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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2 大婚!大婚! 本卷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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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武帝三十五年冬月初六。

大吉,宜婚嫁。

天邊潑墨般的夜色正濃的化不開,沈府伽南館的正房之中卻已經窸窸窣窣的響起了各樣動靜,唯有內室還是一片昏暗,沒過多時,寂靜的屋子裏黛青色的床帳忽然被一直纖手掀了開,沈蘇姀探身出來問香詞和香書,“什麽時辰了?”

“主子,辰時未到,您再睡一會兒。”

香書在外頭安排下人,香詞趕忙進了門來,點亮了角落裏的一盞昏燈,剛轉身便看到沈蘇姀掀開床帳坐了起來,她背靠在墻上雙手抱膝,面上有幾分怔然,香詞忙走過去為她披上外袍,“主子當心些,昨天晚上才吐了血,這會子可別染了風寒。”

沈蘇姀怔怔瞧著外頭隱隱透出的光亮,問道,“外面都開始安排了?”

香詞點點頭,“香書指揮著人清點主子的嫁妝呢,還有今日的禮制喜宴,都馬虎不得。”

沈蘇姀點了點頭,香詞見她精神有些不尋常便道,“主子身子不適,眼下還可再歇半個時辰,反正吉時還有許久,您得好好休息才是。”

沈蘇姀搖了搖頭,抿了抿唇忽然低喃,“我竟有些緊張。”

香詞聽著這話簡直不知道說什麽才好,今夜她們有行動,可她明白,沈蘇姀的這份緊張全都源自於今日的婚事,她彎了彎唇,暫且不去想晚上的事,只安撫道,“任何新娘子到了今日都會緊張的,主子也一樣。”

沈蘇姀定了定神,又問,“他的衣裳都送過去了嗎?”

此番嬴縱貼身的喜服都是她親手做的,一直放在沈府她回府那日方才吩咐送了過去,香詞聞言苦笑,“主子早前已經問過了,前日下午便送過去了。”

沈蘇姀只覺得心跳咚咚咚響個不停,又抱膝靜坐了一會子方才深吸口氣下地去,香詞見她沒了再睡的打算當即上前侍候她洗漱更衣,暫且先穿了便袍,而後便出去吩咐人傳早膳,今日的早膳極為豐盛,香詞在一旁道,“待會子禮儀繁瑣,主子這會子多用些。”

沈蘇姀聽著此話想多吃一些,可不知為何卻是緊張的連食欲都沒了,她心中知道今日乃是真真的要出嫁了,早前本是做了許多心理建設,可到了這會子才知早前那些心理準備都是沒用的,強逼著自己用了些,眼見得外頭天光微微放亮時辰尚早,沈蘇姀方才轉身朝小書房而去,拾筆磨墨,竟是在紙上寫起了悼文來……

“昭武帝三十五年冬月初六,蘇氏五子,謹備薄酒奉祭先父母在天亡靈,生死永訣,最足哀傷,為奸所害,一別辭塵,子心掛懷,不敢忘仇,今日之嫁,得覓佳偶,生死相托,傾心以付,為子一生唯一私願也,惟願先父母在天之靈諒子之擇,護佑佳婿,成婚儀之好,子後自有一別,兩寬於心,再生斷念,放不負先父母之冤立二十萬兄弟之望……”

洋洋灑灑一片悼文,沈蘇姀越寫面上的容色越是平靜,只是那雙眸子卻越發沈凝起來,半刻鐘之後,沈蘇姀放下了手中狼毫,看一眼香詞道,“去拿酒來。”

香詞應聲而去,不多時便拿了酒壺和酒盞過來,沈蘇姀倒滿一杯酒,走至窗前撩袍跪倒,拜了三拜方才將那酒澆在地上,而後轉身拿起那悼文與燈燭之上燒成灰燼,看著最後一點紙角都燃盡,沈蘇姀才道,“今日不必去拜會老太君和沈二爺了。”

按道理,家中女兒出嫁之前是要辭別家中長輩的,然而對於沈蘇姀而言,她適才已經將這事做了,香詞聽著這話皺了皺眉,到底點了點頭,“屬下明白。”

沈蘇姀頷首,看了看外頭亮堂堂的天色道,“讓她們進來吧。”

這個她們,指的是按照禮制從宮中派出來嬤嬤們,這些嬤嬤們地位都不低,是專門服侍親王妃以上身份的女兒家出嫁的,也算是皇家給的一份尊榮,沈蘇姀心中對這一份尊榮其實並不以為意,只是今日是她大婚,她想盡量按照原先定好的規矩出嫁,以此也算全了她的念想,往後如何,有了今日她便不無遺憾了。

香詞聞言便出了門,再進來之時身後果然跟了四個衣飾端肅的嬤嬤,四人朝沈蘇姀行的一禮,“給侯爺請安,奴婢們來伺候侯爺沐浴更衣上妝。”

沈蘇姀點點頭,忽然想到了沐浴這一關恐怕是要檢查她的身子……

見她眉宇之間現出兩分遲疑,那當首的一人已笑道,“侯爺放心,王爺早已交代過奴婢幾人,侯爺性子內斂不喜外人侍候沐浴,奴婢幾人在這等著便是,請侯爺自去吧。”

沈蘇姀聞言心頭一暖,看了香詞一眼朝浴房而去。

甫一入浴房香詞便低聲道,“王爺果然是知道主子的……”

沈蘇姀眼底閃過兩分深凝,由著香詞侍候著沐浴。

今日沐浴的香湯和以往不同,沈蘇姀泡了半刻身上肌膚已柔潤滑膩一片,隱隱透著粉白之色,且不知這裏頭又有什麽講究,沐浴之後,再換上的衣裳便都成了大紅色,沈蘇姀只著了中衣走出來,外頭等著的幾個嬤嬤就迎了上來,這喜服十分繁覆,裏三件外三件再加上腰帶玉綬玉佩等物常人還真不知怎麽穿,四個嬤嬤一同服侍,也還是花了兩柱香的時間方才收拾齊整,今日的喜服已非昨日那般隨隨便便套上的,待四個嬤嬤收拾齊整退了開來,周遭立著的香書香詞並著十多個沈府的下人都看直了眼,末了還是香書無所顧忌的嘆一聲,“侯爺當真是香書見過的最好看的新娘子了,侯爺,您自己瞧瞧……”

被這麽一說,沈蘇姀心中又有些緊張起來,轉身面對著銅鏡,只見到銅鏡之中的女子身段纖秾有致眉眼溫潤精致,紅衣如火墨發如瀑,將那一張小臉襯得冰肌玉骨,紅白黑三色相襯,竟連她自己都看的有些失神,又下意識的想嬴縱看到會是什麽表情。

“莫說是這位姑娘,便是老奴也未見過比侯爺更美的新娘了。”

香書話音落定,那當首的嬤嬤又接了一句,語氣之中滿是感嘆,倒像是真心之語,沈蘇姀回過神來走至妝臺之前,笑著道,“勞煩各位嬤嬤了……”

那嬤嬤聞言趕忙福身,“老奴不敢當,這都是應該的。”

說著便拿起梳子替沈蘇姀梳發,那梳子上也不知抹了什麽,梳上去頭發似乎更為柔軟順滑,烏壓壓的發絲若黑雲,透著一層叫人忍不住想要撫一下的微光,香書和香詞領著十多個沈府奴婢手中都捧著大大小小的托盤,托盤之中放著格式各樣的發簪步搖和耳環墜子,還有一方大紅色的喜帕也單獨一個托盤放著,眾人規規矩矩的站著,不多時幾個嬤嬤便將沈蘇姀的墨發綰做一個小髻落於腦後,而後便開始為沈蘇姀上妝。

那當首的嬤嬤當先掏出一樣透著清香的透明膏體,手勢十分輕緩的塗在沈蘇姀面上,本就白皙的膚色一時更為柔潤,那嬤嬤看了沈蘇姀的肌膚半晌才道,“侯爺的肌膚吹彈可破,老奴便不用旁的物事了,王爺交代過侯爺不喜濃妝艷抹,然而今日乃是大喜之日太過素淡也不可,老奴自會叫侯爺淡妝出嫵媚明艷來。”

說著那嬤嬤已將妝臺上的各色胭脂水粉和弄起來,不多時嬤嬤便請沈蘇姀閉眸,而後沈蘇姀便覺嬤嬤的手在她面上描畫起來,一炷香的時辰之後,沈蘇姀只覺眉心被一只軟筆一觸,而後便聽那嬤嬤道,“侯爺睜開眼睛看看可好?”

沈蘇姀緩緩睜眸,適應了一瞬方才看到鏡中的人,這嬤嬤的確不曾為她上了濃妝,可因她本就是欺霜賽雪的膚色,稍稍上妝也生出鮮明的對比那,唇紅膚白,雙頰微粉,眉若遠黛眸似點漆,旁的也沒有過多的描畫,可額間那紅艷似血的朱砂蓮紋卻將她整張稍顯清冷的面孔都點亮,妖嬈明艷和她骨子裏的出塵韻致相襯,生出驚心動魄的美來。

周圍人似乎都看癡了,沈蘇姀自己也露出滿意的淡笑來。

那嬤嬤見狀便對另外三人使了眼色,當即開始為沈蘇姀梳起高髻來,沈蘇姀素日裏裝扮素雅,有時連脂粉也不施,更從未梳過什麽富麗堂皇的發式,今日裏倒是頭一遭。

沈蘇姀只覺得發絲被幾個嬤嬤飛快的挽著,不多時一擡眸之時一大半的墨發竟然已經被那幾雙巧手高高的豎與發頂,成隨雲回雀的樣式,而後剩下的墨發被一分為二,分別在高髻的兩側綰做一鬟,待將發鬟固定,又以金簪步搖、珊瑚鳳釵、金銀寶鈿,翠翹搔頭等飾物點綴其上,卻是將高髻最中間留了一塊,沈蘇姀正不知那一處墨發要如何處置,一轉頭卻見一個嬤嬤手中捧著一朵水靈靈盛開著的大紅色牡丹走了過來,那當首的嬤嬤見狀取了那牡丹穩穩當當的插在了那發髻正中,而後才看著沈蘇姀道,“這牡丹乃是今日一早王爺命人送至內府的,小人們一路上半分差池都不敢出,生怕壞了王爺對侯爺的一片心意。”

聽著這話,周圍的侍婢面上都露出笑意,沈蘇姀盯著銅鏡裏頭的大紅牡丹唇角一彎,心中卻疑惑,難不成他一大早的去為她采花去了?這樣一想又覺得不可能,再定睛一看,這才覺得梳了高髻的自己竟是如此不同,且不論這些富麗堂皇的裝飾,整個人的氣韻似乎都雍容貴胄起來,當首的嬤嬤見她仔細的打量著自己的發髻便解釋道,“為侯爺梳的發髻名為十字回鵲髻,取喜鵲報喜十全十美之意,侯爺可喜歡?”

沈蘇姀抿唇一笑點了點頭,心知今日的妝面都已結束,便道,“重賞。”

話音落下,香書已捧著幾個實沈沈的香囊走了過來,這是喜錢,沒有不接的道理,那幾個嬤嬤見狀卻是往後一退,眾人都疑惑,那當首的嬤嬤已笑道,“侯爺不必破費了,王爺早就給過賞錢,王爺出手大方至極,老奴幾人再不敢多拿,老奴幾人差事已成,只祝王爺和侯爺百年好合早生貴子,這就告退回宮覆命了。”

說著便跪倒在地上磕了三個頭,而後起身退了出去,香書目瞪口呆的看著那四人走出去,這才一嘆道,“王爺想的也太周到了,連賞錢都替咱們省了!”

話音一落,不顧沈蘇姀面上的怔楞神色讚嘆道,“侯爺往常不愛這些發式,今日一梳起來,整個人當真是……當真是有皇後娘娘母儀天下的氣派啦!”

想了半晌未相出個合適的詞,香書竟連母儀天下這樣的話都說出口了,說出來便覺不妥,左右見無外人才一笑,滿是誠懇的道,“侯爺如此,必定會讓王爺驚艷的!”

周圍人的目光足以能說明一切,沈蘇姀從前對自己的樣貌醜美也並不十分上心,可這會子心底的緊張感忽然又生出,看著鏡子裏雲鬢高聳環佩錦繡的自己有些恍惚又有些期待,卻又連期待的是什麽都不知道,正怔神之間,外頭忽然響起一聲高喝,“二公主駕到——”

沈蘇姀眸色微亮,一轉身便瞧見內室入口處閃進來一抹紫色的身影,嬴華庭滿臉的淡笑在看到她的那一剎陡然擴大,而後便興沖沖地跑到了她身前,“蘇姀,沒想到宮裏出來的嬤嬤還真是有兩下子,分明是你,卻又分明不是你,七哥要娶到這世上最美的女子了!”

嬴華庭面色尚可,精神似乎也不錯,沈蘇姀揮退旁的侍婢請嬴華庭坐在自己身邊,只有些疑惑的問她,“公主怎麽能出宮了?”

嬴華庭朗聲一笑,“你和七哥大婚我怎麽能不出宮!我當然要來送你出閣啊!父皇這幾日生病了,他是不想我亂跑的,可那些人不敢對我用強,然後我就偷跑出來啦!”

進門第一句話還算正常,可說到這裏沈蘇姀才認定她身上的鶼鰈引半分都沒有解,眸色一深,沈蘇姀握住她的手道,“你來送我我當然開心,可公主這樣偷跑出來也不好,待會子我出了府之後公主要乖乖回宮可好?”

嬴華庭眉頭一皺,“我要吃喜酒!”

沈蘇姀趕忙看向一旁的香書,“好好好,你留下吃完喜酒再走,只是莫要醉了。”

沈蘇姀眼神分明,意思是讓香書看著嬴華庭,香書看的明白,當即點頭,沈蘇姀這才放下心來,嬴華庭好似已經將那天晚上的事情忘記,只一個勁兒的說她和嬴縱的婚事,沈蘇姀心頭蘊著兩分緊張,又有些期待和羞怯,待沈蘇慕走進內室之時看到的便是一個與旁的女子半分無異的新嫁娘,他先是眸色怔楞的看了沈蘇姀一瞬,而後才嘆笑起來,“秦王也不只是修了幾輩子的福分在能娶到我妹妹……”

這話實在護短,沈蘇姀淡笑不語。

沈蘇慕好生看了她一會兒,見一切無恙之後方才道,“外頭都準備好了,這會子距離吉時還有一會兒,你餓不餓?不然再墊些吃的?”

沈蘇姀聽到嬴縱或許已在來的路上心跳莫名的加快,只搖了搖頭,“大哥放心,我一點都不餓,就這麽等著吧。”說著又看了外頭一眼,“眼下可有賓客上門了?”

沈蘇慕一笑,“巳時剛過就有了,陸陸續續的來了不少!”

沈蘇姀看著沈蘇慕的目光便帶上了感激,“勞煩大哥了。”

沈蘇慕搖頭失笑,“這都是應該的,何來的勞煩之說,我去前頭看看,待會子再來。”

沈蘇慕說著又叮囑了旁的人好生照看,而後便走了,他剛走,卻又有客來,這回來的卻是輔國將軍婦人沈菀蘿,自家姐妹出嫁,她怎能有不來的道理,一身牙白的素色裙子著身,清秀靜琬的沈菀蘿倒是一點都不張揚,甫一進門看著沈蘇姀便是一楞,而後才回過神來上前對著沈蘇姀和嬴華庭行禮,口中又道,“菀蘿恭賀侯爺大婚……”

沈蘇姀一把拉起她來,“今日無需這些虛禮。”

沈菀蘿便起身擡眸看著沈蘇姀,忽的盈盈一笑,“往常就知侯爺生的好看,如今真是……”

她一時也想不出個十分恰當的詞,便卡了住,一旁嬴華庭見之一笑,“如今真是傾國又傾城,七哥恐怕眼睛都要看直了,嘖嘖,也不知能不能鬧洞房呢?”

嬴華庭說的揶揄,沈蘇姀橫她一眼又看向沈菀蘿,“公主口無遮攔,你別聽她的,你今日是一個人來的嗎?”

沈菀蘿聞言眸光一柔,“不是,將軍也一同來了,他不方便進內室,在外頭院子裏等著呢,今日是侯爺出嫁,將軍也算是沈家的女婿,自然是要幫著在外張羅一番的。”

沈蘇姀眉頭一揚,心想申屠孤的性子只怕不愛這些應酬,見她面露遲疑沈菀蘿便道,“侯爺不必覺得不妥,這話是將軍自己說的。”

沈蘇姀點點頭,揭過此話不提,那邊廂嬴華庭卻發現了一個奇怪的紅木盒子,那紅木盒子乃是早前那幾個宮中嬤嬤送來的,除卻宮中按例賞賜下來的諸多金銀飾物之外便還有這個紅木盒子了,當時被香書一一收下,卻是不曾細看裏頭是什麽。

嬴華庭將那紅木盒子打了開,入目卻是幾本沒有書名的冊子,她“咦”了一聲,將那書冊拿了起來,“奇怪,宮中賀新人大婚竟然還送書嗎?”

話音落定,這邊廂和沈菀蘿說話的沈蘇姀當即面色一變,轉頭一看,果不其然看到被嬴華庭翻開的第一頁上就是一幅圖,沈蘇姀連忙起身將那冊子奪了過來,輕咳一聲道,“公主今日既然是瞞著底下人出來的,不知道有沒有帶隨從呢?”

嬴華庭覺得沈蘇姀有些奇怪,倒也不以為意道,“有兩個女官。”

沈蘇姀點點頭,一邊將那冊子扔進紅木盒子裏將蓋子蓋了上,指了指香書道,“這些東西都是宮裏送來的,待會子一起放在嫁妝裏頭送去王府罷。”

香書應“是”,沈蘇姀便又對嬴華庭道,“既然如此,那待會子公主可要好好的回宮才是。”

嬴華庭聞言點了點頭,面色忽然一變,有些苦惱又有些猶豫,看著沈蘇姀一福欲言又止的樣子,沈蘇姀見狀便有些擔心,“公主可是有話要說?”

嬴華庭抿了抿唇,忽然在她耳邊一問,“你可知道孟先生在何處?”

沈蘇姀眉頭一皺,看著嬴華庭鋒芒不再的雙眸一顆心往下沈了沈,見她抿唇不語,嬴華庭忽然反應過來,“算了,不能問你,你怎麽都知道他的下落。”

沈蘇姀唇角扯出兩分笑意,一把握住了嬴華庭的手,“公主莫急,孟先生或許有事要辦,公主安心等著便是,再過些日子自然能見到他……”

嬴華庭聞言唇角一彎,“我也這樣想!”

說著話又高興起來,因是她第一次參加婚禮,不由對許多東西都感興趣的很,一旁的下人一一為她解釋半晌,期間鬧出笑話無數,這閨中氣氛倒是熱鬧起來,又過了半個時辰,在前院忙活的沈蘇慕又回了伽南館來,看到裏頭一片熱鬧笑意一深,直瞅著沈蘇姀道,“秦王再有兩刻鐘就要到了……”

沈蘇姀聞言一楞,面上忽的一紅,心裏更是突突的跳個不停,沈蘇慕見狀便也明白她這是怎麽了,便走過來握了握她的手,“待會子我會背你出去。”

婚假習俗都是由兄長背著妹妹出門,沈蘇姀當然知道這一點,點了點頭卻一時有些惶然無措,分明她和嬴縱的關系已是萬分親近,連做親近的事都做了,可真的到了這一刻,她竟是全然沒有她想象之中坦然從容。

沈蘇慕憐惜的撫了撫她的發髻,“女子出嫁之時都會如此,你莫要緊張……”

沈蘇姀聞言又點點頭,卻不知說什麽才好,沈蘇慕便轉身交代起屋子裏的侍婢,沈蘇姀只覺得什麽都聽不進,掌心更是溢出了兩分薄汗,一旁的嬴華庭和沈菀蘿見狀都上前來和她說話,沈蘇姀面帶笑容的應著,卻是半分心思都沒放在這上頭,一顆心好似已經飛到了府門口,盼著他早點到卻又有些羞怯的希望他再慢一點,就這般糾結煎熬了許久,某一刻,忽然有震天的鑼鼓笙歌並著鞭炮聲響了起來,屋子裏的人都是一默,而後沈蘇慕笑盈盈的轉過身來,“秦王到了……姀兒……快蓋上蓋頭大哥送你出去……”

正說著話,外頭已有禮部和內侍監的人鳴金頌禮。

“吉時到……”

伴著一聲高喝,便代表著沈蘇姀可以出門了,香書淚盈於睫的將那紅蓋頭給沈蘇姀蓋上,而後便和嬴華庭扶著沈蘇姀從內室走出來,沈蘇姀眼前是一片紅雲,本來武功高強的她並不會在乎這個,可這會兒不知怎地神識不通,竟是要緊緊抓著身旁二人的手方才能定下心來,香書在旁泣不成聲,“終於看著侯爺出嫁了,奴婢祝侯爺和王爺白頭偕老……”

沈蘇姀暗地裏握了握香書的手,這邊廂嬴華庭已經低笑道,“這大好的日子哭什麽哭,蘇姀,當心些,要出門了……”

跨過門檻,沈蘇姀瞬間便覺得外頭院子裏有數道目光都落在了自己身上,不必想也知道這尋常寂靜非常的院落已經擠滿了人,沈蘇姀站在這廳門之前有片刻的恍惚,耳邊是低低的私語和從遠處傳來的便袍鑼鼓,想到那等在府門之前的人沈蘇姀心底忽然有種情緒滿溢。

“奴婢恭賀侯爺大婚,奴婢恭送侯爺。”

帶頭說話的是楊嬤嬤,這話落定,院子裏撲簌簌似乎有許多人跪倒,沈蘇姀心中一嘆,身前已走上前一個人,沈蘇慕笑著道,“姀兒,哥哥背你出去!”

沈蘇姀蓋著蓋頭點了點頭,沈蘇慕已轉過身去,嬴華庭和香書扶著沈蘇姀上前半步,沈蘇姀身子一傾正要往沈蘇慕的背上俯,伽南館之外卻忽然響起了一陣喧鬧的嘈雜聲,院子裏眾人聞聲一楞,只以為外頭出了什麽岔子,一時間面色都有些不好看起來,沈蘇慕豁然直起身子,低聲吩咐一旁的沐蕭,“出去看看,是誰這麽大的膽子……”

沐蕭應聲而去,還未走出兩步外頭已傳來太監高喝聲——

“秦王駕到——”

這聲音響亮而尖銳,連鑼鼓聲都蓋不住,滿院一靜,這才反應過來外頭的喧鬧是怎麽了,沈蘇姀聽著話心頭猛地急跳起來,還未做出反應,身前沈蘇慕已苦笑開來,“這秦王……當真是不管規矩了,哪有新郎官入新娘子閨院迎親的……”

院子裏想起了似嘆似笑的議論,顯然不止沈蘇慕一個人這般感嘆,沈蘇姀什麽都看不見,卻能感受到那些話語裏的揶揄和羨慕,蓋頭之下的臉不由微燙。

某一刻,院子裏忽然靜的落針可聞,隔著那樣遠的距離,隔著眼前的紅蓋頭,院門方向忽然有一道恍若實質般的目光落在了沈蘇姀身上,沈蘇姀有感應一般的擡起了頭,而後院子裏響起了一道沈穩卻又稍顯疾快的腳步聲,那腳步聲越來越近越來越近,沈蘇姀攏在嫁衣袖中的手猛地攥了起來,隨著來人的靠近,身邊原本扶著她的人都自覺的退了開,萬眾矚目,心跳擂鼓,孤身一人,沈蘇姀呼吸一窒,只覺得自己落在了一片雲絮般的奪目紅霞之中,身僵心燙,眼看著就快要穩不住神——

須臾之間腳步聲已至身前,一股子熟悉的氣息泰山壓頂般的向她撲來,燙著她的心神激著她的魂魄,下一刻,交疊在身前的手已被來人一把握了住,沈蘇姀心頭一顫,只聽嬴縱語聲溫柔道,“阿姀,我來接你……”

從蓋頭之下看出去,一雙鎏金的龍紋靴映入了眼簾,沈蘇姀看不到身著喜服的他是怎樣的模樣,可是單單這一句話,卻是將她的心都要暖化了,她怔忪之間尚未點頭,嬴縱卻已經猛然欺近身子一傾將她打橫抱了起來,豁然轉身,看著院內眾人語聲溫潤帶笑。

“本王的王妃自是本王親自來接……”

話音落定,嬴縱這才邁開大步抱著沈蘇姀出門,周遭楞住的眾人回過神來,這才響起了震天的叫好聲,回神的下人們點起鞭炮,在震耳欲聾的劈啪聲中嬴縱威懾八方的抱著沈蘇姀朝府門處去,院外擠滿了賓客,無數的歡呼聲響起,身後還跟著沈蘇慕沐蕭等緊近之人,眾人面上又是無奈又是歡喜,直直看著前頭的一對新人如此不守規矩卻又如此叫人動容!

“害怕嗎?”

一片叫好聲喧鬧聲都已模糊,只有他帶著笑意和溫柔的話語清晰的落在沈蘇姀耳邊,沈蘇姀被他抱著心安萬分,聞言搖了搖頭,嬴縱收緊了手臂,又道,“很快就能到家了。”

沈蘇姀點點頭,下意識伸出手臂將他脖頸攬了住,這個姿勢在外人看起來親密非常,又得許多人羨慕叫好,嬴縱並不看旁的人,只以這般勢平八方的架勢將沈蘇姀一路抱出了府門,剛走出府門外頭寬敞的大街之上便響起了震天的吼聲……

“王爺威武!王妃威武!”

“王爺威武!王妃威武!”

這聲音整齊劃一氣震山河,沈蘇姀一聽便知呼喊的人必定都出自軍中,心頭一動明白過來,今日是他們大婚,天狼軍中的將領怎能不來!

沈蘇姀想的當然不錯,此刻在沈府前的大道之上除卻禮部欽天監等皇家迎親隊伍之外,還有五百身著甲胄的天狼軍將兵,這些將兵騎在高頭大馬之上,一身狼王鬼面的戰甲赫赫聲威,唯有身下的戰馬碼頭上系著紅綢,分明與喜慶的氛圍格格不入,可正是這般莊嚴肅穆的軍中氣場讓周遭眾人覺得這一場婚儀神聖無比,再震撼人心不過!

待呼喝聲落定,才有一人笑意盈盈風流倜儻的從迎親隊伍之中走出,卻是仍舊一身白風華卓絕的寧天流,他笑著打量了嬴縱兩眼,這才道,“吉時已到,接親禮成,請新娘入轎!”

鞭炮鑼鼓聲又響起,嬴縱抱著沈蘇姀走向八人大轎,只低頭在她耳邊道,“莫怕。”

沈蘇姀低低嗯了一聲,便覺自己被嬴縱傾身放進了轎子裏,待看她坐好,嬴縱才稍稍退出去了些,沈蘇姀以為他要退走,冷不防後勁卻被一把扣住,還未反應過來便覺唇上一熱一疼,身子一僵,嬴縱這下才是真真的退了出去,簾絡放下,轎子裏光線一暗,沈蘇姀這面色發紅的苦笑起來,這人適才……竟是隔著蓋頭吻了她……

“禮成!起轎!”

寧天流乃是這迎親隊伍的禮官,他話語落定,沈蘇姀便覺得嬌子被人擡了起來,身前馬蹄聲真真,身後更是鑼鼓聲震天,而整個隊伍的最後,五百天狼軍的氣勢更是鋒芒畢露氣勢千鈞,轎子的走的極慢,沈蘇姀被嬴縱安下心來倒不覺有什麽不妥,只坐了一會兒之後便有些忍不住的掀開了蓋頭,轎子簾絡密垂,外頭無人能瞧見她,她松了口氣,有些忍不住的掀開了一點簾絡去瞧前面禦馬先行的嬴縱……

背影挺拔,寬肩長臂,大紅色繡著黑色暗紋的喜服將他襯得更為偉俊不凡,周圍旗鑼傘扇環繞,唯有他高高穩坐在赤焰的背脊之上,周身氣勢威懾四方凜冽八荒,恍若神祇……

沈蘇姀傾身透過那小小縫隙看的出神,卻不料馬背上的人忽然有感應似得轉過了身來,沈蘇姀手一抖連忙見簾絡放下,卻依稀從那一閃而沒的俊臉上看到兩分笑意,沈蘇姀心中又是一陣緊跳,趕忙將蓋頭蓋好不再亂看,只聽到道旁似乎圍觀了不少君臨百姓,一路上鑼鼓鞭炮不停,更有數十人沿街灑下喜錢,走一路,君臨的百姓便拜了一路賀了一路!

沈蘇姀靜靜坐著,只覺得轎子似乎走的極長時間,繞來繞去連她一時都辨不清方向了,香詞跟在轎子邊上,沈蘇姀實在想不明白便敲了敲窗欞。

香詞聞聲靠過來,低聲道,“主子有什麽吩咐?”

沈蘇姀蹙眉,“怎地還未到?”

外頭一默,香詞才笑道,“王爺吩咐要在君臨城裏轉一圈呢……”

沈蘇姀扶額,他怎地學了那些人的做派出來,這等情狀仿佛只有那些尚了公主的權貴之家為了顯示對公主的尊寵才大張旗鼓的在君臨城繞圈……

心中一嘆,沈蘇姀也只得安安順順坐在轎子裏,又過了小半個時辰,轎子終於緩緩地停了下來,花轎之外是響亮的鞭炮聲和洶湧的人潮,不知有多少人圍在外頭,沈蘇姀攏在袖中的粉拳一攥,忽然又有些緊張了起來,深吸口氣才定了神。

“七哥回來啦!”

人潮嘈雜之中,有一人的聲音格外的大,仿佛也不怕主人怪罪似得,竟然是嬴湛,沈蘇姀抿緊了唇,心知這會兒是該出轎子了……

“落轎,請新人!”

寧天流話語落定,沈蘇姀呼吸便屏了住,周圍鬧聲太大,沈蘇姀並聽不清嬴縱的腳步聲,某一刻,簾絡忽然被掀起,轎子裏光亮大盛,垂眸從喜帕下看出去,一只大手準確無誤的握住了她的腕子,沈蘇姀好似抓住救命稻草般的將嬴縱緊握住,便聽嬴縱低低的笑了一聲,而後道,“莫怕,有我在呢……”

沈蘇姀聽到他那低笑聲心頭微動,當即起身要隨著他走出去,可身子剛一動,卻覺一只大手攔腰而過,整個人一輕,當即便被抱了起來,沈蘇姀心頭一震嬴縱已轉身將她抱出,見嬴縱又壞了規矩眾人也不意外,瞬時間外頭便響起了鋪天蓋地的叫好聲,嬴湛更在沈蘇姀十步之外道,“新娘子美不美快讓我們看看啊!”

叫的正歡,嬴縱一個眼神過去嬴湛當即收了聲,而後嬴縱便抱著沈蘇姀入了府門,秦王府沈蘇姀熟悉萬分,然而今日這般的情狀卻又叫她仿佛第一次入門一般,若非是嬴縱抱著她,只怕她心底更為仿徨,順著鋪著大紅地毯的廊道一路往正殿而去,沈蘇姀看不到外頭的光景,耳邊卻都是轟然的嘈雜熱鬧,某一刻,嬴縱忽然在她耳邊道,“到了。”

話音落定,嬴縱已跨過了門檻,一股子熟悉氣息撲面而來,沈蘇姀當即明白是入了正殿,心中正尋思著應當被他放下來拜堂了,卻不想嬴縱卻是一路將她抱到了內室去,心中正滿是不解,嬴縱卻已經道,“要放下你了,坐下便可,莫怕。”

沈蘇姀心頭微動,人已經被放在了一處軟榻上,她安安靜靜的跪坐好,而後便聽到了許多人湧入殿中的聲音,正覺得有些奇怪,寧天流的聲音已經響起,“昔開辟鴻蒙,物化陰陽。萬物皆養,唯人其為靈長。蓋兒女情長,書禮傳揚。今成婚以禮,見信於賓。三牢而食,合巹共飲。天地為證,日月為名!自禮畢,別懵懂兒郎,營家室安康。榮光共度,患難同嘗。高山之巍,皓月之輝,天長地久,山高水長。為爾結發,特為讚頌!”

寧天流讚語話畢,沈蘇姀便以為接下來便是挑開蓋頭來行禮了,卻不想寧天流一默之後卻是道,“餘禮請新人自成,諸位賓朋請退——”

沈蘇姀心頭咯噔一下,外頭嬴湛已經鬧開,“什麽!這就退了!新娘子還沒見呢!啊……”

忽然慘叫一聲,話語便斷了,旁人見狀哪裏還敢在秦王面前說什麽,當即如潮水一般的退了出去,砰的一聲輕響,殿門被關了上,闊達的內殿頓時安靜的落針可聞。

沈蘇姀尚在驚楞之中,有些不懂今日這婚儀難不成就成了?!

正怔忪之間,對面卻已經有窸窸窣窣的聲音響起,那聲音不斷靠近,某一刻,身邊忽然坐了個人,沈蘇姀背脊一挺有些緊張,耳邊卻響起了嬴縱的低笑聲。

這聲音一出,沈蘇姀反倒放松兩分,正疑惑他這是什麽安排,一雙骨節分明的大手忽然出現在了喜帕之下,沈蘇姀呼吸一緊,便見喜帕下的流蘇銀邊被嬴縱帶著剝繭的指尖握了住,再然後,喜帕被嬴縱緩緩地掀了開……

入目是一張與平日裏並無二樣的面容,只是那一身玄醺之色相見的喜服將他襯得與往日任何時候都不同,俊眉高額挺鼻薄唇,目光若一雙燙手,正將她緊緊地擭住,沈蘇姀呼吸一輕,放在身前的手微微收緊了兩分,嬴縱鳳眸半狹身子前傾朝她貼近,灼熱的氣息盡數灑在了她唇上,沈蘇姀不知他要做什麽,卻是臉紅心跳起來,嬴縱靜靜看她半晌,眼底讚嘆之色一現,深深道,“洛神現世,不足你萬一。”

沈蘇姀雙眸微怔,反應過來他這是讚美之語,見她仍有些緊張,嬴縱眼底笑意更深,忽然朗笑著將她一把扣在了懷中,“阿姀,從八歲至今,第一次見你如此緊張無措!”

這一抱好似將她身上無形的束縛打破,沈蘇姀面上一燙苦笑起來,嬴縱在她發髻上吻了一下將她放開,雙眸盡是濃到化不開的深情,“終於娶到你了……”

沈蘇姀聞言亦笑的眉眼彎彎,莫名的一股子羞意湧上,眸光一閃看向這空蕩蕩的內殿和擺在身前的桌案,這內殿自己分外熟悉,只是今日裏所有凜冽的深色裝飾都換成了大紅之色,在看自己坐的這處,竟然是床上,沈蘇姀抿了抿唇,“我們……這就算是禮成了?”

嬴縱擡手撫了撫她的面頰,忽的傾身在她唇上吻了一下才道,“未曾。”

話音落定便起身做到了她的對面,兩人身前隔著一道案幾,案幾之上擺著俎、敦、籩豆並著酒壺和爵巹之物,沈蘇姀細細看過去心中恍然,時下婚儀都遂了後秦之制,喜服蓋頭拜堂合巹方是正禮,而此刻擺在自己面前的這些物事,卻是遵從了上古之時的秦國禮制,是為共牢合巹,和眼下的婚禮相比,卻是代替了拜堂一節,沈蘇姀心頭一動,有些明白過來。

晃神之間,嬴縱已為她布菜,“今日在外的時間略長,可餓了?”

古秦人信奉神明,眼下難道不是先祭天?

沈蘇姀心中疑惑一閃而逝,卻知道嬴縱今日必定是隨性隨心了,當下便搖了搖頭,“倒是不餓,早間已被大哥和香詞交代多吃了早膳。”

嬴縱點頭,擡手便將二人面前爵巹滿上,而後對她道,“合巹酒喝下,方才是禮成。”

沈蘇姀聞言便也將那爵巹端起,與他一碰,兩人互相繞過對方臂彎交杯飲下,酒盞一落,嬴縱看著沈蘇姀的目光一時灼燙不已,沈蘇姀亦跟著唇角高揚,嬴縱看了她一瞬才起身,將那桌案從床榻之上撤下,擡手將她攬在了懷中,仔仔細細的盯著她今日的模樣看,渾似看不夠一般,沈蘇姀卻眉頭一皺苦笑道,“這發髻太重,加之金釵等物,我現在脖子都要斷了!”

嬴縱忽然朗笑起來,一把扣住她後頸將唇壓上去,一陣細吻夠了方才將她放開,撫了撫她紅潤水盈的唇瓣抵著她的額一嘆,“愛妃……”

他的聲音黯啞至極,隱隱透著欲火,沈蘇姀雙頰緋紅,只以為他想這個時候就……正這般做想,嬴縱卻忽然將她抱了起來,“讓本王為愛妃解發……”

說話間已將她抱到了妝臺之前,擡手將她發髻上的飾物盡數取下,而後才將她的發髻打散,墨發披肩,嫁衣似火,眉間朱砂一點,她整個人簡直美得動人心魄,嬴縱彎腰下來將下頜放在她肩窩,忽的道,“叫一聲夫君來……”

沈蘇姀看著鏡中的面容眸色一柔,輕聲一喚,“夫君——”

話音剛落,他已探身轉頭將她吻了住,沈蘇姀微仰著脖頸承受,身子被他一轉已被他面對面抱了起來,沈蘇姀雙手勾住他的脖頸熱情的回應,待兩人都有些受不住之時方才氣喘籲籲的分開來,沈蘇姀紅著臉趴在他胸前輕喘,稍稍一緩方才踮起腳尖湊到他耳邊去,亦不顧心中羞窘連著喚道,“夫君……夫君……”

嬴縱朗笑著將她揉在了懷中,轉頭將唇印在了她頸子上,某一刻雙眸一轉盯著她道,“時辰尚早,我叫人傳膳來,無論多少要用些,待會子還有喜宴,你等我……”

沈蘇姀點點頭,“你是不是也未用什麽?”

嬴縱笑著點點頭,沈蘇姀便道,“晚上少不得要喝酒,怎可空著肚子。”

說著便放開嬴縱,想要自己走到外間去,還未走出兩步卻被嬴縱一把拉住,沈蘇姀疑惑的看著嬴縱,嬴縱便笑上前撫了撫她的面頰,“這模樣,可莫要出去叫別個看見了。”

沈蘇姀雙眸一睜面上一紅,嬴縱已笑著走了出去。

再回來之時便見香詞在後面跟著,手中端著簡單的飯食,將飯食擺在臨窗的榻上便走了出去,沈蘇姀見狀上前為嬴縱布筷,嬴縱站在她身後,忽然深吸口氣上前將她攬了住,而後俯身在她頸邊輕嗅起來,沈蘇姀被他這動作弄得渾身輕顫,笑起來,“做什麽?”

嬴縱嘆了口氣,“不想吃那些……”

沈蘇姀直起身子撫了撫他的手,“那想吃什麽?”

嬴縱聽著這話驟然低笑出聲,意味不明的在她頸側咬了一口,沈蘇姀一楞,當即明白過來他想吃什麽,面色立刻一紅,抿了抿唇才嗔斥道,“不吃也要吃!”

嬴縱點頭應是,又在她頰上吻了吻才將她放了,沈蘇姀面上染上了兩分紅霞和嬴縱相對而坐,嬴縱果真是餓了,沈蘇姀用了幾口便沒了胃口只看著他吃,嬴縱見她這般也不再勸她,只便吃便道,“估摸著在外頭待得時間不會短,你一人怕是要無趣。”

沈蘇姀撐著腮想了想,問,“煜王可到了?他若是到了桑榆也會到,就叫桑榆來陪我說說話吧,我喜歡她的性子……”

嬴縱看了她一眼,“好,待會便去吩咐。”

沈蘇姀點點頭,眼看著嬴縱剛吃完外頭便響起腳步聲,香詞停留在入口處道,“王爺,寧世子來請您呢,說喜宴已經快開始了……”

外頭天色還未黑,嬴縱見狀眉頭微蹙,“他倒是來的巧。”

沈蘇姀聞言一笑,見他下的地來便上前替他理了理衣襟,而後才叮囑似的道,“若是可以便在酒盞裏頭做些手腳,可莫要被他們灌醉了,今日喝的可不是百花釀。”

嬴縱聞言一笑,擁著她吻了片刻方才放開她走了出去,沈蘇姀將他送出外室,站在這殿中也能聽到遠處傳來的笑鬧聲,沈蘇姀面色雖柔,臉上的笑意卻是一淡,獨自翻身回內室,香詞正在收拾適才的盤盞,沈蘇姀便至一旁坐著道,“去準備些安神茶來。”

香詞點點頭,轉身走了出去。

不多時,殿外傳來香詞的聲音,“主子,桑榆姑娘來了!”

內室之中沈蘇姀眸色微亮,笑道,“快請——”

沈蘇姀起身迎出去兩步,而後便看到桑榆一身黛青色宮裙站在內室入口,見到她出現雙眸一亮一時連行禮都忘了,沈蘇姀便上前拉著她的手道,“本該讓你在外頭的,可我一個人實在是無聊的緊,這才叫秦王喊你進來陪我說說話兒。”

桑榆這才回過神來,連忙道,“這是桑榆的福分。”

沈蘇姀笑著拉她到榻邊落座,香詞便上前為兩人上茶,沈蘇姀看著她道,“煜王這幾日可好嗎?那一日回去可有難受?秦王還擔心他有什麽不妥……”

桑榆趕忙道,“煜王這幾日都在軍中忙,沒什麽不好的,那日回去也很好。”

沈蘇姀便點頭,“有你照看著,煜王也不會出岔子。”

桑榆聞言面色微微一紅,垂下眸子去喝茶。

沈蘇姀見狀心頭一動,“你眼下可明白煜王對你的心意了?”

桑榆聽著這話面色更是緋紅一片,諾諾不能言,恨不能將臉埋到那茶盞裏頭去,沈蘇姀見狀大笑開來,嘆道,“你若是開竅,煜王還要謝我,今兒我將你叫來也不算對不起他了!”

桑榆聽著此話忙道,“王爺不會介意的,早前王爺本是打算來見見侯爺的,可秦王好似不喜歡旁的人來見您,王爺這才沒由來,桑榆過來也是替王爺盡心的,侯爺今日可真好看,也難怪秦王不讓別人來看你,今日來了好多桑榆聽過名頭卻不認識的人,感覺整個大秦朝的無聞百官都來了,桑榆想著秦王今夜怕是要喝醉呢。”

桑榆說著話,沈蘇姀淡笑著點頭,“秦王早間不喜交際,這一下自然來的人多。”

說著又看了看外頭將黑未黑的天色道,“煜王可有交代你何時回去?”

桑榆放下茶盞道,“說是過來陪侯爺半個時辰便去尋他便是。”

沈蘇姀點點頭,看著桑榆忽然道,“怎麽瞧你面色不好,可是沒有睡好?”

桑榆聽著這話面色微變,昨夜的確是沒有睡好,可是也不知怎地坐了一會子腦袋已是暈暈沈沈的了,眼皮沈沈的,好似隨時都會落下來似得,沈蘇姀見她如此便揶揄起來,“你不必在我面前害羞,我明白的,我瞧你這般委實不太好,你若實在是困,我讓人帶你去旁邊的偏殿裏頭小憩一會兒可好?”

桑榆趕忙搖頭,“桑榆不敢……”

沈蘇姀面上露出嗔怪之意,“這有何不敢,我叫他們半個時辰之後叫你便是了,我眼下也有點兒困,秦王不知何時回來,我亦打算淺眠一會兒呢。”

桑榆腦袋沈沈,已有些支持不住,又怕在沈蘇姀面前出醜,聽到這話當即點了點頭。

“既然這樣,那桑榆就失禮了……”

沈蘇姀笑著點頭,而後喚來香詞帶桑榆下去小憩,見桑榆被帶走,沈蘇姀眼底現出兩分微光來,轉頭看去,王府之中已經亮起了燦然的燈火,一片燈火通明,和樂喜慶至極,遠遠地還有觥籌交錯的聲音傳來,沈蘇姀獨自靜坐片刻,忽然起身從早前送入這房中的箱子裏拿出了一盒香粉來,將香粉倒入那鶴首青銅爐之中點燃,不多時屋子裏便有了一股子辛夷清香,又過了一會兒,香詞進的內室來道,“主子,桑榆姑娘已經睡熟了,無人看到。”

沈蘇姀點點頭,“叫個人守著,子時之後再去叫醒她。”

香詞點頭,又轉身走了出去。

沈蘇姀獨自坐在榻邊,畫著新娘盛妝的面容上心事重重。

夜色從淡轉濃似乎只是一瞬之間,沈蘇姀再看向外頭之時便發現夜色已經入潑墨一般,白日裏雖是晴天,晚間卻無星子,一片漆黑的夜空仿佛一個巨大的幕布遮在世人的頭頂,嚴絲密縫不透半點兒光亮,許久之後,香詞又進來道,“主子,外頭的喜宴還未完,適才煜王已經派人來尋桑榆姑娘了,屬下照主子的吩咐說桑榆姑娘已經走了。”

沈蘇姀點點頭,又問,“秦王如何了?”

香詞默了默,“秦王今夜十分高興,前來敬酒的賓客他都來者不拒。”

沈蘇姀攥了攥拳頭,眸色暗了下來,香詞見她沒有吩咐,靜靜退了下去。

沈蘇姀抱膝坐在榻上,不知等了多久才聽到外頭傳來了人聲,什麽都來不及想的走到外殿去,赫然看到嬴縱被人扶著走到了殿門口,沈蘇姀趕忙走到門口去,這才看到是寧天流扶著嬴縱,見她忽然紅衣墨發的出現,嬴縱眉頭一揚當即將她攬入了懷中,只是身形略有些不穩的壓著她道,“你怎麽出來了,我來看看你待會子還要再去呢……”

沈蘇姀心中一嘆好好地扶住他,一邊撫著他的背脊一轉頭頓時對上寧天流的眸子,那雙風華流轉的眸子是一片沈蘇姀看不懂的深邃,她只抱歉的道,“他這樣必定不能再出去了,也不知外面如何了,今夜便勞煩世子了……”

寧天流笑的玉樹臨風,道,“你放心,外面自有我,倒是他今夜委實高興,來者不拒的鬧成了這般,外頭那些人素來覺得他不近人情高傲的很,這會倒是大開眼界。”

嬴縱整個人已將沈蘇姀熊抱了住,腦袋擱在她肩窩,沈蘇姀面上微微一紅,見寧天流面色如常方才沒有生出羞窘來,只道,“那就拜托世子了……”

話音剛落,嬴縱已迷迷糊糊抱著她朝內室去,兩人一晃便消失在了門口,香詞站在門外,見狀將門掩了上,對寧天流恭敬的躬身,語聲清冷道,“世子請回吧。”

眼底閃過兩分機鋒,寧天流打量了這個謙卑的侍女兩眼方才轉身,白衫若雪,那俊挺的背影更是一瞬之間若月光一般清冷。

卻說嬴縱哪怕喝醉了也比沈蘇姀的力氣大,一路將沈蘇姀抱在懷中直直朝床榻而去,二話不說便將她壓在了身下,然後才雙眸略有迷離的盯著她的面容仔細的看仔細的描畫,沈蘇姀皺著眉抓住他作亂的手,“不是說好的不能喝醉了?你怎地來者不拒呢!”

嬴縱鳳眸半瞇,眼尾因為笑意微微上挑,冷峻盡數散去,整個人都變得溫暖且魅惑,他傾身吻她一下才笑道,“今生所願已成,你說我該不該高不高興?他們吉利話說得好,本王高興,便一一都喝了,我其實沒醉,只是念著你才早早退了場。”

沈蘇姀眼底閃過兩分無奈,摸了摸他的臉道,“好好好,你高興你沒醉,那你能不能先起來我去打水來給你洗洗臉呢?酒氣熏天的,你那些部將莫不是都喝醉了?”

嬴縱眉頭一揚,“他們?!他們都還在禁酒令裏呢!”

沈蘇姀愕然,在今夜這等場合被下了禁酒令?!

替那些天狼軍兵將們苦笑一瞬,沈蘇姀本想從嬴縱身下退出來,誰料他卻猛地一把將她抱緊了,口中低低道,“我不起來,我若起來你便要走……”

沈蘇姀推他的動作一頓,眸色暗淡下來,嬴縱便又將唇湊到她頸側去,“當真很難聞嗎?真的酒氣熏天嗎?好大的膽子,你竟敢嫌棄你夫君……”

說著便用唇折磨她,沈蘇姀趕忙渾身發顫的求饒,“好好好,不難聞,不嫌棄。”

嬴縱聞言笑開,頭一轉吻上她,“讓你也嘗嘗……”

這吻來的深切萬分,幾乎要勾起沈蘇姀心頭的旖念,他鐵壁將她箍的萬分之緊,好似要將她嵌進自己身體裏頭一樣,軟唇相貼呼吸相聞相濡以沫呼吸漸重,某一刻,嬴縱忽然一路往下吻到了她的鎖骨,一片酥麻直上天靈,就在沈蘇姀以為嬴縱會再進一步之時,他的動作卻忽然越來越慢繼而睡著了似得靠在了她胸前,沈蘇姀被嬴縱壓著,大口大口的喘著氣,雙頰緋紅唇瓣潤澤,感覺到嬴縱停下來她沒有一點兒意外,只大睜著眸子望著帳頂,某一刻,眼角一抹水光浮現,她忽然閉上眸子將嬴縱緊緊地抱在了懷中,嬴縱全無知覺的閉著眼睛,雙手仍然保持著那個姿勢摟著她,只是那雙臂之上再也沒有鐵箍一般的勁力。

保持著這個姿勢許久,直到沈蘇姀被嬴縱壓得半身發麻她才緩緩地將嬴縱從她身上移了開,轉頭掃了一眼白煙裊裊遠處的香爐,這才上前將嬴縱移到了榻上。

替他褪去喜服外袍,又為他解下緄帶玉綬,再褪下龍靴,而後才轉身去浴房拿了毛巾為他凈面,再然後,去一旁端來早就準備好的醒酒湯,以口對口的方式餵他喝下去,做完這一切,沈蘇姀才躺在了嬴縱的身邊,她側著身子,靜靜地看著嬴縱的眉眼,一時忍不住用手去撫摸描畫,口中緩緩地道,“嬴縱,今日我亦十分高興,我亦是得嘗所願。”

稍稍一頓,她緩緩扣住了嬴縱的手,十指交疊,緊緊握住,“我常覺上蒼待我不公,可我想,有你這般待我,那些所謂的不公與我已無足輕重了。”

說至此,她眸色忽然一哀,“可是這一次,我要做對不住你的事了。”

“我要去救四姐姐,她受了許多的苦,連自己的命也不要了,我曉得你已知道她的身份了,你未問我,因你怕我走,嬴縱,這一次,是我對不住你……”

沈蘇姀語聲一啞,冷不防的一滴淚落了下來,從嬴縱側臉一滑,堪堪落到了他頸子裏,沈蘇姀渾似未覺,只俯身而去吻他的唇,一邊哽咽的道,“你知道嗎?師尊算錯了,你和我哪裏是什麽天作之合,你我命格相悖星宮相沖,便有那麽半分糾葛與你我也不過是個劫而已,嬴縱,或許這就是天意,我們本就敵對,如今還有仇殺……”

“你是要做九五之尊的人,就當……就當是我負你……”

沈蘇姀淚流滿面,慌亂的吻他一片冰涼的唇,半晌方才咬緊牙關埋頭在她肩窩裏,淚意打濕了嬴縱的喜服,順著她親手縫制的衣領沁到他肌膚之上,昏睡中的嬴縱眼睫微顫,好似下一刻就要醒來,然而直到外室響起了腳步聲沈蘇姀也依舊保持著那個動作未變,而嬴縱依舊靜靜地躺在沈蘇姀身側,面色煞白,渾似個瀕死之人……

“主子,時間不多,咱們該走了。”

平靜的話語在內室入口出響起,沈蘇姀身子一僵,愈發緊的將嬴縱摟了住,又過了半晌,她才緩緩撐起身子下了地,扯過錦被將嬴縱蓋上,這才轉身解下自己的嫁衣換上常服,入口處香書靜靜地等著,沈蘇姀抹掉面上的妝容,又回頭看了嬴縱一眼方才走了出去,走到殿門口,她忽然有些不安的轉過頭去,好似那榻上的人已經醒來一般,然而內室一片寂靜,只有昏黃的燈光未變,深吸一口氣,沈蘇姀最後看了這屋子一眼,一轉身沒入了夜色之中,秦王府的燈火依舊明亮,喜宴之上的觥籌交錯尚未完,有人在揶揄秦王念妻心切早早退場,卻無人知道新娘子已一記迷香放倒新郎偷偷溜走……

沈蘇姀和香詞出了正殿便向著王府東北方向而去,那裏和王府的喜宴之處不在一個方向,是眼下整個王府看守最為松散也是距離皇宮最近的方向,兩人順著高低起伏的宮殿屋頂一路禦風而行,沈蘇姀在前香詞在後,兩人皆是身影若點形如鬼魅,眼看著就要出秦王府了,走在前的沈蘇姀卻忽然停下了腳步,看著前頭屋頂上站著的人,沈蘇姀雙眸驟然一暗,轉頭對香詞道,“你先出府等我……”

擋在沈蘇姀路上的是嬴湛。

沈蘇姀眼底閃出兩分意外的光,而前頭屋頂上提著個酒壺藍衫飄飄的嬴湛更是不可置信的看著沈蘇姀,目瞪口呆半晌才結巴道,“你你你你……你要做什麽……”

沈蘇姀沒想到這個方向會有人,且這一出殿閣高低不平,她也是速度太快才未來得及隱藏住,而嬴湛得了孟南柯指點在無工傷突飛猛進,氣息輕盈了不少,竟讓她大意之下未曾察覺,看著嬴湛那模樣,沈蘇姀平靜道,“出府辦點事。”

嬴湛顯然也是喝的有些迷糊了,怔了一會兒才點頭,“奧!”

隨即反應過來不對,又問,“這個時候你出去辦什麽事?你不是應該和七哥那什麽麽?我還打算偷偷喝完這一壺百花釀然後去偷看你們洞房呢……”

嬴湛說著,又提起酒壺仰頭喝一口,見沈蘇姀不語便一笑,“今日你和七哥大婚,這滿府的人都要把那喜宴廳擠爆了,我不愛待在那裏,抓了個府中侍女逼問了一番才找著了藏酒的地方,呵呵,你可不要告訴七哥啊,我只偷偷拿了兩壺而已!”

說著往房檐之下看了一眼,顯然,另一壺已經被他喝光了且毀屍滅跡了!

沈蘇姀點點頭,“放心,我不會說,你在此喝吧,至於偷看……我眼下出府一趟,還不定什麽時候能回來,你還是早點回宮去比較好……”

嬴湛面色坦然的看著沈蘇姀,搖頭一嘆,“竟有事比和七哥洞房還重要?!”

沈蘇姀不置可否的看著他,嬴湛笑了笑便又坐在了房頂上,仰頭喝一口酒一抹嘴道,“那你走吧,你放心,我掉不下去,父皇軟禁了母妃,母妃這幾日瘋瘋癲癲的,我喝完了酒就睡在這兒,呵呵,我不要回宮去,不回去,你走吧,記住,別告訴別人我在這裏……”

他迷糊糊的說著話,沈蘇姀看他那模樣心中一松,身形一動便從他一旁繞了過去,剛躍出十步遠,身後的嬴湛忽然語聲沈重的一問,“沈蘇姀,你不要七哥了嗎?!”

沈蘇姀疾行的腳步猛然一頓,好似被一只無形大手拉住了似得走不動。

見她如此,嬴湛迷迷糊糊的撐著身下的瓦礫坐了起來,看著她的背影怔然一瞬,又問,“沈蘇姀,你當真不要七哥了?七哥他那麽好,你為什麽不要他了……”

沈蘇姀鼻頭一酸,答不上這個問題。

見她久久不語,嬴湛默默的垂了眸,“你走吧,我不告訴別人。”

本以為沈蘇姀會立刻離開,卻不料下一瞬沈蘇姀身影一動竟然出現在了他的面前,嬴湛一鄂,沈蘇姀卻看著他問,“你會做對不起你七哥的事嗎?”

嬴湛被問得有些莫名其妙,“我為何要做對不起七哥的事!”

沈蘇姀雙眸一凝,對著他點點頭,“好,永遠記住你這時候的想法,不要變。”

嬴湛正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沈蘇姀卻又身影一動躍出了老遠,嬴湛怔怔的看著沈蘇姀的背影消失,低低一嘆,“這一回是真的走了……”

說著話又仰頭喝一口,咂咂嘴道,“真是個狠心的女人啊……”

再仰頭喝一口,“夫子言世上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當真是對的……”

話音落定,忽然想起一事,嬴湛撐著瓦礫站起來,眸光四掃,忽然看向了主殿的方向,一邊朝主殿的方向飛身而去一邊道,“七哥必定傷心至極,我要去安慰安慰他!”

嬴湛幾個腳步不穩的起落終是有驚無險的落在了主殿一側的花圃裏,左右看了看,走到了亮著昏燈的窗前,想也不想的推開窗欞,赫然看到一片大紅的內殿之中一人一酒一爵正一片哀戚,嬴湛一嘆從窗口爬進來,萬分感嘆的道,“七哥,我陪你……”

正殿之內一片低迷,西邊的喜宴大廳之中卻還是一片熱情高漲,秦王手握大秦最為精銳的十萬天狼軍,雖然甚少插手朝政,可他這九章親王的地位卻不容忽視,奈何從前秦王深居簡出沒有讓人們認識他的機會,讓人們都以為他真是那個殺人不眨眼的冷清戰神,可到了今日方知其人並沒有傳言之中那樣可怕,倒是讓眾人一時間生出了結交之心,可沒想到其人更是個癡情種子,早早的就酒醉回了新房,眾人今日裏能和他喝上一杯酒已是賺到,當即不以為意的自己找志同道合之人推杯換盞起來……

一片熱鬧之中卻有兩個人神色凝重,一人乃是煜王嬴策,嬴策素有灑脫親民的形象,有他在的地方自然少不得前來敬酒的,卻見嬴策面色越來越難看,也不知是因為喝的難受還是不願和他們這些人應酬,漸漸地,湊到他面前的人便少了許多,另一人則是忠親王嬴珞,其人素來風雅雍容,又有賢王之稱,最得百官喜歡,然而早幾日流傳出了兄妹*的傳言,再加上今日有懷了身孕的側王妃坐在身旁,旁的人倒不好多上去打擾,便是這兩位封了王的天之驕子,隨著時間的流逝面色越來越凝重。

“人找到沒有!”

嬴策對身邊侍衛低喝一聲,那人當即面色泛白的搖了搖頭,嬴策眉頭一皺,“還不繼續去找!秦王府就這麽些地方,便是找不到路回來也不會走到別處去,再給你們兩刻鐘的時間,若是還找不到人,你們都不必回來了!”

話音落定,嬴策身邊幾個人當即如鳥獸散,雙眸微瞇,嬴策開始打量宴會廳中的人,所有的天狼軍戰將都還在廳中,雖然未曾飲酒,可這些人熱情高漲並沒有離場的打算,嬴策淺吸口氣,一顆心稍稍的安了兩分,轉頭看去,距離他不遠處的席位之上,嬴珞正面色沈凝的和傅凝說著什麽話,見他看過去,嬴珞皺了皺眉並未回應。

嬴策眉頭一挑,端起面前的酒盞淺酌起來。

這邊廂傅凝正道,“煜王還未走,王爺若是走的早了是不是有些不好?”

嬴珞聞言搖搖頭,“秦王眼下已經喝醉了,他亦不會在意這些。”

傅凝想了想還是道,“可是今日文武百官都在,王爺早前受那惡名拖累,今夜正是王爺和百官重修舊好的時候,王爺早早回去,恐怕更會引發諸多猜測。”

嬴珞握住傅凝的手搖頭一笑,“你身子要緊,這裏太吵人太雜,你也出來許久了,我只怕你受不住,便是為了孩子,咱們也當早些回去。”

傅凝聞言倒是不知道該說什麽才好,嬴珞卻已經拉著她起身,傅凝一顆心緊跳不停,面色不由得有些煞白,嬴珞派了個人去和寧天流說了一聲便領著她朝府門的方向去,一邊的嬴策見他走了面上便露出深長的笑意來,一轉頭卻是又問起了桑榆的下落。

傅凝由著嬴珞扶著往府門處走,一雙眸子簇閃,似乎在等待什麽似得,然而走了一路也沒有任何狀況發生,傅凝眼底滿是疑惑,卻見秦王府之前有馬車還有嬴珞的馬匹,心中一跳,不由得問,“王爺今夜不回府嗎?”

嬴珞聞言握了握她的手,“今夜你先自己回去,我有事要出城一趟,明日一早便回來。”

傅凝眉頭微蹙,“眼下是冬日,王爺何必夜中還要出城去軍中呢?王爺前些日子才染過一次風寒,今夜若是出城委實叫人不放心。”

傅凝握著嬴珞的手不放,嬴珞眼底微光一閃,忽的撫了撫傅凝的頭發,口中淡淡道,“凝兒,你從來善解人意,今日倒是……”

傅凝聞言面色微變,眸光滑過自己的腹部,到底是一嘆,“好,王爺去就去吧,只是萬萬當心些,臣妾在府中等著王爺。”

嬴珞點點頭一笑撫著她上馬車,見馬車滾滾而走,自己也翻身上了馬,然而馬鞭尚未揚起,已經走出幾步遠的馬車之上忽然傳來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喊,“娘娘,您這是怎麽了!”

嬴珞心頭一動,趕忙禦馬追到了馬車之前,翻身下馬,掀開簾絡便見傅凝滿頭大汗的靠在車壁之上,一只手捂著腹部,面色煞白似乎隨時都會疼暈過去,一旁的侍婢見他回來當即有了主心骨,連忙道,“王爺,娘娘似乎動了胎氣!”

嬴珞眼底一痛,當即上馬車將傅凝攬在了懷中,“回府!”

沈蘇姀和香詞趕到天聖門之前的時候沐蕭已經等在了那裏,看到沈蘇姀準時出現他眼底的擔憂當即消散,迎上前來幾步道,“主子,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

說著已為沈蘇姀遞上一把劍來,正是長生劍,沈蘇姀接過劍,隨口問道,“沈府如何了?”

沐蕭忙道,“有慕公子在一切都如常,眼下的喜宴恐怕正要結束!”

沈蘇姀點點頭,“你大哥呢?”

“大哥已經出城等著。”

沈蘇姀放下心來,看了看前面一片燈火通明的天聖門道,“都準備好了?”

香詞和沐蕭面上都系了黑巾,聞言點點頭,沈蘇姀也拿出一面黑巾系上,內息一提便躍上了從城墻之外攀了上去,此刻正值天聖門城樓之上的禁軍交班時間,沈蘇姀三人正是瞅準了這個空隙從天聖門而入,三道身影恍若魅影掠過,只微微驚起了一陣微風,黑底紅字的“秦”字旗迎風而展,遠處的禁軍不過朝這邊看了一眼便又轉過了頭去。

夜色漆黑,掩護著沈蘇姀三人一路朝天寰宮而去,剛到天寰宮之外便發現了重重圍著的禁衛軍,沈蘇姀眸光一凝,給香詞一個手勢,香詞點點頭,身形一躍便沒入了黑暗之中,沈蘇姀和沐蕭匍匐在一處飛檐之上,沒過多久便見天寰宮東側的一處殿閣驟然亮起了一陣明火,那火勢借風而起很快的擴大,不多時便驚動了禁衛軍,或許半月之前那場宮中的大火還讓眾人心有餘悸,一聽說“走水”二字幾乎所有人都心驚肉跳,眼看著內外的布防已亂,沈蘇姀身形一躍便落在了天寰宮主殿的殿頂之上……

掀開一片琉璃瓦往下看去,只瞧見了滿屋子身著太醫院官服的人,十多個人黑壓壓的跪在一起,顯見的都是為昭武帝治病的太醫,沈蘇姀看了一會兒,然後起身往前走了十多步,在挑開一片瓦礫之時,果不其然底下已經是天寰宮的寢殿!

昭武帝身著明黃色的中衣躺在寬大的龍榻之上,全福手執拂塵站在一旁,一個身著黑衣的白發老者正坐在龍榻邊上,那老者手中拿著一個小小的香爐,香爐之中不知燃著什麽東西正溢出著黑色的青煙,老者一只手在那青煙一側緩緩地扇動,那些煙氣便好似有靈性一般的往昭武帝面上撲去,觸膚即消失,似乎全都鉆入了昭武帝的身體一般!

看著這幅詭異的場面沈蘇姀雙眸微瞇,只瞧見一片靜默之中忽然有極快的腳步聲在外響起,三人被那腳步聲一驚,便看到那香爐之內的黑色煙氣極快的消散,而後,再也沒有冒出來一點,昭武帝眉頭狠狠一皺,那老者亦是跟著輕咳了兩聲,全福面色一白趕忙道,“皇上贖罪皇上贖罪,不知外頭又出了什麽事,奴才這就出去看看!”

全福說完便走了出去,昭武帝呼出口氣看向眼前的老者,“先生,朕如何了?”

那老者輕咳了幾聲面上覆著一層疲憊之色,聞言便道,“皇上體內的金蠶蠱已有半數消亡,剩下的不出七日便可全解,今日老夫功力已盡,只能等明日再為皇上醫治了。”

昭武帝點點頭,“多謝先生了。”

話音落下全福已經面色煞白的走了進來,剛要說話昭武帝已經吩咐道,“你親自送先生回去歇著,今日就到這裏吧,有事回來再說。”

全福連忙應一聲,擡手,“先生,您這邊請。”

白發老者將那小香爐寶貝似的收回,這才起身對著昭武帝象征性的彎了彎身,而後便隨著全福走了出去,兩人一走,偌大的內殿頓時安靜了下來,昭武帝淺淺呼出一口氣去緩緩閉上了眸子,此刻的他知道自己能活命心中已安,心中一松睡意便洶湧而至,然而意識剛剛模糊了兩分一道冰冷的氣息卻悄無聲息的落在了他的頸側,心頭一震豁然睜眼,觸目便是一把寒芒四射的長劍,昭武帝唇一張,劍刃已入肉半分,血腥氣陡然散發出來。

緩緩擡眼,昭武帝看清了來人的一雙墨瞳。

只是一瞬,昭武帝眼底便生出了了然的神色,他面上生出慣常的和煦之意,眸光一轉看清楚了來人白裙黑巾的裝扮,眼底閃過兩分莫名的深沈,而後一笑,口中語氣悠悠的嘆道,“這個時候,你應該穿著嫁衣待在秦王府中。”

性命攥與旁人之手卻依舊能面不改色,沈蘇姀不得不佩服昭武帝的修為,她眼底生出兩分微光來,擡手拉下了面上的黑巾,一張臉,一張絕色傾城的臉,一張不該此時此刻出現在天寰宮的臉,昭武帝靜靜的看了沈蘇姀一瞬,眸色更深沈了些。

沈蘇姀唇角勾出殘忍的笑意,劍刃微微一滑將昭武帝頸側的血口拉的更長幾分,這才語聲冰冷的道,“待在秦王府做什麽呢?坐等你將天狼軍屠殺殆盡然後對我們趕盡殺絕?!”

話音落定,昭武帝眉頭一皺,又看了沈蘇姀一眼方才失笑,“蘇閥之人當真蠢笨至極,入了天寰宮,你以為你還能毫發無損的出去嗎?”

沈蘇姀瞇眸,眼底綻出兩分狠光來,“你既然知道了我的身份,那你也能明白我今日是來做什麽,真可惜,子母金蠶蠱要不了你的性命,我的長生劍卻可以,至於我能不能毫發無損的出去,你恐怕沒機會知道了。”

昭武帝雙眸半瞇起來,森森看定了沈蘇姀,“你是蘇閥的什麽人!”

沈蘇姀眉頭一擡,“反正都要死了,何必知道的這樣多,等你下了地獄見了該見的人,自然知道我是誰,蘇閥滿門忠烈,卻喪與你手,你哪裏配提起蘇閥的名號……”

說著話,長生劍又滑了半分,昭武帝痛苦的皺了皺眉,看著沈蘇姀的目光終於變得有幾分危險起來,沈蘇姀眉頭一挑,“看來你有話要說!”

昭武帝閉了閉眸子,在睜開眼只是一雙略顯渾濁的眸子已是一片平靜,諷刺的一笑方才道,“蘇閥在當年或許還算忠烈,可他們運勢如虹,已能與龍脈並肩,放在任何一位帝王的手下蘇閥的結局都只有一個,朕從不後悔自己當年的決定,若朕當年不下狠手,或許今日來殺朕的就不是你而是蘇儀了,你既然是蘇閥之人前來尋仇,你想如何便如何罷——”

沈蘇姀本不打算和昭武帝多言,可聽到他這話沈蘇姀心底卻閃過兩分怪異之感來,雙眸半瞇,她語聲沈沈的問,“蘇閥運勢如虹已能與龍脈並肩?!當真荒唐!”

昭武帝看了沈蘇姀一眼,哪怕脖頸已經血流如註卻仍是語聲緩慢而威嚴,“當年欽天監術士曾蔔測過蘇閥命格,若非朕狠殺,如今大秦恐已信蘇!朕不曾殺錯!”

沈蘇姀皺眉,瞬即明白了皇帝對蘇閥動殺心的緣故,並不止是蘇閥當年軍功赫赫,不只是步天騎做為大秦精銳被蘇閥獨掌,竟然還有這天下易主之說!然而一位帝王竟然只憑著術士之言就將毫無過錯的蘇閥和步天騎盡數誅殺……

沈蘇姀心中一寒,眼底的殺意已盛!

昭武帝似乎感受到了沈蘇姀殺意,一雙眸子卻是更為平靜,說起當年之事,一雙眸子更無半點悔意,似乎十分艱堅信蘇閥會判秦會造反一般,沈蘇姀靜靜看著他這幅模樣,心底一片冰棱滿布,只覺得荒誕無比,這就是她全心效忠過的帝王!

眼底殺意分明已經盛極,可腦海之中卻忽然想到了那個對她說“阿姀,我來接你”的人,握著長生劍的手在發抖,一顆心在揪疼,分明只要再使出三分力氣就可以隔斷昭武帝的脖頸,可她卻一瞬之間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勁頭,昭武帝看出了她的遲疑,眉目之間閃過兩分深凝,他忽然蹙眉道,“朕可以和你講條件,朕可以放了瑾妃——”

沈蘇姀心底的遲疑被這話瞬間打破,冷笑一聲,沈蘇姀看著昭武帝滿是皺紋的臉只覺的可笑萬分,“嬴淵,你如此自以為是獨斷專行,難怪你會做下這樣多的蠢事!”

昭武帝眉頭一簇,沈蘇姀已冷聲道,“蘇閥之事你自認無錯,那嬴縱呢……”

提起嬴縱,昭武帝眉頭皺的更緊,看著沈蘇姀的眸色一冷,眼底分明的閃過厭惡,冷笑一聲道,“你是說,朕沒有早些殺了他是一件蠢事?呵,朕也這樣想!”

沈蘇姀牙關緊咬,恨不能就這般了斷了昭武帝,劍刃一轉,使得昭武帝頸邊傷口瞬時更大,看著他痛苦的面色沈蘇姀眼底才閃過兩分快意,深吸口氣,沈蘇姀語聲悠長的道,“嬴淵,你從嬴縱八歲之時便視他為你的恥辱,這麽多年若非他韜光養晦戰功無數,恐怕你早就下了殺手,可倘若我告訴你,你將自己的親生兒子錯認了十五年將別人的兒子疼愛了十五年,到了此時,還準備把自己的皇位傳給別人的兒子,嬴淵,你心中作何感想?”

昭武帝先是疑惑,而後是不以為然,看著沈蘇姀的眸色亦沒有分毫變化,沈蘇姀笑意明快,“你不信?你只看到了雍王對貴妃娘娘多年癡情,卻難道不知道當年說嬴縱並非龍脈的欽天監術士正是西岐影的所派?!這麽多年西岐影一直和雍王有所聯系,難道你也不知?你講最好的都給了嬴策,可他身上流著的卻是別的男人的血脈……”

“枉你是大秦之主,卻連是非好歹都不分,知道西岐影為何要殺了貴妃娘娘嗎?正是因為貴妃娘娘早就知道當年的一切,若非為了西岐氏若非憐惜嬴策,貴妃娘娘早就拆穿了當年之事,自認文治武功明察秋毫的你,這麽多年都被蒙在鼓裏……”

說至此沈蘇姀又是諷刺一笑,“若非記得你是他生生父親,西山獵場他怎會舍命救你!若非念著人倫綱常,他又怎會手握兩大重兵而不用?!而你竟然想殺了他,當真可笑!”

話語落定,昭武帝的面色已從不以為然變作了一片深沈,不知想到了什麽,忽的雙眸大睜,滿是驚震的看定了沈蘇姀,額角溢出盈盈汗意,竟是比被沈蘇姀拿劍威脅還要叫他緊張,沈蘇姀十分快意的看著他的表情變化,而她更明白更大的波動出現在這個城府極深的帝王的心裏,屋內正一片壓抑,外頭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昭武帝從震驚之中回神,豁然看向了沈蘇姀,卻見沈蘇姀分明聽到了那腳步聲卻不動,只用一雙寒冰似得墨瞳死死盯著她,某一刻,她忽然擡手將面巾拉了起來,手中的長生劍仍舊以脅迫的架勢放在昭武帝頸側。

全福送完人,只念著昭武帝身子不適趕回來侍候,卻怎麽也沒想到一進內室便看到這幅場面,腳步一頓張口便喊,“有刺——”

剛喊出兩個字便生生的收住了話頭,眼前這等場面,若他喊出來豈非會要了昭武帝的性命,全福以為自己如此必定會讓這刺客滿意,卻不想那一身白裙黑巾的人卻冷冷掃了他一眼道,“出去喊,喊大聲一些。”

沈蘇姀將語聲壓低,全福一時聽不出,可聽到這話卻是僵楞了住,沈蘇姀見他不動,劍刃又往昭武帝脖頸之中深入半分,昭武帝疼的渾身一顫,面容極度扭曲起來,沈蘇姀再看了全福一眼,“你若再不去,下一刻可就不止見血了,難道你想讓我割斷他的脖子?”

話音落定,全福膽戰心驚的看了昭武帝一眼,昭武帝眼下根本使不出任何眼色,全福求助無望,只得轉身往外走,他剛一走出去沈蘇姀便再度看向了昭武帝,“本想一劍取了你的性命,可我忽然想看看你會如何補償他……”

話音落定,沈蘇姀一劍便將昭武帝身上的錦被挑了開,意識到沈蘇姀就要下殺手,昭武帝憑著僅有的一點兒力氣向沈蘇姀出招,他早年間本也是內家高手,後來被年紀漸長又被病痛折磨方才退步不少,此刻手中不知何時又多了一把匕首,竟也和沈蘇姀過起招來,沈蘇姀見狀冷笑一聲,道,“正好,我不喜歡束手就擒的獵物!”

話音落下,長生劍劍芒一盛,一個劍花擊落昭武帝手中的匕首,沈蘇姀雙眸一狹,身影如鬼魅一般的朝昭武帝逼近,昭武帝退無可退,只得舉手來擋,沈蘇姀手中劍招沒有分毫停留,甚至更為狠辣的朝昭武帝劈去,血光伴隨著劍光一閃,一條血淋淋的手臂“砰”的一聲掉落在地,鉆心蝕骨的疼讓昭武帝雙眼一白幾乎昏死過去,可這對於沈蘇姀來根本還不夠,看著昭武帝跌倒在地,她提著劍一步步朝昭武帝靠近——

極致的疼痛讓昭武帝體驗了死亡的滋味,他一手捂著鮮血淋淋的肩膀傷口一邊摸索著往門口爬去,外頭全福已尖聲喊起來,昭武帝甚至能聽到外頭聚過來的鎧甲聲和腳步聲,眼看著就要爬到內殿門口了,眼前忽然有劍花簇閃,兩只腳踝處鉆心的一疼,兩條腿頓時使不出半分勁力,昭武帝疼的低低嘶吼一聲,雙眼充血幾乎看不清沈蘇姀的眸色!

一片難忍的血腥氣之中,沈蘇姀折腕收劍,昭武帝渾身是血匍匐在地,再無半分尊嚴與威懾,沈蘇姀看了他一瞬,語聲冰冷道,“留下你一只手,用來寫罪己詔吧!”

話音落定,沈蘇姀轉身而走,在外頭的禁衛軍沖進來之前越窗而出!

剛躍上殿頂,底下已經傳來全福驚怕而尖利的呼救聲,禁衛軍們四處搜尋刺客,太醫們急急救駕,夜間的天寰宮一片混亂,擡眸一看,天寰宮以東那處殿閣的火已經被撲滅,可幾乎在沈蘇姀和沐蕭、香詞匯合的瞬間,百丈之外的棲鳳宮又忽的燃起了大火,那些聽說天寰宮遭遇刺客前來救駕的棲鳳宮禦林軍不得不半道折回,而等他們折回之時棲鳳宮死的死傷的傷,那個不容有失的瑾妃則早已不知去向!

冬月初六,的確是沈蘇姀的好日子,整個帝宮再度陷入混亂,皇帝遇刺,瑾妃失蹤,兩處大火,帝宮連番出事,似乎在預示著什麽不吉之兆,是帝王無德還是冤魂索命無人知曉,當沈蘇姀從西邊的永昭門出了帝宮之時只看到黑暗之中絕影低鳴一聲疾奔而來,一個尥蹄在她面前停下,沈蘇姀身手利落的翻身上馬,帶著身後兩人朝城西而去,

夜涼如水,秦王府的喜宴終於告一段落。

在秦王府消磨了兩個時辰之後,桑榆終於被人在一間廂房之中找到,這個心思單純的姑娘當然不知她的主子多麽著急,因她正在酣睡,嬴策去那廂房的路上滿是怒意,可看到睡在床上面容安順的人之時那怒意卻頓時便消了,眼底閃過兩分疑惑,嬴策默然一瞬一把抱起酣睡正香的人轉身出門,而後大步的朝秦王府府門處走去,待走到府門之處,一個侍衛剛從馬背上翻身而下,而後便道,“王爺,宮裏沒有命令傳出!”

嬴策抱著桑榆的腳步一頓,想到今夜都留宿在秦王府的那些天狼軍戰將眼底閃過兩分疑惑和不甘,又問一句,“你確定沒有命令?!”

那侍衛點點頭,隨即眸光一閃,“王爺,宮中好似出事了!”

嬴策眉頭猛然一皺,“何事?”

那侍衛眉頭微蹙,“暫時還不清楚,不過聽說天寰宮出事了。”

沈默著想了一瞬,嬴策又回頭看了秦王府一眼深吸口氣讓自己平靜了下來,懷中人睡得正好,嬴策索性朝馬車走去,“既然沒有命令,那就先回王府,緊盯著宮中的動靜!”

侍衛點頭應是,一行人浩浩蕩蕩朝煜王府而去。

同一時刻,忠親王府之中正走出去兩個冷汗淋漓的太醫,忠親王側妃動了胎氣,忠親王大怒,他們膽戰心驚好半晌,直等到側妃看起來全然無事了他二人才被放走,素來聽聞忠親王為人儒雅有禮,可今日卻是長了見識……

王府主院之中,嬴珞正握著傅凝的手嘆氣,“往後還是莫要出去走動了,你身子素來弱,今日已出了這樣的岔子,往後可要當心著些。”

傅凝看著嬴珞的眸色則滿是愧疚,“都是臣妾不好,誤了王爺的事。”

嬴珞撫了撫她的額頭,“這是什麽傻話,你和孩子才是我的大事。”

傅凝聞言眸色一暖,門口處忽然有個侍衛身影一閃而過,嬴珞瞧見了,拍了拍傅凝的手走了出去,那侍衛見嬴珞出來當即拱手一拜,口中道,“王爺,城外的弟兄們等了許久也沒等到宮中傳來的消息,今夜宮中似乎有變,另外,適才樞密院的幾位將軍忽然大晚上的往宮裏去了,不知道是不是外頭出了什麽事。”

聽到這話,嬴珞稍顯沈凝的眸色卻是一松,他思忖一瞬吩咐道,“好,既然沒有命令就讓弟兄們各自歇下,另外宮裏的狀況派個人盯著。”

侍衛應聲而去,嬴珞這才轉身回了內室,傅凝靠在床頭,見他走進來眸光一柔,連忙問,“這麽晚了,王爺還要出去嗎?”

嬴珞聞言一笑,褪下外袍躺在了傅凝身邊,“不出去了,睡下吧。”

秦王府的賓客陸續散去,不多時,整個王府再度安靜下來。

正殿之內,嬴縱一身玄醺相間的喜服和嬴湛相對而坐,嬴湛早已喝醉,四仰八叉的睡在榻上,咂著嘴巴偶爾兩句夢囈,唯有他一人,將那合巹酒用過的兩只杯盞倒滿,一杯放著未動,另一杯他喝了又滿滿了又喝盡,如此反覆了不知多少次。

夜色太漫長,可他唯一能做的似乎只是等待,眸光掃過這殿中大紅色的床幃帳幔,再看向那正在滴淚的紅燭,嬴縱仰頭喝下一杯酒,眸色忽然有些沈凝,這,就是他的大婚。

某一刻,容冽忽然從外頭大步而進,對著嬴縱拱手道,“主子,城外毫無動靜,只是宮中出了事,皇上重傷,瑾妃被救走,宮裏兩處著了火,侯爺出宮,往、往城西去了……”

嬴縱手中酒盞一頓,一直還算平靜的眸子一點點的生出兩分壓抑的怒意和寒意,造型古樸的酒盞緩緩地在他手中變了形狀,“噔”地一聲朝桌案之上一放,霍然轉頭,他雙眸凜冽的看向了床榻之上整齊擺放著的雲霓錦嫁衣,胸膛起伏一瞬,仿佛在克制和忍耐,好半晌嬴縱才重新站起身來,整了整衣袍,看也未看一旁酣睡正香的嬴湛便走了出去。

夜間的秦王府一片暖光,大紅色的宮燈掛滿了這主殿之前,上面寫著的吉祥話已經被燈火烤出了溫度,而他的身邊,卻只剩這初冬寒夜裏的冷風。

皺了皺眉,嬴縱轉身朝側院走去。

不多時,一聲馬嘶響起,嬴縱駕著赤焰飛奔而出……

夜間守城的士兵們最是難熬,城西永昭門又是個偏僻之所,迷迷瞪瞪之間,也不知是誰一個不小心便將沈蘇姀幾人光明正大的放出了城,甫一出城,等在外頭沐沈等人便迎了上來,見沈蘇姀安然無恙方才放下心來,一行人快馬朝前跑了幾步至一處白樺林隱著,沒過多時便看到永昭門之內又有十餘騎縱馬而出,沈蘇姀眸光一亮迎上去,正是孟南柯一行!

縱馬而上,越是離得近沈蘇姀眉頭皺的越緊,只見那一行之間孟南柯當首而來,在他身後的乃是兩人共承一騎的淩霄和蘇瑾,蘇瑾似乎是暈著,正被披風裹著窩在淩霄懷裏,沈蘇姀見狀放下心來,可是跟在孟南柯身後的另一人是誰?!

看著那一身紫衣的女子,沈蘇姀的心狠狠揪疼了一下!

“蘇姀?!怎麽是你!”

嬴華庭也看清了沈蘇姀,她從孟南柯身後馳馬而出,滿是驚駭的問了一句,沈蘇姀抿著唇不知道如何回答,只看向一旁的孟南柯,“這是怎麽回事?!”

孟南柯一臉苦笑,“在宮中出了點岔子,幸好公主相助才脫險,公主非要跟來……”

嬴華庭不懂沈蘇姀為何在此,卻看出了沈蘇姀在這一群人之中的地位,當即催馬上前,“蘇姀,怎麽回事?今日也有你和七哥的份嗎?你不要趕我走!我不要再回宮了!哪怕你把我打暈了扔回去我也一定會再出來找你們!蘇姀!”

嬴華庭說完便切切看著沈蘇姀,間或又用帶著愛意的目光看著孟南柯,孟南柯苦笑一片,沈蘇姀也是萬分無奈,思忖一瞬才下定決心似得嘆了口氣,而後安撫的看了嬴華庭一眼道,“好,公主此番可隨我們出去,等公主解了鶼……等公主游玩一陣再決定去留!”

嬴華庭聞言大喜,卻看向沈蘇姀身後,“怎麽,七哥不在嗎?”

沈蘇姀面色一暗,“我們先走,他還有事在身。”

嬴華庭點點頭,這才放心了,沈蘇姀便看向淩霄和孟南柯,“如何?”

淩霄面上透著幾分安然之色,將蘇瑾緊緊抱在懷裏,孟南柯看了他一眼笑著道,“淩霄見到蘇瑾二話不說就用上次蘇瑾給他用的那種迷藥把蘇瑾給迷暈了,倒是省了不少麻煩,我們的人折了兩個,都是省心的,旁的再沒了,咱們要快些到青州,樓姑娘在青州等著咱們。”

省心的意思就是已經死了,不會再出賣主子了,沈蘇姀眸光微暗,微微頷首調轉了馬頭,“好,咱們最好在天亮之前到青州,詩詩會安排好一切——”

青州距離此處只有百多裏,到了那處她們會換成水路走,以此躲避追蹤。

沈蘇姀話音落定,暫且不敢走官道,一行人當即奔著一條與官道同方向的小道而去,小道兩邊都是白樺林,沈蘇姀一行人剛走出不到三裏地便覺得有些不對了,別的不說,只說這野外林子裏頭似乎安靜的有點過分了,竟是連風聲都沒有。

沈蘇姀雙眸微狹,揮了揮手身後攏共二十多人便停了下來。

沐沈縱馬上前,看著四周的樹林道,“這裏有問題。”

一瞬之間,主仆幾人仿佛又回到了前世的九巍山,行軍打仗刺探軍情他們什麽事情沒幹過,論起野外生存,比那些養在君臨的貴族兵不知道好了多少,怕是連孟南柯這等謀士大家都比不上,沈蘇姀點點頭,眸光幾掃忽然看到了另一條小道,“走那邊。”

夜色漆黑,幾人都是運起了目力方才能看清楚夜間的路況,這一帶都是白樺林,除卻官道稍微平整寬闊些之外旁的小道都不是十分好走,卻勝在隱蔽,這白樺林裏頭的小道更是四通八達,沈蘇姀一聲令下,身後眾人已隨她朝另一條路而去。

走到新的一條路不過半刻鐘,同樣詭異的狀況再度發生,沈蘇姀凝眸四顧,再度換了一條道,這第三條道似乎也沒有比另外的路好,林子兩旁靜的可怕,隱約能看到前幾日的積雪上有大量馬蹄踏過的痕跡,一行人從最開始走出君臨城的喜悅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沈默,因為他們都明白他們或許陷入了另一種困境,走來走去都脫離不了那詭異的狀況,只能說明這林子裏早早就埋伏了許多人,他們這二十多人在這些人的包圍之下難有反抗之力。

“主子,你怎麽想,會是誰?”

沐沈忽然馳馬在沈蘇姀身側問一句,沈蘇姀也在默默的問自己,是誰呢,是誰在幾日之前就已經洞悉了她的計劃,是誰早早就叫人埋伏在此地等著她?!

除了他,再不可能是旁人!

沈蘇姀心中跳若擂鼓,面上卻還是一派平靜,眸光掃過前方的白樺林,忽然語聲沈靜道,“從這邊直沖出去,若是遇到了阻攔,便分開突破,師兄和華庭一道,咱們都去青州。”

孟南柯看出了沈蘇姀的心思,連他也猜到了前來攔路的是誰,聞言點了點頭不再多說,一瞬之間,眾人周身都生出了幾分凜冽逼人之氣,沈蘇姀走在最前,馬鞭一揮當先沖了出去,一時之間馬蹄聲真真,雪沫橫飛,一行人疾馳半刻鐘,一片寂靜的白樺林之中毫無意外的升起了一路火把,火把不過四五十個,火把之下卻是人影綽綽,沈蘇姀一眼便看出了前面大抵有兩百人,唇角一抿,沈蘇姀果斷的揮了揮手,“師兄你們先走……”

孟南柯知道此等情況不可拖拉,當即帶著嬴華庭和淩霄並著另外的十多人暗衛朝東邊而去,然而他們剛疾馳出十多丈,又有一束火把將他們的前路也擋了住,窸窸窣窣一陣響動,這連風聲也無的白樺林之中忽然四面八方都亮起了火把,眼見得是要將沈蘇姀幾人包圍起來,孟南柯幾人見狀便緩緩退了回來,還未走到沈蘇姀身邊,卻見沈蘇姀正前方密密實實合在一起的一排人忽然緩緩地散開了一個豁口,再然後,一人一馬出現在了豁口之處!

來人距離沈蘇姀大抵只有三十步遠,稍稍一頓,來人禦馬朝她走了過來。

隨著來人的走近,包圍圈亦是在一點點的縮小,而絕影背脊上的沈蘇姀早在看到那一人一馬出現之時便失了呼吸,寬肩長臂身量筆挺,來人越走越近,直到那玄醺相間的喜服和那冷峻的面容出現在她的視野之中沈蘇姀才找到了自己的心跳,負責攔截的士兵在沈蘇姀二十步之外停下了腳步,而嬴縱則是走到她十步之外才停了下來。

恍若寒劍的目光落在她的身上,上下打量了她一瞬那目光才稍稍有了幾分溫度,嬴縱深深看著沈蘇姀,忽然朝她伸手,“阿姀,我來接你……”

同樣的一句話,白日裏在伽南館之時他才對她講過,彼時他們新婚的夫婦,不過六個時辰不到,他和她竟然已經站成了這樣對立的姿態,嬴縱話音落定,沈蘇姀除卻緊緊攥住身前的韁繩之外別的什麽也不能做,嬴縱唇角笑意一冷,禦馬上前,最終在她五步之外停了下來,四目相對,彼此眼底的情緒一目了然。

沈蘇姀看著嫁衣矜貴墨發垂肩的他喉頭忽然有些發梗。

“阿姀,我來接你。”

嬴縱再度重覆了這句話,看著沈蘇姀深凝的眸色和盡量裝作平靜的面容他眼底的那兩分希望之光緩緩地熄滅了,又看了她一瞬,似乎不願再繼續這樣無聲的對峙,嬴縱忽然擡了手,便是在他擡手的一剎,四面八方圍起來的士兵忽然朝她們齊齊舉起了弓箭,而所有人的箭頭都避過了她和嬴縱直接對準了孟南柯等人,嬴縱好整以暇的看著她,意思萬分明白。

“他們,可以走,你,不可以。”

嬴縱語聲低寒,話語一字一頓,無形之中的壓迫力哪怕是遠處的孟南柯等人都能感受得到,嬴華庭是最不理解這情況的,眼見得嬴縱出現她便想上前,卻是被孟南柯一把拉了住,她唇角一彎看了孟南柯一眼,當即怪怪的駐馬在他身側。

沈蘇姀深吸口氣,“嬴縱,這不是你的風格。”

聽著這話嬴縱毫無感情的一笑,“我不喜歡威脅,我更喜歡讓他們血濺當場,但那樣你必定怪我,阿姀,跟我回去,今夜是我們的大婚之夜,我一直在家裏等你。”

沈蘇姀鼻頭一酸,忽然有些不敢看他的眸子,她垂眸一瞬,語氣有些無力且頹喪,“宮中出了岔子,天狼軍亦沒有解除危險,這個時候你不該在這裏。”

嬴縱並不看其他人,只深深擭住沈蘇姀,“是,我不該在這裏,因為你,我來了。”

沈蘇姀握著韁繩的手在發抖,仍是垂著眸,“你可知我今夜做了什麽?”

嬴縱搖頭,“你做什麽都還是你,阿姀,我們回去。”

嬴縱說著話,又禦馬上前幾步,赤焰和絕影已噴著粗氣蹭著脖頸,如同老友相見似得親密打著招呼,而它們的主人,一個垂著眸周身清冷,一個目光若劍氣勢逼人,嬴縱忽的探手握住了沈蘇姀的韁繩,輕輕一扯,語聲放緩了些,“阿姀,我們回去。”

這語聲輕悶,渾似帶著祈求,沈蘇姀心頭一軟擡起眸子,瞬時就撞入了他似痛似怒的眸子裏,沈蘇姀動了動唇,語聲萬分艱澀,“嬴縱,師尊算錯了。”

嬴縱眉頭一挑,“那又如何?”

沈蘇姀定定看著他,眼底閃動著決絕,“你我命格相悖星宮相沖,只有一時姻緣卻無累世緣分,嬴縱,這或許是天命。”

嬴縱看著她這模樣笑起來,“天命?好,那我便來逆天改命!”

沈蘇姀咬咬牙,“你可知我們之間橫著的是什麽?!”

嬴縱又笑,“怎能不知?這些天,你待我的好,你那些聞言軟語笑容親近,不都是在演戲嗎?我都知道,你和我回去,我們可以繼續演下去,你喜歡演多久就演多久,只要你在我面前,哪怕你那些話都是假的我亦願意。”

嬴縱徐徐話語如同一把刀子在沈蘇姀心頭割磨,看著他那深切的眸子沈蘇姀面上卻唯有苦笑,“這些天來,我並非是演戲,嬴縱……”

嬴縱猛地欺近,一把攥住了她的手,“不是演戲便隨我回去!”

沈蘇姀擡起頭來,他的雙眸就在咫尺,沈蘇姀苦笑道,“我不願做大秦之臣,不願做大秦的皇後,今夜我去了天寰宮,你父皇已知道了我是蘇閥中人,嬴縱,我若嫁你,必定是全心全意嫁你,我不願你我之間有禁地不可踏足,不願我們心照不宣的小心翼翼!”

此話一出,仿佛將那最後一層窗戶紙也捅破,嬴縱面上也生出和她一樣的苦笑來,卻仍然抓著她的手不放,“我何嘗不願如此,我說過,我們可以去做尋常的百姓,我們可以……”

“你會看著十萬天狼軍無主而後被屠戮殆盡嗎?”

“你能看著你辛辛苦苦打出來的江山被別人任意糟踐嗎?”

“你可以拋棄嬴氏皇族的身份對大秦再也不管不顧嗎?”

沈蘇姀連問三句,嬴縱唇角一動就要答話,話到唇邊卻又是一滯,便是這短暫的停滯,沈蘇姀已苦笑著搖頭,“你不會不能也不可以,嬴縱,若你和我在一起的代價是要你從此往後背信棄義再也不能做自己想做的事情,與你是囚籠,與我更是枷鎖,我們不會幸福。”

嬴縱攥著沈蘇姀的手用上了大力,看著沈蘇姀的眸光更顯哀痛,唇邊卻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天狼軍被屠戮,他不能坐視不理,他打下來的江山被人斷送,他做不到八風不動,而他終究姓嬴,哪怕行事無忌肆意妄為,責任和承擔早就是刻進骨子裏的東西!

眸光一沈,哪怕是想通這所有,嬴縱還是不能放手,眼前的人是他失去一次再得來的,怎麽能放棄,怎麽能就這般看著她走掉,嬴縱語氣急切起來,“阿姀,我們……”

話未說完,“咻”的一聲破空聲忽然響起,一股子淩厲的勁風在迫近,擦過沈蘇姀的手臂直逼嬴縱面門而去,沈蘇姀比嬴縱更快感知到那勁風的厲害,猛地將他往前一推語聲驚駭的大喝一聲,“當心!有偷襲!”

嬴縱被沈蘇姀推得身子朝後一倒,一只泛著冷光的長箭直直擦著他肩頭飛馳而過,而後直直射向嬴縱身後的士兵之中,一聲悶哼聲響起,一瞬之間寂靜的對峙變作了兩方的交戰,沈蘇姀那一下幾乎用盡了全力,隨著嬴縱的身子朝後一倒,赤焰似乎也感受到了危險,連忙馬頭一偏朝後退去,便是這瞬間,嬴縱和沈蘇姀本來近在咫尺的距離頓時拉了開來,嬴縱豁然起身,再要朝沈蘇姀靠近的時候卻有如蝗的箭雨朝他的方向灑落,拔出裂天做以抵擋,可偷襲之人卻好似盯緊了他似得射箭,直逼得他前進不得,只能後退!

箭雨紛紛,沈蘇姀亦拔出長生劍一邊抵擋一邊朝一旁退去,孟南柯等人速度的朝她靠攏過來,見她面色如常方才放下心來,孟南柯還是猶豫問道,“小蘇……”

嬴縱一邊退他身後的士兵已重重上前將他護衛在了身後,眼見得他退到安全之地,沈蘇姀看著孟南柯道,“計劃不變”

話語落定才有時間去看著忽然而來的箭雨,這一看才發現成四方形的包圍圈不知何時已經被打開了一面,正是沈蘇姀適才背對的那一方,沈蘇姀眉頭一皺,沐蕭和沐沈也是對視一眼,沐沈思忖一瞬更是道,“主子,不知是誰在和秦王對峙,不過此刻是咱們離開最好的機會,若是不走……只怕再走不了!”

包圍圈已經被撕開,此刻不走更待何時!

兩處人馬相聚數十丈,沈蘇姀回頭掃了一眼嬴縱那一方,銀牙一咬低喝一聲,“走!”

話音落定,已一馬當先朝那被撕破的包圍圈一角疾馳而去,遠處的嬴縱見狀眉頭狠皺,當即揮起馬鞭欲追,然而此刻箭雨未停,身邊護著他的士兵死傷無數,前後左右的自己人將他更緊的圍住,他竟然是被自己人困住了手腳!

“主子,人是從東北方向來的,箭雨雖然密集可人數卻不多,不知是哪一方……”

容冽在出現變故的那一剎已經去打探,此刻話音一落嬴縱已道,“東面的人都撤掉,北面和南面的人擴大包圍圈,把人放進來之後再打,剩下的人,和本王走!”

話音落定,周遭眾人終於散了開!

嬴縱盯著沈蘇姀離開的方向躍馬而出,如離弦之箭一般追了上去!

卻說沈蘇姀一行人剛走出包圍圈不久便覺得事情有些不對,因為在緊緊和她們隔了一道密林的另一條小道之上,似乎有一行人馬在和她們一樣疾馳,卻又肯定不會是嬴縱,難道是嬴縱另外安排的人,沈蘇姀心中忐忑,正要下令加快馬速,忽然發現這兩條道竟然都是匯合到一條路上的,密林那邊的人不知是誰,可身後卻是有嬴縱布下的天羅地網,沈蘇姀瞇了瞇眸子,道出一聲“做好準備”便加快馬速朝前沖了過去!

眼看著兩股子人馬即將沖上一條道,沈蘇姀手中的長生劍當即抽出,幾乎在那對方那人相遇的剎那便已揮劍而出,一道寒光一閃而逝,卻映出了一張沈蘇姀怎麽也想不到的臉,對方顯然沒想到甫一遭遇迎接他的會是一道劍光,嚇得大叫一聲猛地勒了馬!

“蘇蘇啊蘇蘇,這麽多日不見你怎麽一見面就要殺我!”

劍光從謝無咎身前險險而落,嚇得他倒抽一口冷氣,而後便是一通抱怨,沈蘇姀本以為自己眼花看錯了人,可眼下聽到這聲音哪裏還有認錯的,眉頭狠狠一皺,看著不應該出現在這裏的人沈蘇姀心底湧起巨大的疑惑和不安,“你為何會在這裏!”

謝無咎今日裏終於再度穿上了那騷包的大紅色織錦大袍,聽到這話那雙桃花眼一眨道,“你還問我為何在這裏,我當然是為了你啊!適才要不是我那一箭不偏不倚,怎麽能逼得秦王放開你呢,眼下我的人還在後頭牽著秦王,咱們要快些走才好,否則被追上來秦王只怕會殺了我,蘇蘇,前頭有一處捷徑,秦王他們絕對追不上來!快和我走!”

謝無咎說完便要揮鞭,轉頭一看卻見沈蘇姀未動,而她們身後,震天裂地的馬蹄聲已經響了起來,謝無咎無奈的一嘆,“好好好,你又要不信我了!我說了只是帶你們甩掉秦王他們,等甩掉了你再懷疑我好不好?現在再拖下去會死人啦!”

身後的馬蹄聲的確已經迫在眉睫,沈蘇姀不再耽誤,低喝一聲,“帶路!”

謝無咎聞言歡呼一聲,當先超前禦馬而去,沈蘇姀等人跟著,卻是跟著謝無咎一起來的十多個人斷後,一行人在小道之上疾馳,孟南柯等人無論如何也沒想到會半路殺出來一個幫手,他們並不認識謝無咎,眼下自然全都聽沈蘇姀的!

卻說謝無咎帶著她們疾馳一瞬便有淙淙的流水聲響了起來,不多時,那流水聲竟然越來越大,隱隱有急湍飛流之勢,謝無咎目的明確馬速極快,一看便知身手極好,沈蘇姀在後面跟著,心中雖然不是十分信任,可謝無咎早前也有類似助她的行為,每次她都不信謝無咎,結果謝無咎倒也沒有幫過倒忙,心中如此做想,沈蘇姀便暫且不懷疑他的緊跟著。

不多時,一行人走到了一座鐵索橋前,謝無咎減了馬速打馬而上,沈蘇姀諸人也都如此減了馬速跟上,鐵索橋略長,足有十三四丈的距離,謝無咎過了鐵索橋之後便慢慢悠悠的在那一處急湍案邊慢行,再也沒了剛才的著急,待一行人都走了過來,沈蘇姀一擡眸卻見橋那邊還留著一個謝無咎的人,那人沒有過來的打算,只舉劍便砍,沒幾下只聽到鐵鏈嘩啦嘩啦幾聲脆響,而後整個結實非常的鐵索橋便朝沈蘇姀這邊蕩了過來!

——竟是毀了這一座橋!

謝無咎見狀對對面那人打了個手勢,那人當即禦馬朝前疾馳而去,一瞬便沒入了夜色之中,謝無咎這才轉頭看著沈蘇姀,驕傲的道,“蘇蘇,如何?眼下可是斷了秦王的後路,他便是武功再高也是飛不過來的,這下你可放心了?!”

沈蘇姀運極目力去看,這才發現適才眾人走過的居然是一條極寬山澗,她們一路疾馳,不知不覺竟然緩緩爬了一截山坡,而這山澗在半山腰上,寬有十多丈,底下的飛流急湍亦足有十多丈高,又有早日積雪,除非是神仙,否則再高的武功也飛不過來!

心知嬴縱當真是再無法追過來,沈蘇姀心底並沒有高興,反而生出了一股子巨大的哀戚,仿佛她從秦王府離開的那一剎,這一回,當真是訣別了吧……

蹄聲若奔,沈蘇姀諸人看到嬴縱當首領著數百人朝這邊追了過來,待追到了那索橋之處才發現索橋已經被人砍斷,隔著這麽遠的距離,嬴縱寒冰一樣的目光針尖一般的落在她的身上,沈蘇姀心頭泛起細細密密的疼,然而他和她之間橫著的卻有比這山澗更為可怕的東西,沈蘇姀深吸兩口氣,豁然轉身不去看對岸,“咱們走吧,盡快,否則又有麻煩!”

話音落定,一旁的謝無咎卻笑起來,“蘇蘇放心,咱們不會有麻煩了,有麻煩的是大秦,咱們大可逍遙自在的往南邊去了……”

沈蘇姀聞言眉頭微蹙,“大秦有何麻煩?”

謝無咎神秘一笑,“你們還不知吧,就在一個時辰之前,西北的五百裏加急折子剛送到了宮中,西楚十萬大軍瀕臨城下了,你們說大秦是不是有麻煩了?!”

沈蘇姀先還沒反應過來,冷了一瞬才豁然睜眸,“你說誰兵臨城下?!”

謝無咎挑眉,“西楚啊!就是早前內亂頻頻的西楚!這一回是盯上大秦了呢!”

沈蘇姀深吸兩口氣,當即看向了在一旁的沐沈,語聲切切道,“沐沈,這是怎麽回事!大秦西北緊鄰浮屠城,倘若西楚對大秦西北用兵要麽是浮屠城要麽就是浮屠城已經被滅了,你快給我一個解釋!是不是沈君心在搗鬼?!”

沐沈面色微白,面上帶著苦笑,聽到這話再不能躲,當即打馬上前,而後從袖中掏出了一份信箋來遞給了沈蘇姀,“主子,這是小世子給您的信,他說您看了信就知道了。”

此話一落,便算是默認了此事出自他沈君心之手,沈蘇姀恨得咬牙切齒,這邊廂沐蕭已點亮了火折子,沈蘇姀借著那燈火迅速的將信打開看了一遍,而後咬牙切齒更甚,猛地將那信箋紙一攥,狠笑著嘆道,“好一份大禮,好你個沈君心!”

說著話便掃了沐沈一眼,沐沈垂著眸一副自知有錯的表情不敢和她對視,沈蘇姀深吸口氣,忽然再度轉身看向了山澗對岸,嬴縱未走,不僅未走,那目光根本就不曾從她身上移開半分,兩人的目光在夜色之中短兵相接,是恨是痛是怒是憐誰也你分不清!

某一刻,忽見一個身著天狼軍鎧甲的人從遠處禦馬到了嬴縱馬前,而後翻身而下拜倒,對著嬴縱說了幾句什麽,嬴縱久久未動的身形忽然動了動,看了來人一眼,再看向沈蘇姀的眸光之時便更為的深重不可言喻,又看了她一瞬,嬴縱忽然調轉馬頭準備離開。

沈蘇姀深吸口氣,亦揮鞭加快了座下馬速。

兩人隔著一道山澗並駕齊驅,分明是誰也不讓誰,卻又像誰也不舍誰!

謝無咎只當沒看見這二人之間的暗湧,見狀連忙湊上來道,“蘇蘇,從這裏去南邊你們是走水路還是走陸路呢,咱們同行吧!我不當這破官了,看在我今日救了你的份上你就讓我和你去闖江湖如何?蘇蘇蘇蘇?!”

沈蘇姀的目光從對面移向前路,忽然道,“我不去南邊……”

話音一落,整個隊伍都是一默,早前分明定好了去嶺南,沈蘇姀怎麽能說不去南邊呢,謝無咎也察覺出氣氛不對,連忙問一句,“那你要去何處?!”

沈蘇姀深吸口氣,語聲一瞬間危險萬分。

“去!西!楚!”

------題外話------

淩晨五點鐘,手指要殘了,但是終於寫完了這充滿了陰謀詭算和動心定情的虐了你們也虐了你們家作者的第二卷了!撒花!慶祝!三萬三是個大章了吧!養文的都該開始啃了吧!第三卷馬上開始,你們家作者保證是親媽,大家一萬個放心哈!

然後說一下,這個點寫完我來不及改錯字和潤色了,因為明天一早要去上課下午才回來,所以只能先發上來回家之後再潤色了,大家如果看到很多不通和錯字先別急,我回來會改的。

另外,婚禮這個部分我是寫的比較細的,因為是蘇蘇真心實意要嫁給縱子,還是寫正式細致點,這個婚禮是結合了漢式周制婚禮而非明制喲,拜堂是明制滴,同牢合巹則是周制,都是我查了資料再加了點杜撰寫出來地,至於洞房,咳,我已經在醞釀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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