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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 姐妹相認,嬴縱歸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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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勢滔天,風雪夜之中的兵荒馬亂終於由天寰宮和壽康宮的拼殺變做了整個大秦帝宮的動蕩,風雪雖大,天氣卻仍然幹燥,很有些年代的亭臺樓閣幾乎遇火便著,不一會兒整個太液池都被吞吐的火舌包裹,風向自南向北,借著狂風火勢一路朝北而來,北邊一路皆是正殿,倘若照這個勢頭燃下去,天寰宮首當其沖化為灰燼!

一片沈寂的宮闈鬧將了起來,腳步聲,驚呼聲,尖叫聲,潑水的聲音,被火舌吞下的掙紮呼救聲,士兵們跑起來的鎧甲鏘鏘聲……風雪聲終於被這嘈雜掩蓋了下去,黑暗被火光驅散,陰霾被熱浪滌蕩,沈寂安穩了百多年的大秦帝宮在這一刻竟然變得鮮活起來,蘇瑾紅裙飛舞墨發狂揚的站在高高探出的飛檐之上,目光望向這眼前的慌亂場面一雙眸子裏竟是讚嘆,分明是人間慘象,在她眼底卻渾似仙境極樂……

沈蘇姀定定看著她的身影片刻,毅然擡手在面上一抹,定了定神躍身到了蘇瑾身後,她們這一處乃是東邊方向的一處高殿之上,恰好能將太液池方向的光景看的一清二楚,大部分的禦林軍雖然都匯集向了火場,可還是有很多的禦林軍在宮闈殿閣之間穿梭,渾似在尋找什麽,沈蘇姀眼底厲光一閃而逝,仍是一把抓住了蘇瑾的腕子,“先出宮去再圖後謀!”

蘇瑾輕笑一聲,一邊緩緩掙脫沈蘇姀的手一邊回頭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帶著兩分莫名,似乎無論如何都想不出沈蘇姀為何到了此刻還要讓她出宮,好容易掙開沈蘇姀的手,她身形一動朝帝宮深處去,沈蘇姀呼吸一提跟上,急急道,“要殺昭武帝的法子很多!”

“我去!我去取嬴淵的性命!”

“出宮去吧!既然能活著,就該好好活著!”

“倘若他們泉下有知,必不願見你如此!”

沈蘇姀跟在蘇瑾身後,一句又一句的說著,蘇瑾的腳步卻不停,直直朝中宮的方向而去,沈蘇姀朝她去的方向一看,赫然看到前面不遠處便是棲鳳宮,心頭一凜,蘇瑾的腳步卻又停了住,她立在一處殿頂鬥拱之上,回頭看向那無半分減小的火勢,輕笑一聲,“你以為我還活著?呵,你錯了,我和那些困在火海裏未曾掙紮出來的人一樣,早就死了……”

沈蘇姀猛地皺眉,蘇瑾身影一沈已直直朝著棲鳳宮掠去,白玉砌成的棲鳳宮被積雪覆蓋更為美輪美奐,可已經空置了八年的宮殿今夜竟然亮了燈,穩穩落在棲鳳宮門口,赫然便有半百人數等在宮門之前,見蘇瑾來當即行禮,而後便宮門大開的請蘇瑾進去,看到跟過來的沈蘇姀他們先是眉頭一皺,見蘇瑾沒說什麽才未攔著她,沈蘇姀雙眸深沈的跟在蘇瑾之後,眸光四轉並不打算放過任何可以帶走蘇瑾的機會,而前頭的蘇瑾悠然信步走在棲鳳宮的庭院之中,目光帶著讚嘆的打量這一座空寂宮閣,語聲淺淡的說起話來。

“八年之前,這裏是蘇閥榮耀的象征,因為這裏的主子姓蘇。”

“卻不知一國之後、大秦嫡長子、還有蘇閥的滿門忠烈,哪裏敵得過帝王之術!”

“這就是大秦的皇帝……”

“若有來生,我定不做秦人!”

蘇瑾說的錚錚若鐵,沈蘇姀鼻頭卻猛地一酸,擡眼看去,這一座曾經代表著後宮尊榮的宮殿早已經伴隨著八年前蘇皇後的死而成為不詳不吉之地,荒草叢生,蛛網密布,連曾經映日月之輝的白玉石都早已灰塵滿布黯淡無光,蘇瑾一步步的走過素白一片的中庭,一步步走上主殿的臺階,走至主殿之前,豁然回身去看身後映紅了半邊天的火光,唇角噙著兩分淡笑,蘇瑾眼底閃過快意,“這一幕,八年來我已夢到過千萬次。”

說完此話,她垂眸看向站在臺階之下的沈蘇姀,眼底閃過兩分疑竇,到底還是搖頭失笑,“至此,本宮之事已和洛陽候無關……洛陽候請回吧。”

涼薄的看了沈蘇姀一眼,蘇瑾擡手一推打開了棲鳳宮主殿的大門,昔日蘇皇後受宮中女眷拜厄的地方早已經空蕩蕩的只剩二十步之外的白玉寶座,巨大的牙白帳幔早已被灰塵鋪滿,在昏黃的燈火之下辨不出原來的顏色,蘇瑾一步步的走入殿中,再不管站在外頭的沈蘇姀,某一刻,一道艱澀的語聲卻在她身後響了起來……

“以黃蓖配之以靛青,再加之以茜草,黃蓖兩分,靛青五分,茜草三分,如此相配便是正好,此色名為木蘭紫,木蘭是謂辛夷……”

腳步一頓,蘇瑾的背脊再度僵硬了住,身後的語聲未停,且離她越來越近。

“大姐姐喜牡丹,二姐姐好山水,三姐姐善寫意,唯有四姐姐愛畫府中辛夷。”

“四姐姐本就和姑姑生的像,長大之後眉眼更為神似,只是姑姑和四姐姐頸側都沒有那一顆朱砂痣,這顆朱砂痣,是四姐姐為了學那南煜女帝而點。”

語聲艱澀,鼻音濃重,叫人聽著心中已生出不忍,沈蘇姀一步步走到蘇瑾身後,再度將她的手腕攥了住,在開口時,語聲終究帶上了哽咽,“四姐姐,我是彧兒啊……”

這句話落定,蘇瑾的呼吸都屏了住,卻固執的不曾回頭,被沈蘇姀攥著的手亦在使力掙脫,沈蘇姀隱隱等聽到外頭的嘈雜,更覺得有一只隊伍正朝著棲鳳宮而來,心頭一緊,她兩只手將蘇瑾攥了住,“四姐姐,當日我身死夕陽谷,後借沈家五小姐的身體還魂,四姐姐,你知道我是誰,我為姑姑和大殿下翻案,我算計權閥,四姐姐,我是……”

“你不是!”

蘇瑾否定的斬釘截鐵,腕間內息一提甩開沈蘇姀的手,大踏步的朝那白玉主座走去,一邊走一邊語聲森寒道,“洛陽候魔怔了,竟敢冒充我蘇閥少將軍!”

沈蘇姀聞言眼瞳一縮似被針紮,聽著外頭的響動一顆心更是跳若擂鼓,連忙跟上去幾步,語聲切切帶著哽咽,“四姐姐,借屍還魂之事當屬怪談,你若不信,稍後自有時間來證明,四姐姐,外頭禦林軍處處尋你,很快他們便會找過來!四姐姐!”

沈蘇姀說的極快,蘇瑾卻走至那白玉主座之前,眸光覆雜的看了那白玉主座一眼旋身落座,而後深深看著沈蘇姀冷冷一笑,“荒唐至極!”

沈蘇姀粉拳緊攥,幾步便至蘇瑾身前,一雙眸子切切盯著她道,“四姐姐忘記我十二歲那年生辰,四姐姐為我制備裙裝,那是我生平第一次著女裝,四姐姐忘了?”

蘇瑾看著沈蘇姀的眸光終於有了巨大的震撼,同一時刻棲鳳宮外亦有了不小的動靜,沈蘇姀雙眸一寒一把握住蘇瑾的手,轉身就要拉著她入內室,“姑姑曾告訴我這內室之中有一處暗門,我們從這裏走……”

眼看著蘇瑾已經被拉著走出兩步,可她卻忽然甩開了沈蘇姀的手,沈蘇姀回身,便見蘇瑾眸光覆雜的看著她,那模樣,分明是又驚又疑又痛又怒,卻絕對連半分的喜色都沒有,沈蘇姀一顆心在下沈,聽到外面似乎傳來兵戈相擊之聲當即想也不想的朝蘇瑾攻去,沈蘇姀只為了制住蘇瑾,招招都朝著她的肩臂而去,蘇瑾稍有怔楞便回過了神來,那一剎,她周身竟生出兩分迫人的殺氣,內息一出,招招奪命的朝沈蘇姀襲來!

沈蘇姀心中大驚,沒想到蘇瑾在此刻竟要如此和她開打,眼見得情勢危急,她也顧不得許多,當即提起全部內力朝蘇瑾而去,蘇瑾的武功並不比沈蘇姀差,且兩人的武功都是剛柔並濟的路子,一時之間竟然難分出個伯仲,某一刻,蘇瑾終於露出破綻,沈蘇姀見狀便要打上去,蘇瑾心知自己要輸,卻竟然身子一轉將自己命門露了出來,沈蘇姀見狀大驚,慌忙收手後退,便是這麽一剎,蘇瑾已欺身而上一把卡住了她的脖頸!

纖長的十指細膩卻有力,沈蘇姀受到如此致命的桎梏下意識就拔出了袖中匕首,匕首揚起本欲虛晃一招逼迫蘇瑾後退,奈何蘇瑾卻根本不把她的匕首放在眼裏,若是旁人沈蘇姀大可一刀割了脖子,可這人是蘇瑾,沈蘇姀揮至半空的手一頓只得險險收手,蘇瑾見狀眼底的沈暗不僅未松半分,卻是寒光一閃卡著她的脖子便將她頂在了那白玉座上!

“砰”的一聲悶響,沈蘇姀重重的坐在了玉座之上,蘇瑾一腳踏在玉座邊緣,死死的將她的脖頸卡抵在玉座靠背之上,沈蘇姀手中握著匕首卻揮不下去,喉嚨發疼,呼吸被制,面色一瞬便煞白起來,在她咫尺之地,卻有一雙透著狠光的雙眸……

“你當真是……”

帶著疑問的一語落定,沈蘇姀立刻目光肯定的看著蘇瑾,蘇瑾看懂了她的意思,唇角卻殘忍一笑,繼而語聲森森道,“不,你不會是彧兒……”

沈蘇姀雙眸一睜盡是想要辯白之意,蘇瑾卻猛地收緊虎口掐的她說不出話來,看著沈蘇姀面上的痛苦之色她眼底閃過兩分諷刺,“倘若是彧兒,她怎會為大秦之臣?她怎會在太後面前盡孝?她又怎會……愛上殺父仇人的兒子?!”

森然之氣迎面而來,沈蘇姀面色一僵,連那掙紮的動作了頓了住,看著她這模樣蘇瑾唇角的笑意趨冷,“我的彧兒早就死在了夕陽谷,和她的父親一樣死在了帝*隊的殺伐之下,光是為蘇皇後和大殿下平反怎麽夠呢,她若是還活著,勢必早就取了狗皇帝的性命,她那樣的性子,又怎能容忍自己的家人被冤枉被屠戮,她最愛自己的母親,怎能忍心看著她葬身火海被活活燒死,她對四個姐姐又敬又愛,又怎能忍心看著那些禽獸一個又一個的將她們當做下賤的妓女來糟蹋,你知道嗎,那些下等兵以玩弄貴族女子為榮,千方百計拿她們的身子取樂,活生生的將蘇閥三位小姐糟蹋致死,連她們的屍體也未放過……”

沈蘇姀早已放棄了掙紮,雙眸大睜的看著此刻蘇瑾面上早已扭曲的笑容,眼淚簌簌而落,牙關緊咬面色青白,因為克制到極限只在喉間發出短促的氣聲,蘇瑾瞧著她這模樣自己也笑,雙眸發紅,似血滿布,卻無論如何都流不下一滴淚來,她擡起一只手替沈蘇姀拭淚,而後傾身,將唇落在沈蘇姀耳側,只用兩個人才聽得到的聲音道,“你適才說活著的人都應當好好活著,可你不知,在我用自己的身子取悅那些禽獸換取茍活的機會之時在我第一次徒手殺人的時候我就已經死了,這裏,這裏已經死了……”

蘇瑾說著,一邊擡手點了點沈蘇姀的心口,她身子擡起,認真的打量沈蘇姀的模樣,見她眼淚不止,又擡起手來為她拭淚,而後語氣輕忽道,“真羨慕你還能哭,看我,連想掉幾滴眼淚都難,怎樣?還要說自己是蘇彧嗎?”

她一邊說一邊將卡住沈蘇姀脖頸的手松了松,沈蘇姀下意識的加速呼吸,胸膛起伏之間牙關微松,卻見那一片青紫的雙唇之間赫然流下了一抹鮮紅的血色,蘇瑾見狀眉頭一皺,冷漠的眼底如冰開裂,到底現出幾分松動,沈蘇姀並不覺自己哪裏不妥,仍是雙眸發直的看著蘇瑾,正靜默之間,殿門忽然被人推開,一人在外面色驚惶道,“主子,棲鳳宮外頭已經被禦林軍團團圍住,咱們的人折了四個……”

蘇瑾豁然起身,沈蘇姀卻比她更快的一把攥住了她的腕子,沈蘇姀用上了大力,指節泛白,雙眸又是淒然又是堅韌的看著蘇瑾,一副哪怕她殺了她她亦不會放的模樣,蘇瑾看著她這目光,默然一瞬轉過頭去吩咐,“緊閉宮門,就說是本宮說的,除非皇帝來否則不開門。”

那人聞言便轉身離去,不多時,外頭的動靜果然小了幾分,蘇瑾回頭,沈蘇姀仍然直直的望著她,那唇角的血跡觸目驚心,直襯得她面白若鬼,蘇瑾默然一瞬,掙開她的手灑然坐在了白玉座上,雙眸微閉朝後一靠,再不理沈蘇姀。

室內安靜的厲害,外頭的風雪呼號聲卻沒有半分減小,天黑了許久,可眼下不過才子時剛過,夜色還有很長,這一場已經註定了結局的對峙卻剛剛開始,蘇瑾面色疲憊,那一身張揚的紅裙是這殿中唯一的亮彩,她閉目養神,並沒有心思管沈蘇姀如何,某一刻,她忽覺腿上一重,赫然睜眸,卻見沈蘇姀不知何時已坐在了玉座之下的臺階上,此刻她正側著腦袋趴在她膝頭,安靜親近如同溫順的貓兒,這場景,八年前的蘇府之中司空見慣……

蘇瑾盯著沈蘇姀許久,眼底幽光明滅半晌,她終於只是將身子緩緩的靠進了身後的椅背,語氣已變得平靜而悠遠,“自入君臨,我從未想過全身而退,這一夜亦是我等候已久,這麽多年,我確是累得很了,幸好,這殿中還有姑姑的氣息……”

蘇瑾的話說完,沈蘇姀並未接話,亦未動,仍然順從服帖的趴著,仿佛這個動作能讓蘇瑾心安,亦能叫她心安,然而她必定明白蘇瑾這話的意思,她累了,而今夜或許就是結束,與蘇瑾而言是結束,若她還留在此處,便也是她的結束……

沈蘇姀未動,蘇瑾看了她許久,她仍是未動,思忖一瞬,她將身子靠進身後椅背之中再未言語,風雪呼號聲在變小,隱約的能聽到棲鳳宮之外的馬蹄聲和鎧甲鏘鏘聲,不知過了多久,外頭忽然又有人跑了進來,來人乃是蘇瑾的親信,進殿看到殿內這詭異的情形頓時一楞,定了定神才道,“啟稟主子,外頭來了人,說是要破門而入將裏頭的人全誅!”

蘇瑾狹眸,“來的是誰?”

那人回想一瞬,“只聽外頭人都在叫郡主,是誰屬下不知。”

話音落下,沈蘇姀豁然擡起了身子,一雙冷眸看向殿門之外漆黑的夜空,握著匕首的手忽的收緊,蘇瑾見此眼底微光一閃,只朝那人問道,“外頭的人可知洛陽候在內?”

來人聞言點點頭,“知道,屬下幾人怕他們強攻早前就……”

外頭的那些人並不知道沈蘇姀和蘇瑾的關系,只想著以沈蘇姀為質能讓禦林軍們投鼠忌器罷了,蘇瑾點點頭算作明白,掃了沈蘇姀一眼擺手道,“她可沒資格在這個時候亂吠,不會有什麽大事,只管等皇帝來吧!”

那人領命而去,蘇瑾悠悠道,“這位郡主為了秦王也當真心狠手辣,竟想連你一並除了。”

沈蘇姀就坐在蘇瑾腳邊,聞言並不語,蘇瑾見狀也不言,兩人便沈默下來,某一刻,沈蘇姀忽的垂眸道,“為何一定要等皇帝來?”

她問的語聲並不大,等了許久也未等到蘇瑾的回答,她似乎本來就覺得蘇瑾不會回答,見狀也並不失望,仍然握著匕首靜靜坐著,雙眸落在殿外黑漆漆的夜裏。

“子母蠱,母蠱在我的身上,我若死,他亦會死!”

一片沈靜之中,蘇瑾竟是答了沈蘇姀的話,她豁的擡頭,心中忽然想到了早前謝無咎說的那句話,他說過,皇帝絕不會傷蘇瑾性命……子母蠱,若母蠱有事子蠱並不能活,可若子蠱有事,母蠱卻無礙,沈蘇姀心底有了兩分底,卻知道蘇瑾此番是抱著必死之心要和昭武帝玉石俱焚,若是用別的法子讓昭武帝先死也就罷了,到了如今,除了玉石俱焚似乎別無他法。

沈默之間外頭又有人來報,“主子,寧國公求見。”

蘇瑾眉頭一揚,“唔,外頭的火滅了嗎?寧國公這樣快就來了?”

那人見狀一蹙眉,“火還未滅,只是火勢被止住了。”

蘇瑾點點頭,“寧國公一人來有什麽意思,還是等皇上來吧……”

那侍從點頭,轉身走下了主殿之前的臺階,蘇瑾便垂眸看向仍然坐在臺階之上的沈蘇姀,眼底微光幾閃,“怕嗎?”

沈蘇姀緩緩搖頭,靜坐不語。

蘇瑾眼底閃出兩分嘆然,同樣不語,沈蘇姀留在了這裏,等待會子皇帝一來她的身份便會暴露,沈蘇姀明知道她的求死之心卻為何還要留下呢?

蘇瑾閉了閉眸子,她知道她為何留下。

時間一點點流逝,蘇瑾面色雖然尚好,沈蘇姀的面色卻有些難看,早前那息魂香的藥效還未完全祛除她便強自動用了內力,適才又吐了血,到了這會子只覺力乏心痛,可想到蘇瑾尚在身邊她也只能裝作無礙,夜色在一點點的加深,沒多時,外頭的風聲亦停了下來,恰因如此,當那為皇帝禦輦開道的鳴金聲響起之時沈蘇姀和蘇瑾的神色都是一震,她們知道,昭武帝來了,沈蘇姀面上波瀾不驚,蘇瑾緩緩地坐直了身子……

“皇上駕到!”

全福尖利的一聲高喝落定,外面的宮門應聲而開,有重重的腳步聲傳來,眼看著就要步上臺階,倘若皇帝看到這屋子裏的景象,沈蘇姀的身份必定要惹人懷疑,蘇瑾又深深的看了沈蘇姀一眼,見她竟還是全無所動,眉頭一皺,殿門之外的腳步聲已經頗近……

寧默“吱呀”一聲推開殿門的時候眸光頓時一凝,在他身邊昭武帝坐在肩輿之上被四個小黃門擡著入了殿門,剛入了殿門便停了下來,穩穩落地,四個小黃門行了一禮走到了門外去等候,昭武帝身邊一邊站著全福一邊站著寧默,看著二十多步之外的場面皺了皺眉,而後便開口道,“此事,和洛陽候無關……”

在那玉座之處,沈蘇姀仍然坐在蘇瑾的腳邊,只是沈蘇姀的匕首不知何時到了蘇瑾的手中,而蘇瑾坐在玉座上身子微微前傾,手中的匕首正落在沈蘇姀的脖頸邊上,沈蘇姀面上冷汗淋漓身子似有些發軟,需得靠著蘇瑾的腿方才能支持的住,眼見得是一副被挾持的場面,蘇瑾聽見昭武帝之語一笑,“皇上醒的這麽快實在叫臣妾意外。”

聽他還以臣妾自稱,昭武帝看著蘇瑾的表情便有些覆雜,蘇瑾見狀笑意盎然,越過他的肩頭朝外頭看一眼,疑惑道,“外面那樣多的禦林軍,皇上怎地不讓她們沖進來抓臣妾?”

話語落定,昭武帝的眉頭便是一皺。

蘇瑾面上的笑意頓時更深,昭武帝默然一瞬,問蘇瑾,“你有什麽條件,提吧!”

蘇瑾挑眉,眉宇之間傲然非常,“條件?我提的,你都應嗎?”

蘇瑾終於棄了臣妾之稱,你你我我道出口痛快非常,昭武帝面無表情的看了她須臾,點了點頭,蘇瑾眸光一轉,忽然看向了寧默,“第一個條件,早就聽聞寧國公家有位郡主十分溫婉可人,還聽說這位郡主早前的未婚夫已死,所以,我想討這位郡主來許個人……”

寧默聞言眉頭一皺,這邊廂昭武帝已轉頭看向寧默。

寧默見狀只得點頭躬身,“皇上答允便是——”

昭武帝便看著蘇瑾點了點頭,又問,“許給何人?”

蘇瑾笑意不拘的朝門外的那幾個小黃門看了一眼,擡手一指,“喏,就那個吧!”

太監!蘇瑾竟然要將寧微傾許給個太監?!

此話一出,寧默雙眸之中狠光一現,這邊廂昭武帝也跟著皺了眉,然而不過一瞬,他點了點頭,沈蘇姀面色煞白身子發軟,唇角還帶著血跡,此刻不知怎地滿頭大汗雙眸都睜不太開,在昭武帝等人看來只以為她是中了什麽毒,自然不會懷疑她,蘇瑾見昭武帝應下了自己的條件笑音朗朗,“皇上果然是個痛快人!既然皇上已經答應,不若現在就去宣旨吧!所謂天子一言九鼎,何不如現在就當著外頭禁衛軍的面宣旨呢!皇上的口諭也是作數的,勞煩全公公的聲音大一些,好讓本宮聽見!”

這話分明是逼迫,然而昭武帝答應了這事也是真,他聞言甚至沒有猶豫,當即轉頭對全福點了點頭,全福滿頭大汗的掃了寧國公一眼,走出門之時擡手一點,那個被蘇瑾看重的小黃門已兩股戰戰的跟著全福走了出去,緊接著,蘇瑾便聽到了長這麽大以來最好笑的事情,全福的公鴨嗓拔高了許多度,她便將那大秦歷史上第一次將公侯郡主賜給一個小太監的聖旨聽了個一清二楚,笑意止不住的從蘇瑾唇邊溢出,沒多時全福便冷汗淋漓的回了來,朝昭武帝低聲道,“郡主本要拔刀殺了小允子,後來被寧世子攔下,眼下暈過去了!”

蘇瑾笑意流轉的看著寧默,“寧國公有女烈性是好事,可若是不遵聖旨可是大罪!寧家眼下乃是大秦第一權閥,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寧國公可不要恃寵而驕。”

心知她的話是挑撥,寧默並不語,昭武帝只看她道,“可還有旁的條件?”

蘇瑾眼底波光流轉,分明是與皇帝的對峙,可與她而言好似在做什麽好玩的游戲一般,她瞇眸想了想才又道,“一時也想不出旁的了,這可如何是好……”

昭武帝眸光微暗,“你難道不是想替蘇閥翻案?”

蘇瑾搖頭失笑,眼底綻出兩分冷光,“一個名頭有什麽意思,和這個名頭相比,自然是要割下那罪魁禍首的人頭才痛快,皇上你說對不對?”

昭武帝渾身氣勢變冷,蘇瑾又道,“臣妾和皇上身上中的這蠱毒名為金蠶子母蠱,不可見光,還要以活人身將養,若是母蠱不巧身亡,子蠱受到感應便會從養它的人身體之中鉆出,剛鉆出喉嚨口之時便會見光而死,後來鉆出的見狀便不再從喉嚨口出來,轉而啃噬人的喉管,再然後,這人的整個脖頸都會被金蠶蠱啃噬掉,而後人的腦袋便會掉下,因此這子母金蠶蠱又被稱為斷喉蠱和斬首蠱,嘖,尋常一個蠱而已,竟有如此深意,這制蠱之人當真大才!”

蘇瑾說的極為輕巧,可全福和寧默在旁卻都汗如雨下,反倒是中了蠱的嬴淵面上不動聲色,他定定看著蘇瑾,語氣深沈,“看樣子,你沒有和朕做交易的打算。”

蘇瑾笑笑不語,被她挾持的沈蘇姀卻忽然動了動,蘇瑾沒想到沈蘇姀還能動,冷不防之下手中匕首當即便將沈蘇姀頸側割破,鮮血溢出,頓時染紅了沈蘇姀的衣領,她一把按住沈蘇姀的肩頭,眼底的決然生出兩分動搖,豁然擡頭,她又看向了昭武帝,“那三萬鎮南軍……”

話還未說完,寧默已經道,“三萬鎮南軍在柳州被天狼軍和鎮北軍夾擊,不出半日已全軍覆沒,娘娘想救他們,眼下已經晚了。”

許是聽到了“天狼軍”三字,沈蘇姀又動了動,蘇瑾面上不置可否的笑笑,“三萬人而已,當初步天騎二十萬人與皇上而言都是螻蟻,我又怎會有早晚之說。”

話音剛落,殿外忽然響起了喧嘩之聲,殿中眾人一驚,昭武帝更是皺眉看向殿外,一個禦林軍小跑著到殿外,語聲急急道,“啟稟皇上,公主求見。”

眼下這宮中只有一個公主,不必想也知道是誰,昭武帝皺眉一瞬,正想說不見,那邊廂一個紫衣身影卻忽然突破了外頭禁衛軍的轄制跑了進來,幾個小黃門一眼便認出來人乃是嬴華庭,面面相覷一瞬剛上前要攔著嬴華庭已一人一腳將他們踢了開。

“父皇——”

嬴華庭剛走到門口便看到了殿中的景象,她眼底幾分迷蒙一閃而逝,卻還是撲到了昭武帝腳下,語聲切切道,“父皇,求您開恩,瑾妃娘娘並非是南煜妖妃並非要害您,求您開恩讓外頭的禁衛軍撤了吧,瑾妃娘娘只是一個弱女子,豈能用得上這樣大的陣仗!外頭的大火更不可能是瑾妃娘娘下的手,父皇,您莫要聽信讒言!”

嬴華庭語速極快,昭武帝聞言當即皺眉看向了她,這個女兒這幾日的異常他都知曉,和瑾妃走的近些他也知曉,可是到了此時她還說這樣的話就委實是大大地不妥了,見昭武帝只皺眉卻不應聲,嬴華庭當即更著急了,一把握住昭武帝的手道,“父皇,求您開恩,十弟什麽錯也沒有犯,求您不要禁他的足,眼下哥哥們都不在您身邊,七哥又在外頭出了事,三妹妹也走了,就只剩下十弟了,求您開恩吧。”

話音落定,被蘇瑾按壓住的沈蘇姀又動了動,她很清楚的聽到了那句“七哥又在外頭出了事”,可謝無咎分明說過嬴縱往欽州去了,又怎會出事呢!

心中驚疑不定,那邊廂昭武帝卻已經冷冷下令,“送公主離開!”

幾個小黃門聞言當即上前,嬴華庭對這幾個卻不手軟,眼見得一片混亂,那邊廂蘇瑾卻開了口,“公主……公主莫要著急,當心傷了自己。”

嬴華庭本就是豪烈的性子,早前就是個不會手軟的,眼下中了那鶼鰈引意識朦朧便更是隨心所欲了,幾個小黃門被她撂倒,聽見蘇瑾的聲音她當即轉過了頭來,這幾日因和孟南柯中了鶼鰈引之故嬴華庭得孟南柯交代亦對蘇瑾信任非常,見蘇瑾叫她她便往前走了兩步,語聲仍然帶著親厚,“娘娘有何吩咐?”

蘇瑾眸光一轉道,“公主還記得之前我們是如何商量的嗎?”

嬴華庭點點頭,“當然記得!”

屋內幾人沒想到會有嬴華庭這樣的變故,見嬴華庭如此配合蘇瑾更是不知所謂,卻聽蘇瑾問,“那公主說說我們都是怎麽想的?”

嬴華庭不置可否道,“我們說好的,若是父皇此番薨逝,我們便等七哥歸來,可若是七哥還未按時辰出現,我們便讓十弟做太子,還有寧國公!”

昭武帝面色煞白一片,蘇瑾卻聽得笑意和煦,全福在旁看不下去,低低喚了一聲“公主慎言”,嬴華庭聞言轉頭看了全福一眼,又撲倒在了昭武帝腳下,“父皇,兒臣求您,此番莫要為難瑾妃娘娘,她不是南煜妖妃,不是來竊秦的,求父皇莫要殺了她!”

昭武帝早就被氣的面色發青,聽到這等混話怎麽可能做理,嬴華庭心焦不已,這邊廂蘇瑾又道,“公主可知我為何挾持洛陽候?其實我也不想,只是我沒了法子……”

嬴華庭一進來便看到了沈蘇姀的情狀,只是因外頭人人都在說蘇瑾乃是南煜妖妃想要謀害昭武帝對她的沖擊太大,再加上她知道沈蘇姀早前“中過毒”,只想著求昭武帝赦免了蘇瑾沈蘇姀也能得救,此刻聽到蘇瑾的話趕忙又道,“父皇,您看您逼得瑾妃娘娘已是傷到蘇姀了,父皇,您救救蘇姀,她是七哥的未過門妻子,將來亦是嬴氏之人,求您救救她!”

話音一落,嬴華庭忽然想到了什麽似得道,“父皇,您不能殺了七哥,求您饒了七哥吧,七哥為大秦保家衛國幾番上戰場,是我大秦的功臣,您怎可一錯再錯,您當年為了一己之私害了蘇閥,此刻怎可在讓悲劇重演,父皇,七哥他……”

“啪”的一聲脆響,昭武帝擡手便將嬴華庭扇倒在地,嬴華庭捂著臉被打懵了,竟然一時不曾反應過來,寧默和全福見狀只得心中暗嘆,皇家的戲碼不是那麽好看的,除了蘇瑾看的興致盎然之外別的人都膽戰心驚,嬴華庭意識不清,想到什麽說什麽,甚至前言不搭後語,可句句都直指昭武帝的痛處,昭武帝怎能讓她信口開河……

默然許久,嬴華庭才一點點的爬起來,看了看昭武帝難看的面色,依著本性並未哭,只有些茫然的看向蘇瑾,似乎不明白她明明說的都是真話可她的父皇卻打了她,蘇瑾看著這一出父女鬧劇面色從容,面對昭武帝越來越冷的眼神亦無動於衷,只看著嬴華庭語聲溫潤問道,“洛陽候身子不好,我亦有些不忍,公主想救洛陽候嗎?”

嬴華庭聞言怔楞一瞬,當即點頭。

蘇瑾便欣慰的一笑,道,“那好,那不如由公主過來換洛陽候?”

蘇瑾身上有母蠱,本就無人能傷她性命,可她似乎喜歡上了這種制造出戲碼然後再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去看戲的感覺,聽到這話,昭武帝下意識的否定,“不可。”

蘇瑾笑意深深,“皇上拿別人的女兒做交易的時候倒是痛快,到了自己的女兒這裏就舍不得了?皇上當年連最愛的女人都能舍棄,這會子舍不掉一個公主嗎?”

句句直挑君臣關系,句句直戳昭武帝心底,寧默和全福大氣兒都不敢出,只有嬴華庭楞在當地看看昭武帝又看看蘇瑾,一副躍躍欲試想上前的姿態。

昭武帝不語,蘇瑾又問,“皇上當真不換?洛陽候好歹也算對大秦有功……”

昭武帝將目光落在了沈蘇姀的身上,一雙眸子帶著兩分探究莫測非常,不知想到了什麽他眼底微光一閃,靜默一瞬才開口,“朕……”

“本王來換!”

昭武帝話未說完,一道低寒的語聲忽然淩空傳來,這語聲清晰非常,可給人的感覺卻又那樣遠,在場眾人各自面色一變,齊齊轉身看向殿外,聽到那聲音之時人好似還在天外,可便是這轉身的功夫一襲墨袍的身影已經越過棲鳳宮的宮門直直朝著主殿禦風而來,俊美無儔,威震四海八方,看到來人,蘇瑾自始至終掛在面上的笑意終於消失,而在她的手下,冷汗淋漓的沈蘇姀忽然生出無邊力量一下子坐直了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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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謝小茉莉的鉆石!拜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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