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6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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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的人。即使訪著了前妻,重圓舊好,也定要給我個辦法,絕不致拋了我不管。哪知他從那天一去,竟未回頭。我連等了有半個月,尚不見他的蹤影。疑惑他必是與他的前妻,攜手同回了天津,重新過起家庭的生活,我便尋到這裏。又見不著他的面,只得住在這裏等他。這一來又有一個多月了。他們夫婦不知同到何處去高樂,拋下我一個在這裏苦守呢。”說著

聲音漸漸淒慘起來。

李穎也代為惻然,一面又想自己的事。原來自己臥病張宅之時,正是他們好合之日。聽她所說,劉宇與她尚未有切實的夫婦關系。可是發報尋覓劉宇的事,我當時並不知曉。還是後來智慧告訴我的。劉宇既見了報上的地址,怎會不尋了我去莫非時候前後相差想著便問道:“劉宇和您分手,大概在什麽時候”於飛屈指算道:“我們從姐姐家出來,在六月二十幾。在旅館又住了幾天,約摸他走時是七月初吧。我在這裏已住了一個多月了麽。”

李穎聽著心上更為疑惑,暗想據於飛所言,劉宇見了報上廣告,定是怪她隱瞞不告,因而看低了她的人格。因而想起我的舊情,便悄悄躲了他。惱了她定是前去找我,怎我會沒見著呢莫非報上的住址寫得不大清楚,以致他沒有覓著但是既有報上廣告作線索,劉宇那樣精明的人,只要誠心見我,沒個不能碰頭。看起來他雖惱了於飛,依然還不能原諒我。或者因我兩人而看透女人的不堪,就立志斬斷情緣,潔身遠引了。今日以前,我只知我自己是可憐無望的人,如今又知道還有個可憐無望的人陪著我呢。李穎這樣想來,便好似劉宇已深藏在遠山古洞之中,遙隔天涯,今生無法相見,心裏萬分灰冷。又瞧著於飛,十分惋惜,因為她是自己一個途徑上的人。從此要同受著淒寂的痛苦,以至於死,才算得著出頭的日子。但是我和這個於飛,雖全是自己作事不好,才惹得劉宇傷心拋棄,不過細想起來,我造的罪孽過重,劉宇卻對我責罰很輕。這於飛所犯的罪本來很輕,而況又是因愛惜劉宇而生的無心之過,怎也受劉宇這樣重的譴責兩下加以比較,倒是這個於飛比我還加倍可憐。想著便要向她安慰幾句,但還未開口發言,忽然觸起自己也正在萍飄絮泊的命運中,滿懷愴惻,四顧茫茫。自己尚無處覓得安慰,那有心緒去安慰別人。便望著於飛,長嘆一聲,自去低頭嘆息。

那於飛見李穎這樣神情,以為她是個熱腸的人,聽了自己的話,便發生惻隱之心,替自己的境遇嗟嘆,心中不由的十分感激。也自淒然無語,和李穎相對默視起來。李穎忽然慢慢坐起,低頭沈思了一會。於飛只癡癡地望著她的後影,半晌見李穎回過頭來,面上微帶笑容,輕啟朱唇地道:“表嫂,咱們談了半天,您還沒知道我的姓名呢。”於飛霍地坐起,紅著臉道:“有罪得很。我真荒疏。表妹別笑話。”於飛笑道:“您何必這樣客氣,本來已談了這們好半天,您想問也不好意思問了。我自己報名吧,不瞞您說,我也姓於。”於飛愕然一驚,暗想劉宇的表妹怎會姓王那麽劉宇或她的母親必是一個王門林氏了這時李穎又接著道:“我的名字是李穎。”於飛聽了這兩個字,好似床上生了許多針刺,再坐不住。忙跳下地來,瞧著李穎,改顏變色,張口結舌說不出話。李穎倒不改常態,滿面含春地正要去拉她的手。那於飛竟似不聞不見,在室中來回急走起來。李穎笑著叫道:“我不能叫你作表嫂了!妹妹,來,我同你說話。”於飛還似沒有聽見,突地把腳一頓,才站住道:“主人來了,我該走了姐姐不要生我的氣,我立刻就走。”

李穎趕上前一把拉住,又推她坐在床上,藹然和氣向她道:“妹妹你不要誤會。今天我來,並不是誠心故意。二來我並非見過劉宇,故意來到這裏給你難堪。你不見劉宇還只一個多月,我不見他卻已有半年了。劉宇和我的事他曾同你說過麽”於飛搖頭。李穎知道劉宇沒把自己的穢跡宣傳,暗嘆劉宇始終未曾負了自己,心下更為慘痛,便強忍著又對於飛道:“當初我曾做過一件錯事,以致把劉宇氣走。後來我到北京去尋他,不想就病在一個同學家裏。等到病好,和同學兄妹們去到公園閑走,無意中遇見劉宇和一個女子同坐,大約就是妹妹你了。我一時氣悶,竟暈過去。到醒來時,已不見劉宇。我回去便又病倒。那同學的兄妹們看出我的病源,才替我登了那段廣告。後來同學家裏生了變故,不能再住下去,只可先回天津,再想法子。誰知在火車上遇見一位餘老太太,強把我拉到他們家裏,硬派我教她的女孩們讀書。我雖然願意,可是不能立刻賴在那裏,叫人家瞧我是飄泊無家的人,所以和她們說要回家一看。原來是隨口一談,哪知她們竟非要派汽車送我不可。我當時沒法改口,只得叫汽車送到這裏。原想等汽車開走以後,就自己到旅館去暫住。誰知竟遇見妹妹開門出去,陰錯陽差地隨著你進來。妹妹你要聽明白了,我並不是誠心來給你難看。如今話已說完,這個家庭我在當初已立誓不再居住,妹妹來了最好。從此你就算這屋的主人好了。劉宇若有日回來,你們便一雙兩好的過日子吧。再者你日後見著劉宇,煩你替我傳達給他一句話,就說李穎已接受了他的刑罰,自己拚著受孤獨的痛苦,寂寂寞寞地度那下半世的生活,再不希望和他見面,也不希望再擔他的妻的名義,把原來的地位讓給於飛妹妹。請他和於飛妹妹快快地結婚,不要顧忌著重婚的罪名。因為從今天起,李穎已解除了片面的婚約。請他放心,只當世界上沒有李穎這個人好了。”說著暗地把牙一咬,亭亭地站起來,就向於飛點首作別。

那於飛忽地跳到李穎面前,先把去路擋住,喘著氣道:“您別走,慢慢商量。等我想想……有話……說。”這時李穎雖欲立刻告辭,離開這空氣窒塞的所在,尋個清靜的地方,好細細去想自己歸宿的辦法。無奈感情震動太甚,通身業已酥軟,數次舉步,卻不能移動分寸,撲地又坐到床上。只直著眼光瞧那於飛的嘴。於飛此際也是方寸大亂,心裏虛慌慌的,不知該說什麽是好。半晌方拉住李穎,淒然叫道:“姐姐呀,咱們怎麽辦呢您要原諒我,這件事錯誤不在我身上,不過這些閑話不必再說了。事情已鬧到這樣,聽方才姐姐的話,您是要和劉宇斷絕關系,把這宅裏女主人的位置讓給我。那如何使得論起姐姐和劉宇是結發夫婦,而且已經結婚,同居多日。即使小有芥蒂,將來也不難覆合。怎能為我便破壞了美滿的姻緣再說我和劉宇,只有口頭上的婚約,此外絲毫不生關系。只為劉宇沒有將底細跟我說明,才生出這些糾葛。按理我應該目己退步,叫姐姐和劉宇破鏡重圓才是。更莫說姐姐和劉宇結婚在先,我與他訂婚在後。就哪一方面看,都應該我退讓。豈有我不硝進退,反把姐姐擠走的道理我不管姐姐為什麽到這裏來的,反正姐姐既來了,就算回了自己的家。想走萬萬不能!您要是非走不可,也請等我走了以後您再走。妹妹雖然沒念過書,可是跟劉宇已處了不少的日子,多少還懂些道理。這種喧賓奪主,於良心有愧的事,卻是萬萬不能作!姐姐請想,我若瞧著姐姐走了,自己還觍著臉住在這裏,豈不是寡廉鮮恥成個什麽人了!”說著就松了拉著李穎的手道:“姐姐,您自己坐著。我略略收拾,就離開這裏。”

她方向後一退,卻又被李穎拉住。李穎懇懇切切地道:“妹妹不要誤會我的意思,我實在沒有住在這裏的道理。妹妹你聽,我和你說這情由。且不談旁的,只說當初我住在這裏,正是和劉宇相處美滿時光,享受了許多快樂,如今我已變成棄婦,在這裏看到什麽。都要傷心。不到三天,說不定就要得了神經病。再說便是能平安住下去,也是毫無生趣。何必賴在這裏,倒叫妹妹不得安身而且我今天已競覺悟

住下去,也是毫無生趣。而且我今天已競覺悟了,自己造成了罪惡,就該承受刑罰。又何必勉強掙紮,枉自尋些傷心,救不成自己,白害了旁人妹妹,你還是讓我走的好。”說著又要站起。於飛頓足道:“姐姐你要執意要走,真要逼死我麽您要這樣,我也不收拾東西了,這就出門。以後姐姐走不走,我也管不得了。”

李穎見這光景,怕她真個跑走。急忙又把她拉住道。“妹妹,不論您怎樣說,我一定要走。”於飛道:“您怎樣說也是枉費唇舌,當然是我走。”這時李穎要略一舉步,便被與於飛扯住。於飛方一轉動,李穎立即攔擋。兩個人全都要走,又全走不得。便造成了一個出人意外的僵局。室內的空氣異常緊張,而又異常沈悶。正自相持不下,忽然從外面走進一人,叫道:“這不是太太麽您可回來了”

李穎回頭一看,原來自己貼身親信奉命留守的仆婦孫媽。李穎和於飛都稍覺吃驚,同時釋手。那孫媽走上前瞧著李穎道:“太太,您怎這時才回來可把我悶壞了。老爺也一向沒回家,你們都到哪裏去了我們漢子鬧病,我回家住了幾天,總心驚肉跳就忙趕回,想不到……李穎點頭道:“這些日你多操心。一向有人來麽”孫媽搖頭道:“四五個月的工夫,連個鬼影兒也不見,哪得人來只有在您走後的三四天裏,常見那張先生在門外來回踱轉,我一讓他,他就躲開走了。”李穎聽著暗自長嘆一聲。低下頭去。

那王媽又指著於飛道:“前些日才有這位小姐來,非要住在這裏不可。自稱是老爺……”說到這裏,口中期期艾艾地再說不下去,把一張臉兒別得通紅。李穎卻微奚道:“你這老東西順嘴胡說,怎麽硬說人家是自稱本來這位於飛小姐就是老爺的正太太麽!”於飛在旁顫聲接口道:“姐姐。這不是挖苦我麽”又向王媽道:“你不要聽你們太太混說,我只是你們老爺的親戚。為到這裏來住,故意和你說著作耍的。”李穎也向王媽道:“不對不對。你別聽她。我早被你們老爺休了,這位於飛小姐就是你們老爺新娶的太太。從此以後,於飛小姐就是你的家主。你要好好伺候,我可不是你的……”李穎說著已被於飛用手把口掩住。於飛滿面通紅,向孫媽叫道:“你別聽你們太太,她是誠心罵我。如今你們太太好容易回來,你看住她,別讓她走。我要回北京去了。”說完冷不防向外一跳,就要跑走。李穎也霍地趕上,把她抱住,兩個立刻扭作一團,嘴裏都我走你別走的亂吵。

王媽拍著手道:“天爺,太太小姐們可把我悶死了。你們都是什麽事呀有話不會好說,幹麽這樣”便自跑到門首,把房門關好鎖住,道:“這可全走不了咧。有什麽話坐下慢說。”說著把李穎於飛都推到床邊,於飛和李穎都相望著喘了一口氣,才慢慢地坐下,卻又默然無語起來。孫媽著急道:“方才風雷火急的,這時又都變成天聾地啞了。有話可說呀!”李穎於飛還不張口。王媽眉目一動,拍著大腿道:“喲我明白了。可是我當下人的不該說,這位於飛小姐必也是……”說著又猶疑了半響,才決然地道:“我看您二位這樣對耗著。耗到多早晚也耗不出個頭兒來。不如我混出個主意吧。說得對不對,太太小姐們多包涵。我想您二位都是……都是老爺的人,這裏面必有原故。大約總是老爺這次出門鬧出來的麻煩。不過麻煩既是他鬧出來了,您二位又都跟老爺感情很好。要是這樣,你推我讓,簡直要出大笑話,更叫老爺兩下為難。不如二位私下和好了罷,也省得老爺不松心。太太小姐們,您看我這主意對是不對。”

李穎笑道:“你這老東西只是混說,一張口就是太太小姐們,到底誰是太太,誰是小姐呀”王媽也笑道:“我本不曉得細情,只好這樣稱呼。您自然是太太,這位於飛小姐,我只聽您稱呼她小姐,便也跟著叫起來。我一個老媽子,就是說錯了。誰都原諒我是個粗人。”

李穎喟然道:“以後你再見我,只管我叫小姐好了。這位才是你的太太呢!”

說著又向於飛一指。於飛才要說話,王媽已搶著道:“什麽小姐什麽太太這時全不必說。您二位依了我的主意,比什麽全好。”李穎道:“你有什麽主意”王媽著急道:“您簡直沒把我的話入耳。我不是勸您二位私下和好,給老爺省些心麽。”李穎搖頭道:“我不明白,什麽是私下和好”孫媽道:“您是識文斷字的人,還用我細說古時有個皇上,娶了蛾皇女英。還有什麽兒女英雄傳裏的安公子,屋裏還有張金鳳和何玉風呢。這也不用我明說,您們都是明白人……”說著瞧瞧李穎,又看看於飛。

李穎和於飛聽了王媽的話,都自心裏一動。不由互相對視了一下。這時二人的心理卻是大不相同。李穎覺得孫媽的話說得十分可笑,本來李穎是個頭腦清新的女學生,素來反對男人納妾,以為男人是女子的禁臠。男人若是愛情不能專一,女子惟有潔身引退,絕不委曲求全,容那情場中有第三人盤踞。而且她從方才於飛口中,得知劉宇已與於飛另訂婚約,便已心情灰冷,決意退步。似乎自己久已離聞這個局中。如今一聽王媽說出這種陳腐的辦法,自然絲毫不能入耳,不過她卻忘了當初自己和達光的私情,又何異於劉宇和於飛的婚約她自己作錯了事,尚望劉宇加以原諒。但是她此際竟不能原諒劉宇,以為他既有了他人,就無異於斷絕自己。這便是女子的褊心了。那於飛聽了王媽的話,卻是大合口胃,原本於飛是舊式下等社會長成的女子,向來沒聽過新的學說。所耳濡目染的,都是女子受男人玩弄的現象。並且受舊小說和唱本的感化太深,以為幾個女人同嫁一個男人,是很合理而又平常的事。更近一層說,她的舊觀念中,還覺著一個男子若是沒有所謂三妻四妾,單單守著一個結發妻過一世,反而不像好男子的身分。再說她素日把劉宇看得很高,本沒有獨自把持的奢望,就是以前怕劉宇尋得前妻,也不過是怕劉宇整個地拋了自己,並非是怕別人分了劉宇的愛去。而且她正在飄泊無所歸,但求守著劉宇,就算得著終身的歸宿,好不心滿意足!莫說做妾,便是降到第三第四房的小星,也自心肯意肯。所以聽孫媽說出比喻以後,心裏非常喜歡。只待李穎開口答應,自己便甘心向她行那妾媵拜見大婦的大禮,準備一世作小伏低。但是自己卻不便首先啟齒,只得望著李穎的臉兒。哪知李穎卻不動聲色,僅而冷笑了一下。於飛瞧著她直不知葫蘆裏賣的什麽藥,無意中也向李穎笑了一笑。只顧她二人這一笑不要緊,卻差一些把孫媽氣悶壞了。

王媽搓手道:“這又笑什麽呀到底該怎樣,可都說痛快話啊”李穎笑道:“瞧你這老東西,亂噪什麽!我們該怎樣不該怎樣,礙著你哪一只眼痛”王媽道:“不是我噪,您二位全鬧著要走。倘若全走了,這個家可交給誰呢依我說,於小姐是尋到這裏來住的,自然可以不走。這裏又原來是太太的家,依然回來,何必又走要走又何必回來反正這事我也能猜個八九不離十。您二位誰也未必準一定要走,不過就為嘔一口氣。要想開了,這氣就不嘔也罷。於小姐當初來的時候,就將這宅子當作自己的家,本是想長住下去,等候老爺回來。再說太太的娘家沒有一個親人,我是曉得的。出去這些日,還不是在外飄蕩著。如今好容易回了家,怎能坐一坐便又離開再說您出去又上哪裏落腳您二位也不必咬著牙根說話,人誰願意拋了自己的家,到外而當孤鬼兒去呀太太小姐們都想開些吧。何必放著在家裏舒服不幹,倒誠心離鄉背井的找罪受豈不是傻了”

李穎瞧了於飛一眼,笑向王媽道:“你知道是怎樣一回事就胡批亂講。說了半天有什麽用”王媽翻著白眼才要說話,於飛已悄然拉住李穎的手,十分懇切的說道:“姐姐,我有幾句話,說出來您千萬不要錯想。並非我不知羞恥,故意要賴在這裏。方才王媽的話,雖然是糊裏糊塗。可是也並非沒有絲毫道理。本來姐姐是劉宇的結發之妻。以前曾鬧過什麽氣惱,我雖然不知道,不過據我素日聽劉宇談到姐姐,總是十分思念,足見他對您的感情並沒消失。而且他和您夫妻間的關系,也沒有斷絕。只有劉宇和我訂婚的事,實在對不住姐姐,不過姐姐要原諒他。本來一個年青的人,最容易為一點小氣忿就胡鬧起來,過後也未嘗不後悔。姐姐難道為他這一時之錯,就忍心和他永遠決斷麽聽姐姐方才說的話,簡直不要再見他的面。您這樣生氣,當然是為了我一人,才這樣嘔氣。這叫我心重多們難過!”說著長嘆一聲,又道:“當初劉宇與我談到婚事的時候,絕未說起以先曾有太太。那時我若知道有姐姐,我怎肯和他親近如今錯事已經辦就,說這些也沒用。但只據我一人的良心上說,我雖然是個不明事理的人,可是絕不能奪人家的丈夫。所以想自己讓開這裏,請姐姐和劉宇破鏡重圓。無奈我一說要走,姐姐就搶著先跑,事情豈不是越鬧越僵。如此便是鬧到明天這時候,也鬧不出一絲結果。所以我想……”說著略一沈吟,於飛重著道:“我不怕姐姐笑話,說一句掏心吐膽的話,我若離了這裏,真沒有別處可以安身。我想姐姐出去也未必準有棲止之地。咱們都是女兒家,原來就無親無故,已經苦得可以。要再在外面飄蕩,倘若有些災病,有誰來憐顧咱們既然落到這等境遇,大家都是命苦的人,誰也不必和誰負氣。我求姐姐能想開些,先把劉宇拋開不管,咱們既有緣遇在一處,何妨互相親近。暫且拜成幹姊妹,姐姐願意居家,就一同住在這裏。願意出外,無論海角天涯,我就隨你去。以後要能遇著劉宇,那時咱們的事,隨您主張。若是能容留我,我就作個奴婢也自情願。若是叫我脫離,我定然應聲而去,絕不停留。倘或一時遇不著劉宇,我就伺候姐姐一時。姐姐也是沒有親屬的人,有我做伴也省得孤單。您細想想我的話……”

這時王媽也從旁勸到:“於小姐說的話是極了,太太就和於小姐在家裏住著。等老爺回來,多少是好太太不要死心眼了。”李穎聽著於飛的話,不覺慨然動念。深深的感觸到自己的身世,本來一個深閨弱女,父母早亡,舉目無親,世界上只有劉宇是自己的親人。原指望無波無浪地白頭到老,哪想自己一時意志不堅,做錯了事。無端地拆散同心之侶,只落得絮飄萍飄。雖還望有重收覆水之時,但是今天見了於飛,才完全斷了指望,知道是自作孽不可活。原打算從這裏出去,便去尋個大解脫,預備一瞑不視,倒省卻無限煩惱。如今聽於飛說話,雖是沒什麽道理,可是又被她勾起了不少厚望。俗語說螻蟻尚且貪生,為人亦自惜命。凡是人生了短見,多是一時想不開。但得略略回心,自然還望生路上著想。此際李穎心裏卻不似先前固執了。自念當初我有了劉宇,怎能還結識達光如今劉宇有了於飛,如何我就不能稍為寬諒當初自己既曾做過錯事,也該退一步想了。

她這樣想著,立刻心裏寬松了一些。又瞧著於飛十分可憐,明知自己若堅執著要走,她一定也不能獨居,那時倒害得她無處可歸。她本是無靠的人,何苦叫她受罪想著便點頭嘆息道:“你們鬧得我也沒有法子了。事到如今,可叫我怎樣呢現在並非我推脫,我便是答應不走,也不能在這裏住。因為餘宅小姐們約我去教她們念書,我已答應了人家咧。”於飛插口道:“那樣您何妨夜裏在家裏住,白天再到餘家去教書,每天早出晚歸,何等是好”李穎道:“餘家那些位小姐,都像霸王似的,大約未必肯叫我回來。反正妹妹你放心,我就是住在餘家,也不算和這裏脫離關系。得暇必來看看,你就安穩著在這裏住著好了。”

王媽拍手道:“我的活佛爺,太太可有活口兒了。別的事過後再商量,反正今天您不能走了。天已不早,我去收拾晚飯。太太小姐們先歇著,吃過飯就睡,有什麽事全等明天。”說著就高高興興地走了出去。

這時屋裏於飛向李穎看了半晌,忽地立起,站到李穎面前,規規矩矩地道:“姐姐方才已答應不拋下我了,以後我自然要孝順姐姐。我從今以後,就要當您做親胞姐看待。可是現在該行個禮兒呢。”說著便盈盈的拜了下去。李穎連忙攙扶,已來不及。只得也陪她下拜,口中忙道:“妹妹這又何必!”於飛跪著道:“姐姐就受了我這一拜吧,不然我也不得安心。”說著就和李穎廝扶著站起,把李穎安坐在椅上。她就來回奔走地敬煙奉茶,意思十分虔誠而又恭敬。李穎倒過意不去,不覺也和她親近起來。

過了一會,已到黃昏時候,孫媽送進飯來。十分豐盛,好像是與李穎接風。李穎與於飛相對吃著,自嘆不想今天又嘗到舊日家庭風味,但是那日是和劉宇夫婦聚首。如今是卻與一個不相識的女子來同做這個家庭的主人,而且這個女子又是自己的情敵。卻又為事勢所迫,不得不互相親近。這真是出乎意外的事了。但是既然天公狡獪,給造成這種局勢,自己又落到這個局勢之中,什麽也說不得。只落得進退維谷,也惟有隨遇而安。再說於飛對自己原沒什麽不好,不過因處於情敵地位,才覺著不能並立。可是既為情敵,當然要有所爭之點。如今劉宇尚不知下落何方,更沒法決定今生能否再為會面,我們所爭之點現在還不知在哪裏,又爭些什麽我又何必對於飛如此隔膜我同她同是女人,又同處在逆境,正該同病相憐。若還對她妒視,倒顯著我的氣量太小了。李穎這樣退一步想去,略覺心氣和平,便暫展愁眉,與於飛開顏談笑。

以前見李穎凜然可畏,此際忽變得藹然可親,於飛才放松了心。更自執婢妾之禮,十二分的巴結李穎。李穎原是受過教育,讀書明禮的人。見於飛這樣,念到同是人類,原本不分尊卑。像她這樣侍候我,她有什麽不如我處,便該這樣卑下豈不有傷人道因而倒非常過意不去。就向於飛說明:“若要長久同居,凡事都須一切平等。倘再如此,把我當主婦看待,我心中不安惟有私自逃走,永遠躲開你們。”於飛見李穎情真語摯,只得答應。兩人便姊妹相稱,互相敬愛。她倆既各存著相讓之心,相惜之意,自然談得十分融洽。於飛把李穎看得身分極高,李穎也不鄙薄於飛沒有學問,飯後直清談到夜闌,竟已變成閨中密友。到將就寢時,於飛要自己到別室安寢,把臥室的床讓給李穎。李穎不肯。最後結果只得姊妹倆同榻而眠。

到次晨於飛首先醒來,不用孫媽,自行把洗漱器具全安排好了,才去喚醒李穎。李穎起床梳洗以後,吃過點心,便自去赴餘家之約。於飛還殷殷囑咐,務必要早早回來。李穎應了才出門雇洋車,直到餘宅。

見了餘老太太,餘老太太十分欣喜,便把麗琨麗玲等姐妹喚出,一同商量開學的計劃。她們姐妹七嘴八舌地議論了半天,最後決定。本日先派仆人們布置書房,等明天再正式開課。當天只請李穎游宴一日,作為替教師接風。李穎只得陪她們玩到黃昏大後,才作別回家。

從此李穎白天到餘宅教書,夜裏便在家裏與於飛談笑。生活尚不十分枯澀,除了精神沒得安慰以外也就能隨緣度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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