳,身子緩緩的滑到了他身上去,手在被子底下窸窸窣窣的動著,她舔去站在他面上的淚痕,忽然語聲微啞的道,“我還能做得更多,嬴縱,你喜歡嗎?”

(本卷終)

------題外話------

昨天有事請假了哈,明兒開始正式終卷啦!哎,這個卷終也讓我傷感了一把,完結的時候肯定像失戀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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