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荷帶著陳濤和村長出來了，繼續走訪下一戶人家。

陸晚舟機械地邁著步，跟著他們翻山越嶺。他突然想墜入時空隧道，回到十年前，如當時心裏所想的一樣，問問那個皎若朝霞、淡如清荷般的女孩兒，是不是和他的小蓮藕同名同姓？怎麽一見面就喊出了他的名字？

其實，人就在眼前，不用時空隧道回到過去的時光，他也可以上前一步去問問。

只是現在，就算問了，她不會回答。而那時，他沒有機會問。因為他的女朋友宋嬌緊跟著就出來了，搶在他之前作了介紹：“你好！我叫宋嬌，陸晚舟女朋友。咱們都是同學！”

“你好！”陸晚舟清楚地記得，當年那精靈般的女孩兒保持著唇角的弧度禮貌地向宋嬌問好，但他不經意撲捉到她燦若星辰靈動的眸子有了幾秒的黯淡。

也僅僅只是短暫的幾秒。隨即，女孩兒明眸彎彎的，眸子依舊水洗過般閃亮：“不好意思，打擾你們了！”說完，轉身跑開了。

她離去的身影，讓陸晚舟想到兩個詞：翩若驚鴻，婉若游龍。

陸晚舟還意外地發現，女孩兒手裏，緊緊握著一枚棒棒糖，是年幼時他最喜歡的那種，甜橙味的。

之後，他們大學同班同學四年，卻沒有一絲交集。他身邊有宋嬌，甜蜜著，幸福著。她有她的學業，她的小提琴，獨自閃亮著、璀璨著。

她不是他的小蓮藕。他的小蓮藕在還京都上高中，他們仍然不時熱絡地聊著□□，聊各自的打算、感想等等，仍然什麽都聊。當然，除了宋嬌。因為他從來沒有對小蓮藕提過宋嬌。

他從□□聊天中感受到，小蓮藕一直是明媚的、活潑的、快樂的，還是他心裏那個小小的女孩兒。

後來，有同學說舒荷暗戀他。

他不信，因為他們話都沒有說過一句。偶爾面對面遇見，她也只是淺笑著輕輕點下頭，是認識的人之間最疏離的打招呼方式。

但對那樣的說法，陸晚舟也深信深信不疑。因為偶爾有幾次，他瞥見了她的身影，故意熱情接受宋嬌的甜吻時，他看到了她眼角有晶瑩的水光。

他們隔得很遠，但他就是看到了。不僅如此，他還非常深刻地感受到了她當時的頹然和黯淡。

但也僅僅如此，她就好像如她自己所說，不打擾他們。

她真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如一朵清秀的荷花，遠遠地離開他們，自由舒展、綻放。

其實，在很多同學眼裏，舒荷真就是一枝荷，驕傲、自信、淡雅、芬芳......

“陸先生，您畫的這張餅，還真不是一般的大啊！”陸晚舟被一道清雅的聲音拉回了現實。

他怔怔地凝視著眼前如水墨橫卷般熟悉的容顏：她的眼依然似水波橫，眉也依然如遠山黛，但那眉眼盈盈處，怎麽就多了那許多的蒼涼之感？那唇角的譏諷，如利刃出鞘般寒光閃閃！

這不是他陸晚舟認識的舒荷！

曾經，他的同學舒荷，俊俏靈動，如山間的百靈鳥，一歌一舞皆是歡快舒暢；

曾經，他的妻子舒荷，溫婉素雅，如韓劇的女主角，一顰一笑盡是謙和溫柔！

“舒荷......”陸晚舟訥訥。

“陸先生，您這張大餅要盡快烙好才是。那麽多人望眼欲穿了。”舒荷的臉上，浮現出笑容，但笑意一點也傳達不到眼裏：“相信為了未來陸夫人的信譽，陸先生會盡力烙好這張餅！我先代表月塘村所有貧苦老百姓謝謝您！也代表越溪縣對您表示最真切的謝意！”

“陸，陸先生！”村長聽出了些眉目，驚詫、驚喜得都結巴了，敬語也用上了：“您，您就是我們嬌嬌的那位？”

“不是！”陸晚舟睨著舒荷，一字一句地回答村長：“我太太姓舒！”

“啊？！不是啊？”村長的笑容凝住，臉上的肌肉因神情變化得太快被拉扯得很是別扭。

“呵呵！”也許是村長得表情實在太滑稽怪異，舒荷突然笑出聲：“陸先生，雖是夏天，但並不炎熱，您不會是中暑暈頭了吧？！”

“舒線長！”陸晚舟嘴角噙著耐人尋味的幅度：“我有足夠的證據證明我太太姓舒，法律認可的，你要不要看看？”

舒荷笑笑，不語。她不想與他在人前爭辯什麽。她與他的關系，以前不被人知，現在，更不必被人知。

“陸先生，你愛人，姓舒啊？”村長似乎明白了什麽，樂呵呵地討好著問：“是舒線長啊？”

鄉裏人說不來什麽太太、夫人的，他們稱之為“愛人”。

“嗯？”陸晚舟蹙眉：太太等同於愛人？責任等同於愛情？

“陸先生，終於清醒了？剛才說胡話了吧？”舒荷輕柔的語氣中卷著嘲諷，嘴角的笑意似有若無，眼神斜來，眸角那點笑意被暈染開，竟是佳人絕世而獨立的空幽。

這空谷幽蘭的韻味落在陸晚舟眼裏，又多了幾分“灼若芙蕖出綠波”的清麗。

“陳濤，我們走！”舒荷轉身，人過風生，是毫不拖泥帶水的利落幹練。

“舒線長，老劉聯系上鄉裏了。羅鄉在岔路口等我們。”陳濤跨步跟上。

“陸先生，你和我們嬌嬌？”村長還不死心。

“同學而已！”話已出口，陸晚舟才驚覺自己說了多麽不帶感□□彩的四個字。宋嬌在他心裏，已是“同學而已”了？那舒荷呢？

“那，舒線長是......”村長拉長了尾音，問出了陸晚舟心裏正自問著的問題。

“我太太！”陸晚舟丟了一句話，邁開長腿，去追前面的身影。

“太太”二字脫口而出時，一直存在陸晚舟心裏的某個念頭突然清晰而堅定。

“不會吧？”村長咂著煙桿，搖頭晃腦，一臉的不相信。

下山比上山容易很多，雖然都是同樣的路。但是，對穿高跟鞋的舒荷來說，下山路同樣不輕松。

陸晚舟看著腳下不時打滑的舒荷，心臟像是被無形的繩子拉扯著，隱隱有些痛。

而舒荷旁邊那位動不動就想要伸手扶一把的陳濤，更是膈應得他說不出的難受。他不舒服！

他得離陳濤遠一點，不然他怕自己一個忍不住，會一腳踹在陳濤屁股上、讓他溜溜順著山路滾下去。

“舒線長，你可下來了！”快到山腳，遠遠地迎來一個中年男人，白襯衫黑西褲黑皮鞋，標準的鄉鎮幹部打扮。

“羅鄉，給你添麻煩了！”舒荷客氣地伸手與來人握了一下，隨即松開。

“舒線長，瞧您說的！您下來調研，我們都不知道。”中年男人很是自責：“鄉裏沒能及時為您搞好服務！”

“我只是來了解些情況！不用勞師動眾！”舒荷不喜歡場面上冠冕堂皇的話，徑直往羅鄉帶來的長安小面包走。

沒有人介紹陸晚舟。羅鄉疑惑的眼光在氣宇宣揚的陸晚舟身上掃了掃，立即跟上舒荷的步子。

有傳言說這位舒領導即將升職，主管人事。他在這個貧窮偏遠的鄉鎮摸爬滾打多年了，太想回縣城了，太想在領導面前好好表現自己了。

“舒線長，你們中午一定沒吃飯。我們先回鄉裏吧。食堂的師傅昨晚釣到一條十多斤的鯉魚，我已經讓他準備好了。”

“羅鄉，我們回縣裏還有事。就不打擾你們了。再說，周末時間，職工也該好好休息。”

“那，您這次調研，有沒有什麽工作指示？”羅鄉看舒荷婉拒，也不敢強留。若是位男領導，還可以借喝口鄉村米酒解解乏為由，強邀他到鄉裏聯絡聯絡感情。但舒荷是女領導，還是赫赫有名的“滅絕師太”，出了名的只認工作不看人情，他怕偷雞不成蝕把米。

“車上說吧！”一行人已走近長安面包，舒荷拉開副駕駛室的車門就要坐進去，手臂卻被一只強壯有力的手拽住了。

“坐後排！”陸晚舟的眸底，隱藏著怒意。

舒荷不掙紮，僅用涼涼的眼神與他對抗著。

陸晚舟也不說話，讓時空靜止。

“呵呵，對不起，是我考慮不周。舒線長，您和這位先生坐中間排！我坐副駕駛室帶路！”羅鄉是位極有眼水的人，短暫的停頓後，立即打了圓場，並安排陳濤和村長先上車坐了最後一排，才請舒荷和陸晚舟上車，自己最後進了副駕駛室。

“舒線長，這次調研，您給些指示！”羅鄉很會調節氣氛。舒荷是工作第一的人，他投其所好將話題引到工作上。

“月塘村的移民搬遷戶，重新調查摸底！”舒荷盡可能的將身子往窗邊靠，她不想與身邊這具溫熱的身體有任何的接觸。

羅鄉掏出筆記本邊聽邊記，一副恭謹認真的架勢。

“摸底的重點，是群眾的思想動態。確實不想搬的人家，暫不列為搬遷對象。這一批搬出去又私自回來了的，給他們最多半月的時間，若不願主動回去，告知他們這樣的行為就是自動放棄了這次幫扶。換為困難但有勤勞致富意識的人家，先搬出去。下一期的搬遷戶，除考慮貧困因素外，主要考察其有無積極勞動的想法！”

舒荷極力忽視旁邊高大精碩的人給她帶來的幹擾和壓力，盡可能用平穩的語調和精煉的語言安排工作。

“嗯！我們盡快落實！”羅鄉在筆記本上飛快地記錄著。

“註意意識形態層面的引導，要讓群眾擺脫‘等、靠、要’的惰性思想，讓他們意識到，最最終能幫他們的，只能是他們自己！”舒荷包裏手機突然震動，打斷了她的話。

陸晚舟斜眼看到舒荷手裏手機提示的是有新短信，還眼尖地看到，發件人是“心肝兒”；內容是衣服幫舒荷準備好了，要“寶貝兒”漂漂亮亮陪她晚餐。

陸晚舟還眼神極好地發現了舒荷嘴角那抹淡雅舒心的淺笑。

那短信、那笑容，沒來由地如一束強光、如一柄尖刀，刺得陸晚舟目痛，心也疼痛。

陸晚舟咬咬牙，強制著壓下了奪過舒荷的手機，將其砸出窗外，讓其粉身碎骨的沖動。

“還有，關於三木河開發項目，註意建立正確的輿論導向。天上不會掉餡餅，不勞動絕不會有收入。要讓群眾明白，投資方雖然因情感因素可能有資金援助，但絕不可能是無原則無底線的慈善救濟。不然，即使項目談成，會給投資方帶來困擾，也會增加我們協調的工作量和工作難度。”舒荷說完這些，似乎有些疲憊，緩緩地向後靠了靠，不再說話。

她垂下眼簾，厚密如羽的睫毛覆蓋了她的眼瞼，也遮掩了她眸底的情緒。

舒荷慢吞吞地將手機放回包裏，繼續將包隔在她和陸晚舟之間。

陸晚舟輕巧地將包抽了出來，放在自己膝上，雙手擱在上面，施了點力，按壓著。

舒荷拖了幾次，沒有成功，不由拿眼暗瞪肇事的人。

陸晚舟突然好心情地勾出一彎愉悅的弧度。

“好的。周一我就召開村、鄉幹部會議，將您的指示傳達下去，盡快落實。”羅鄉記錄完畢，回頭向舒荷匯報自己的工作打算。

舒荷急忙不著痕跡地收回手，安身端坐。可臉頰，漫出了一絲不自然的紅暈：“嗯！工作中有任何問題，直接打我的電話，或者及時與陳濤聯系！”

“好！”羅鄉猶如看到了什麽不該看的一般，急速回頭。

舒荷的臉瞬間緋色彌漫。

陸晚舟凝著那一抹緋色，回想剛才舒荷略略不穩的聲線，不由露齒一笑。

前排的駕駛員從無意間看到氣宇宣揚的男人突然的這一笑，像是被驚艷到了，腳下一抖，車身晃了晃。

陸晚舟順勢往舒荷身上靠了靠，挨近她的耳邊，戲謔：“陸太太，找到你，還真不容易！”

作者有話要說： 某雨：陸晚舟，你確定，你要太太，不要愛情？

某陸：誰說的？我太太就是我的愛情！

某雨：你的，真是大大的明白了？

某陸：呃，這個時候，其實不太明白......

某雨：不明白就放手！煬貝勒等了多年了！

某陸：不行！陸太太姓陸！

某雨：你確信，你都鬥得過煬貝勒爺？

某陸：太太保衛戰，不主動出擊，就是被動挨打！

某雨：嗯，好樣的！但是，嬌嬌來了，你怎麽辦？

某陸：......你先告訴我“心肝兒”是誰？

某雨：應該是姓辛的某人！

某陸暴怒：你說的那個煬貝勒，是不是姓辛？

某雨立即閃：貌似！你們即將初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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