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府是我們鎮上的大戶人家，能來這裏當差我很高興，我娘她老人家也很高興。

我的工作很簡單，清掃分配的院落，當然，不只我一個人，我們五個人一起幹。

剛開始和人不熟，只悶頭掃地，豎起耳朵聽他們說話，漸漸的，也能接上話頭，又過些時日，就能互相開玩笑了。

五個人趁總管不在，又說起閑話來，說起小時候買的泥人，母親做的好吃食，哪家的姑娘最好看，還有…總管訓斥人的時候活像一只昂著頭的大公雞。

幾個人嗤嗤的笑了起來。

日子過得挺快，兩個月過去了，冬裝已換成了薄春裝，然而傳來的消息卻不如今天的日頭好。

我娘生病了，我們家只有我一個勞動力，實在拿不出那麽多銀錢治病，思來想去，只好厚著臉皮去問總管，能不能預支幾個月工錢，好解了燃眉之急。

我提心吊膽，生怕總管一腳把我踹出門去，誰知他如此好說話。

大概是家大不缺錢，看我又跑不了，就給我寫了字據，說是去南院找賬房先生預支。

我感恩戴德，跪下磕了幾個頭，總管拉我起身，臉上還是傲慢的表情，嘴上倒說，你娘治病要緊。

總管是個好人，以後他們說他壞話的時候我就不笑了。

我跑到南院，問門口正修剪花草的小廝，哪間是賬房先生的房間。

那小廝頭也不擡，隨手一指，在那邊。

我朝那邊看了下，這範圍也太大了吧，但看他不想對我多加理睬，我也不自討沒趣。

那兒還站了個人，找他問問吧。

謔！這人好高啊。

那個，你知道賬房先生住哪間嗎？

那人低頭看著我，有什麽事？

我這事有點急，只有賬房先生能幫，你能告訴我他住哪間嗎？

那人凝眉，我就是。

我楞在原地。

在我想象中，賬房先生都是秀才模樣，斯斯文文，不曾想，賈府的賬房如此與眾不同。

他身材高大，但是非常瘦，兩頰凹陷進去，顴骨突出，粗眉厲眼，看起來有些兇。

我小聲道：我娘生病了，我想預支幾個月月俸，這是總管寫的字據，他說找您預支。

他伸手接過，我無意中看到他的手，手指粗糙關節粗大，這分明是幹慣了粗活的樣子。

賬房先生…也做粗活？

他看完將字據收起來，讓我在外面等會兒，我百無聊賴，四處瞅南院的風景，偷偷對那剪草小廝做了鬼臉。

門外有一個胖子搖著折扇走過來，我伸頭去看，他臉圓圓的，皮膚很白，一看就是大魚大肉養出來的，但是吧，卻不醜，怎麽說呢，很少有胖子給人這樣的感受，就是…討喜，不會看到他就想到肥肉。

身上穿的好料子，太陽一照格外好看，就是吧…穿這衣服的人身材不太苗條。

正瞅的得勁兒，被門口小廝的一句‘老爺好’嚇得差點從臺階上摔下去。

我慌亂的低下頭，要是被老爺發現，我一直盯著他看，準把我逐出府去。

幸好賬房先生及時出來。

給你的錢。

我抖著手接下錢，準備告退，這時聽到老爺喊了聲‘呂安’，聲音裏帶著笑意。

賬房先生擡頭，目光軟和了些，看上去竟然有點…溫柔？

我晃晃腦袋，趕緊溜，從胖子身邊過的時候，作了個揖，叫了聲老爺好，他隨手一擺，上去找賬房先生了。

他們的對話從背後傳到我耳朵裏。

嘖，今兒個我這腰疼的厲害。

嗯。

我心想這賬房先生膽子真大，跟老爺說話都愛搭不理的。

腳上飛快向外奔去，我娘還等著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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