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六章離合(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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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劉的車子大概行駛了半個小時,到了另外一個鄉鎮。繼續行駛了幾分鐘,才在一座小院門前停下來。

說是小院,還真小。

院門是雙木門的,即使雙扇木門都敞開,老劉並不寬敞的轎車也開不進去。

木門已經很陳舊了。門兩邊那本應是鮮紅色的春聯,經半年的風吹日曬,已褪為淺淡的粉白色,更襯托了小院外觀的破舊感。倒是院內高出矮墻的一株綠樹,讓人感受到勃勃的生機。

陸晚舟還在觀察周圍的環境,老劉一下車敲門了。

舒荷也下了車,對著靠墻倒放的一塊已明顯腐爛的木質豎牌微微發怔。

陸晚舟也下了車,伴在舒荷身旁,依稀辨出牌上的字:越溪縣平山兒童......木牌斷了一截,後面的字看不見了。

“兒童福利院”?陸晚舟腦海裏冒出一個名詞,思維隨即快速流轉:舒荷的女兒,在兒童福利院?!

陸晚舟正在疑惑之際,木門“咯吱”一聲,終於開了。一位頭發梳得光亮、胖胖的中年婦女迎了出來,雙手不斷地在身上的圍裙上搓著,臉上訕訕的:“舒線長,今天院長家裏有事,先回去了。我正在給孩子們準備午餐,沒有聽見敲門聲,讓你們久等了!”

胖女人說完,自覺地跟著老劉去後備箱提東西。舒荷每個周日都會來,每次來,都是大包小包東西很多。

“張姐,沒關系,我們也才到。”舒荷走向木門,陸晚舟也擡步跟了進去。

院子真的很小,陸晚舟再次感嘆。幾間平房一塊水泥地的小院壩而已,院落裏,連最簡單的孩子喜歡的滑滑梯都沒有。

大門正對著的最寬敞的房間內,有孩子嬉笑打鬧的聲音。說它最寬敞,陸晚舟僅是憑那間房屋的門比其他房間的寬大一些罷了。

舒荷推了門進去,跟在後面的陸晚舟立即就聽到童音參差不齊歡快的呼喊:“舒媽媽!”

“舒媽媽來了!”......

敲著碗筷等待午餐的六七個年齡大小不一的孩子,一下就圍到了舒荷身邊。

舒荷眉眼彎彎的,柔得如院內那柱柳樹上垂下的枝條:“大家有沒有聽院長婆婆和張阿姨的話啊?”

“聽了!”又是一片歡快的聲音。

“真乖!”蹲在孩子們中間的舒荷伸手逐個撫摸孩子們的頭。

“舒媽媽,我也很聽話。您記得幫我帶積木了嗎?”一個虎頭虎腦的小男孩擠到舒荷面前,奶聲奶氣地問。

“當然記得!浩浩說的話,舒媽媽怎麽會忘記呢?”舒荷撫著小男孩的肩慢慢站了起來:“不過,你要感謝這位叔叔,因為今天的禮物,都是這位叔叔買的!”

舒荷將陸晚舟推了出來。

陸晚舟笑得儒雅親切。心裏一直保持的自豪感和幸福感卻被沖擊得無影無蹤:舒荷,只是讓他做了一件善事罷了!與男人賺錢養家的責任毫無牽連。

“謝謝叔叔!”......“謝謝叔叔!”......

孩子們連聲道謝,眼光被老劉和張阿姨手中的袋子吸引了過去。

張阿姨樂呵呵地打開袋子,給孩子們派發禮物。

“小溪,生媽媽氣了?”孩子們被吸引到老劉和張姐身邊後,陸晚舟才發現,角落裏,還有一位小小的女孩兒,此刻,整縮在舒荷懷裏一言不發,眼神很是受傷。

小女孩不回答舒荷,雙手卻將舒荷纖細的腰環得緊緊的,明亮的眼睛裏噙著淚水。

舒荷坐在矮凳上,將自己的身體當搖籃,輕輕地晃著懷裏的小女孩:“小溪,媽媽今天有點事,所以來晚了。你是小乖乖,不要生氣了,好不好?”

陸晚舟的心,因舒荷柔軟的聲線,軟得一塌糊塗,也痛得一塌糊塗:這就是舒荷的女兒?若當年的孩子還在,舒荷也一定會這樣軟軟地將孩子圈在懷裏,柔柔的搖晃的吧!那個,他和她的孩子!可惜,可惜,他一時沖動!後接著,又一時心軟!

小女孩還是不說話,只顧往舒荷懷裏鉆。

“小溪,下個星期天,媽媽一定準時,好不好?”舒荷柔聲誆著小女孩:“下個月就是小溪三歲的生日了,媽媽答應,接小溪去游樂園,好不好?”

“媽媽,小溪不想去游樂園,只想看到媽媽!”懷裏的小女孩一開口,淚水就流了出來:“他們說你不是小溪的媽媽!小溪也沒有媽媽!”

“小溪,媽媽只是有事來晚了!”舒荷摟緊了孩子:“小溪最聽話了。媽媽工作太忙了,所以請張阿姨幫媽媽照顧小溪。小溪不是最支持媽媽的工作嗎?”

懷裏的小女孩叫悅溪,她給取的名字。也是她將她送到福利院的,更是她費盡心神搶救回來的。她第一次看到這個小女孩的時候,她還是繈褓裏的初生兒,僅僅是簡單隨意地包裹了下,就被丟棄在醫院的後門。

那時,她的精神狀態有所恢覆,身體卻弱得不行,三天兩頭得到醫院打點滴。她不想讓人知道,一般都走後門。

一天傍晚,才出醫院後門的她,看到一群人圍著指指點點,議論什麽道德良心,譴責不配為人母的女人不該有孕。

“為人母”幾個字刺激了舒荷的神經。她拖著虛弱的身體走過去,發現被圍著的,竟然是一個小貓般奄奄一息的新生兒。因為有人說她已經沒有哭聲,呼吸也太微弱,活不了了,眾人就眼睜睜地圍著看著議論著。

舒荷不知哪來的力氣,擠了進去,抱了孩子就往急救室跑。

孩子救回來了。有人想領養,但孩子身體太弱,可能要承擔的大筆醫療費嚇退了很多好心人。舒荷承擔了孩子所有的醫療費用,但她自身的身體狀況和工作情況,沒有時間和精力照顧幼弱的孩子;又因沒有結婚證或離婚證,明確證明自己的婚姻狀況,孩子最終被送往福利院。舒荷給她取名“悅溪”,與“越溪”地名同音。小悅溪沒有姓,舒荷當時是覺得,能給悅溪真正喜悅的人,才配給予悅溪姓氏。

孩子第一次開口說話,就是喊每周日都來看她的舒荷“媽媽”。於是,舒荷,就成了小悅溪的媽媽。漸漸地,福利院的孩子們,都叫她“舒媽媽”。

“小溪的蠟筆不是快用完了嗎?媽媽這次帶來的蠟筆,顏色比以前的多很多呢!小溪要不要看看?”舒荷輕吻著小悅溪的發頂,撫著她的羊角辮,聲音輕緩得如山間涓涓的溪流:“小溪這個星期畫的畫,還沒有給媽媽看呢!”

“媽媽,蠟筆也是他買的嗎?”小女孩終於收了淚水,從舒荷懷裏探出個小腦袋,純澈的目光,看向陸晚舟方向:“他是爸爸嗎?”

舒荷一怔:爸爸?孩子的爸爸?陸晚舟確實是她孩子的爸爸,只是,她能搶救回悅溪弱弱的生命,卻永遠見不到她小小的孩子了。

“小溪!他,他不是!”泛白的面色暈開了舒荷眼底的疼痛。

陸晚舟同樣也是一怔:爸爸?孩子的爸爸?若當年不是那般沖動,是應該有個如眼前這個小女孩般大小的男孩兒叫自己爸爸了。醫生說,是個成形的男胎。奶奶說,希望她的第一個重孫,是個男孩兒,將陸家的姓氏和事業,傳承下去!

“那,你們為什麽都戴了戒指?”小女孩盯著陸晚舟指根發光處問。他們唯一的娛樂就是看電視。但張阿姨喜歡看韓劇,他們不得不跟著看。時間久了,連年齡最小的越溪,也知道結婚要帶戒指。細心的她發現從不戴戒指的舒荷進門時,指間有亮光閃爍,和跟在她身後的漂亮叔叔一樣。

“我們......”舒荷不知怎樣回答。她無法向一個小小的女孩兒解釋自己的婚姻,就像她無數次不知怎樣回答這個惹人憐愛的小女孩,為什麽作為她的媽媽,卻不能向電視上演的那樣,和她在一起。

舒荷一直要院長不能給孩子們表露出一絲他們是被遺棄的信息。讓孩子們只知道是父母太忙了,所以請院長婆婆和張阿姨幫忙照顧他們。

“你叫小溪,對嗎?”陸晚舟蹲到舒荷身邊,抓起小女孩的手,輕輕握著:“我和你媽媽是結了婚的。我是你爸爸!”

“真的?!”小女孩泛著水光的瞳仁亮晶晶的,像澄凈悠遠的夜空中閃耀的星星:“我有爸爸的?”

“是的。小溪!”陸晚舟慎重地點點頭,細細地撫摸著小女孩的頭發,聲音和舒荷的一樣柔和。那個孩子再也回不來了,若有小溪,也很好!

“可是......”小女孩眨了眨眼,星眸黯了下去:“是不是你不要媽媽也不要我了,媽媽才會要這樣辛苦地工作,沒時間照顧小溪?”

“沒有!”陸晚舟莫名在這個小女孩面前緊張:“我沒有不要媽媽,沒有不要你!我這就接你們回家!”恍然間,陸晚舟看到的,是個粉嘟嘟伶俐可愛的小男孩,他在怪怨他的爸爸,不要他、不要他的媽媽!

“媽媽!”小女孩糯糯地喊了一聲,再次將頭埋進舒荷的懷裏。

“小溪!咱們和哥哥姐姐吃飯去!”舒荷抱著孩子站了起來,往屋子中央長方形的桌子走。

“小溪!爸爸陪你吃飯!”陸晚舟也跟了過來。

舒荷頓住腳步,瞪圓了雙眸,咬著牙壓著聲音警告:“陸晚舟,不要對孩子亂許願!”

“舒荷!我說的都是實話!我陸晚舟言出必行!”陸晚舟也壓著聲音回答舒荷。說完雙手一伸,舒荷還沒反應,懷裏的孩子就到了陸晚舟懷裏了。

“小溪,爸爸餵你吃飯?”陸晚舟抱著孩子繼續往長桌走。

“謝謝爸爸!小溪可以自己吃!”小女孩的聲音,是壓抑不住的愉悅。

在陸晚舟將她放到桌旁時,她像只歡快的蝴蝶,捧了自己的小碗,翩飛著去找張阿姨盛飯。

這是什麽情況?小蝌蚪找到爸爸就不顧媽媽了?

舒荷呼了口氣,跟了上去,在陸晚舟耳邊咬舌:“陸晚舟,小溪真是我女兒,親生的!”

坐在小椅子上的陸晚舟偏頭貼近舒荷的耳朵:“舒荷,那她也是我女兒,親生的!”

“陸晚舟,她有自己的爸爸!”舒荷雖然加重了語氣,卻不敢提高聲音。孩子心細,很脆弱,容易受到傷害。

“舒荷,只要她喊你媽媽,爸爸就只能是我!”陸晚舟的語氣很堅定。他以前艱難創業時的規劃就是這樣,有一個寬敞溫馨舒適的家,家裏有舒荷,有孩子。

“陸晚舟,我們要離婚了!”

“那是你說的,我從來沒說過,沒答應過!”......

“爸爸、媽媽,你們在講悄悄話嗎?”小女孩捧著小碗回來,眼睛彎彎的,亮亮的,如天邊的月牙兒。

“是啊!媽媽在誇你呢!”陸晚舟搶先回答,將小女孩抱到膝上:“爸爸先嘗嘗小溪的飯好不好吃!”

“爸爸餓了嗎?”

“是啊!媽媽都沒給爸爸煮早飯!”

“爸爸,媽媽上班很忙的!”......

一間並不寬敞的房間裏,只有父女倆愉快交談的聲音。其他低頭吃飯的孩子,不時偷偷地將羨慕的眼光,往相互餵食的父女身上瞟。

“舒線長,要給陸先生準備一份嗎?”老劉幫舒荷端來餐盤。他們每周日都回來,在這裏陪孩子們午餐。

“給他盛份藕湯就可以了!”舒荷看今天張姐準備的是藕湯,嘆了一聲,交代老劉。

陸晚舟在接過老劉端來的藕湯時,動作停頓了幾秒,溢出了滿足的神色——舒荷,舒荷仍然記得他喜歡吃藕!

“劉師傅,再來碗米飯,謝謝你!”陸晚舟揚著聲音,非常自然地要求。昨天中午一粒大白兔、晚上一肚子應酬的酒,今早起來,輪番鬥智鬥勇鬥嘴巴勁,這會兒真餓了。現在有吃的,得把肚子填飽了。若舒荷一會繼續和他鬥氣,晚飯還不知道有沒有著落。何況,這裏還有藕湯。他最喜歡的就是藕,別人是無肉不歡,他是有藕就歡。

老劉用眼神征求舒荷的意見。舒荷心裏輕嘆了一下,將自己的餐盤推到陸晚舟跟前,抱過小悅溪:“小溪,媽媽陪你吃!”

陸晚舟也不推辭,就這舒荷的餐盤就開吃,吃得倍兒香甜。

“媽媽,爸爸是不是餓了?你真沒給他煮早飯?”小悅溪看著有狼吞虎咽嫌疑的陸晚舟,小聲問舒荷。

舒荷使勁眨眨眼,眨退眼角的淚光,擠出一絲歉意的笑容:“媽媽忙得忘了!”

堂堂陸氏的總裁,什麽山珍海味沒有享受過啊。福利院簡陋的飯菜,對他,能如此香甜?不過,這樣的飯菜,比起他們剛結婚生活拮據她又不善於做菜時,倒是好了很多。那時,她那拿不出手的飯菜,他也吃得很歡暢。雖然,他有時候會說:“舒荷,鹽放得淡了些......”

“舒荷,煎蛋的時間可以短一點......”

她做什麽,他吃什麽,從不挑剔。他們當時的經濟狀況,也不允許浪費和挑剔。

“媽媽,那你以後別忘記給爸爸做早飯了。你看他好可憐!”小女孩倚在舒荷懷裏,細聲細氣地說。

“可憐?!”舒荷凝神,心裏莫名一痛。孤無可依的小悅溪說陸晚舟可憐?一位集團公司的掌舵人,受萬人擁戴和矚目,會可憐?

聽到小女孩話的陸晚舟也凝神,心尖也被刺得一痛:一位兩三歲得小女孩,居然看到了他得可憐之處!他真是可憐的,身居高處,卻滿心空洞而孤寂!昨天遇到舒荷,他才覺得長久飄在空中的心,落回了心窩,有踏實的感覺;晚上擁著舒荷入眠時,他覺察到自己的心,仿佛被某種溫暖的情愫填滿了;今天舒荷刷他的卡,他居然享受到了久違的成就感和自豪感,覺得自己不是一具驅殼,而是實實在在有感覺的人......舒荷,舒荷能充實他空寂的心!

陸晚舟突然意識到舒荷對自己的不一樣的重要。小女孩的一句話,提點了他!沒有舒荷的他,可憐!

“媽媽,早飯你也給爸爸做豆漿吧。院長婆婆說豆漿營養豐富,可惜小溪不能喝。”小女孩不知道旁邊兩個大人的心理活動,只顧順著自己的想法說:“爸爸不會也對豆漿過敏吧?”

“小溪乖!記著別喝豆漿哦!打針好疼的!”舒荷收回了自己的思緒,專心幫小悅溪夾菜,一邊夾菜一邊叮囑她別碰豆漿。小悅溪對豆漿過敏嚴重,對其他豆制品卻沒有反應,真是難以解釋。醫生說,有些生理反應確實很難解釋,也許和遺傳有關。

“小溪對豆漿過敏?”陸晚舟擡起頭問。他的記憶裏,就有一個人對豆漿極度過敏,一口都碰不得。

“是啊。”舒荷回答:“醫生也解釋不了原因,說可能是遺傳。”

“哦!”陸晚舟展露一個溫和的笑顏,伸手揉了揉小悅溪的頭,心裏笑自己多心了: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兩個人,怎麽可能有聯系?

陸晚舟不曾想到,他覺得八竿子打不到一起的人,其實,關系緊密!

作者有話要說: ——————陸氏夫婦每晚小劇場————————————

陸晚舟:老婆,喜歡我選的戒指嗎?

舒 荷:還可以。

陸晚舟:什麽叫還可以?

舒 荷:嗯,喜歡!

陸晚舟:舒荷,讓你說句實話就那麽難?

舒 荷:我什麽時候不說實話了?

陸晚舟:你騙我說悅溪是你女兒!

舒 荷:那你還要爭著搶著當她爸?

陸晚舟:舒荷,你孩子的父親,只能是我!我要當真正的爸爸!

舒 荷:嗯,快了!

陸晚舟:老婆什麽意思?我的努力見成效了?

舒 荷:嗯!

陸晚舟:可我今晚還想繼續努力!

舒 荷:醫生說,三個月後......

陸晚舟:老婆,不行!我忍不住的,不要聽醫生的......

舒 荷:書房、客房,你任選。要不,我回蓮園!

陸晚舟:不行!不能去蓮園!(蓮園他進不去)

舒 荷:幫你準備好門票了!

陸晚舟:舒荷,你竟然說你兒子是張門票!

舒 荷:你能肯定是兒子?

陸晚舟:當然!我對自己的播種技術有把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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