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再遇(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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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貝兒,下午和我同臺合奏一曲唄!咱們好久沒合作了!”辛竹攪拌著銀耳羹,讓陶瓷的勺子和碗相護碰撞出悅耳的叮當聲。

想當年,舒荷的小提琴加她的鋼琴,是學校裏多麽靚麗的一道風景線。那時,她的鋼琴,還是給舒荷的小提琴配樂呢。

舒荷的小提琴是從小請了名師指導的。她最早喜歡的是吉他,後面才轉性學了鋼琴。只是,舒荷起步早收手也早,她起步晚,卻將鋼琴當成了畢生的事業。

辛竹有時候會設想,若那位陸大俠喜歡的是音樂,而不是醉心於打造他的商業王國,現在的舒荷,會不會是一位亮光閃閃的小提琴演奏家,而不是走村串巷的縣鄉領導幹部?

“心肝兒,我還要到鄉裏完成一個調研。”舒荷聽了辛竹的提議,面露難色。很久沒有摸琴,手生了。最主要的關鍵,是她早已不適應舞臺,也不再想去承受那份萬人矚目的關註了。

“好吧。”辛竹並沒有堅持,但提了要求:“我早上要彩排,下午是最後一個節目。你回來和我一起吃飯,還有我三哥。”

“嗯!”舒荷點點頭。晚餐她是要趕回來陪辛竹的。辛竹晚上要飛回去,越溪縣離京都幾千上萬裏遠,她們再見,不知何年何月。

“切,我說舒小九,你不是嫌錢少麽?”辛竹看舒荷點頭答應了,便轉移了話題:“知不知道本格格剛才給了你一個大大賺錢的機會?”

“知道!”舒荷笑笑,佯裝要敲辛竹的頭:“別說和辛大明星同臺演出,就是和您臉挨臉拍張照貼出去,不紅也會紫!”

“知道還拒絕?”辛竹白眼。

“錢不在多,夠用足以!我怕手抽筋!”舒荷站起來,與辛竹眼瞪著眼:“我時間差不多了。昨天的衣服都幫你洗了。你走的時候,自己到陽臺上收衣服。這裏風大,應該要不了多久就會幹的。鑰匙放了一套在床頭櫃上,你進出隨意!”

“知道了,知道了!真啰嗦!”辛竹將舒荷推離了餐廳,轉身回來,背著主臥室的方向,抹了抹眼角。

舒家的九公主啊!有舒家八位公子爺寵著,還有辛家六位貝勒爺護著,京城她們那個圈子,誰不知道進出都是前擁後簇的九公主?誰不知九公主最喜歡的,就是熱鬧?誰不知道九公主房間裏,堆滿了千奇百怪的精美擺件飾物?

看看現在這套房子,簡單清爽到沒有一件多餘的擺設,比酒店的房間還清冷。連臥室內的套件,也是毫無生氣的灰色。衣櫃裏的衣服,只有黑色和灰色,僅僅是寥寥可數的幾套。

她是舒荷啊!她是感情世界那麽豐富飽滿的舒荷啊!曾經,一片樹葉、一粒石子、一枚書簽、一本書、一件衣服、一雙鞋等等,只要與身邊的人有關,對她來說,都不是簡單的物件,而是一個故事一段感情!

三年前她逃到這個縣城,今天,對越溪縣來說,是如此熱鬧的今天,她要下鄉調研!

辛竹又怎能不知道,舒荷不過是避開不想見到的人。聽說,應邀參加這臺演出的人員,大多來自京都。還有,聽說這酒店,是某陸姓大老板,為支持其未婚妻家鄉的發展才出資建設的。

一個小小的偏遠縣城,有點兒還未成氣候的民族生態旅游,哪需要這樣上萬平米的五星大酒店?還弄這樣排場盛大的典禮!

辛竹再不懂投資,也知道這是虧本買賣,是錢多沒地方砸了!不過,別人願意砸錢為其未婚妻博得好名聲,誰管得著?

還聽說,這位陸姓老板,將從C市來。不知會不會與那位陸大俠有關?

“心肝兒,我走了哈!晚上見!”舒荷穿了一套灰黑色的短袖西服套裝出來,長長的黑發中規中矩地綰在腦後,背脊挺直,手臂彎擡,黑色的手提包掛在肘彎裏,平添了些許淩厲幹練的氣勢。

辛竹的視線最後落在舒荷嘴角淺淺彎起的那一抹弧度上,心裏不覺又是一酸。

舒荷的笑,何時這樣隱忍淺淡過?舒荷的笑,是眉眼兒和嘴角一起笑的,看到她笑容的人,都會禁不住跟著眉眼上揚!

辛竹送舒荷出了門,轉身將剩下的銀耳羹悉數倒入抽水馬桶,摁下按鈕,放水沖走。然後簡單收拾的餐廳和廚房,開門出去,敲響了隔壁的房門。

舒荷下樓,老劉已經開車到樓下了。因為到靈橋鄉的路況不好,老劉提早和其他部門領導的司機換了車,將舒荷的轎車換成了適合鄉間小路的越野車。

陳濤下車來,幫舒荷拉開了後座的門。

“不是讓你不用去嗎?”舒荷上了車,問陳濤的語氣,帶了些責怪。

“舒線長,我對那些表演不感興趣!”陳濤回到副駕駛的位置,關好門,系上安全帶。只要與工作沾上邊,他就中規中矩地喊舒荷的職務。

“舒線長,靈橋鄉居住的大部分是M族,有些連漢話都聽不懂。小陳一起去,多有個照應!”司機老劉幫陳濤說話。

其實也不是完全幫陳濤,而是幫舒荷。舒荷雖大小是位領導,實際上仍是個手無縛雞之力的弱女子。窮鄉僻壤的地方,未完全開化的民族,哪裏會尊敬什麽職務。有陳濤時刻跟著,是對舒荷的保護。

靈橋鄉是越溪縣還沒有脫掉貧困帽子的唯一一個省級貧困村,貧困的原因不僅僅是位置偏遠土地貧瘠,而是因為當地民族長期離群索居,不與外界交流接觸,思想觀念難以轉化。前段日子,市裏啟動養殖扶貧項目,給這個月塘村送了幾頭種豬,結果工作人員前腳剛離開,村長後腳就吆喝人將豬宰了,全村人大吃大喝兩天。

這個月塘村,就是舒荷他們今天要去調研的目的地。

車子在崎嶇蜿蜒的砂石公路上緩慢行駛。除了這段四十多公路十八彎的縣鄉公路,一會還有很長一段狹窄陡峭的村際小路。下了車,舒荷和陳濤還得徒步翻山越嶺。

老劉看後座上微閉著雙目的舒荷臉色很白,再次將車速降慢了些。

陳濤手裏一直握著一瓶礦泉水,上上下下地交換著雙手握著,沒有人註意到他其實是在用掌心的溫度加熱這瓶水。

這樣的路上,車速再慢,也會令塵土飛揚。所以只能緊閉了車窗開冷氣。車上的瓶裝水,溫度也跟著低下來。

若沒有嗆人的塵土,在這純凈的藍天白雲下,在這清幽的青山綠水間,打開車窗,讓清風徐徐透進來,緩緩驅車而行,倒是一種難得的享受。

但是,這種享受的想法舒荷沒有、陳濤沒有、老劉也沒有。隔天才有一趟面的車出入這裏的靈橋鄉人更沒有。那樣的閑情逸意恐怕只有久居繁華都市的人才有。

舒荷早已不是大都市的人。

舒荷不得不先去找村長,也就是那個宰了種豬叫全村人飽餐的人。

這個地方的群眾交流用的是他們自己的地方民族語言,不說舒荷,就是從小在越溪縣城長大的陳濤也聽不懂。所以,他們不得不找村長。

而且,這些村民只聽村長的,完全不知道副縣長、縣長什麽的是什麽意思、何許人物。只認村長是他們的領頭羊,是他們心目中最大的官兒、最權威的人。

舒荷一路上都在想,這“移民搬遷”,搬得出去容易,但真正住得下來很難。明明新居住點交通更便利生活條件更好,但好些人,般出去沒幾天,又回到原居處了。

就像著月塘村石子砍這五六戶人家,居住在半山腰,連一條可以通摩托車或拖拉機的路都沒有,每天喝的水,還得用馬下山駝。

這裏的人,全憑一雙手在貧瘠的寸土之地覓食,在溫飽線下掙紮,可他們居然就不願意搬。幫他搬出去了,又偷偷回來。

這是舒荷不能理解的。若說他們不熱愛生活,想破罐子破摔,可他們的孩子,又一撥接一撥地出生,讓計生幹部頭痛得不行。

舒荷認為,想要生孩子的人,都是對生活滿懷信心充滿希望的人。

舒荷不能理解。但語言不通無法交流,她只能通過村長做他們的思想工作。

村長見是舒荷來,異常的興奮。村裏見過舒荷的人都說舒線長是大美人,跟畫上下來似的。村長在村民面前特別嘚瑟,因為村裏就他與舒荷接觸最多。

狠狠吸了一口葉子煙,村長收起長長的煙桿往腰上一別,就擠進後座。

與此同時,陳濤下了車,拉開舒荷一側的門,將手中捂得溫熱的水遞給她:“舒線長,您暈車,坐前面舒服些!”

舒荷感激地看了陳濤一眼,和他交換了位置。

村長的興奮度並沒有因此降低,自顧自拉拉雜雜地說著。

舒荷不得已停止了思考,嗯嗯哦哦地應付著熱情過度的村長。

村長講的雖然是漢話,但方言太多,本地口音太濃,加上因興奮語速較快,舒荷幾乎聽不懂他在說些什麽。

舒荷連猜帶蒙地了解村長說的是:他們村飛出去的鳳凰變成金鳳凰飛回來了,要來回報他們月塘村了。

這只金鳳凰嫁了位極其有錢的老公,要來幫家鄉搞建設了。

“告訴你們哦,我們嬌嬌說了,她老公要在村裏建設個旅游項目,還要修路。那個項目能讓鄉親們都有喝酒吃肉的錢!”村長說得紅光滿面。

“是嗎?”舒荷笑笑。金鳳凰的錢估計是撿來的,砸錢不心疼。國家花費那麽多人力物力財力都沒有扶持起來的貧困村,一個私企老板,就算有錢砸,能砸多久?

“村長,他們要建什麽旅游項目啊?”陳濤在一旁問。舒荷分管文教衛一塊的工作,還包括民政旅游等等,若真有旅游開發項目,怎麽沒聽舒荷說過?

“喲,秘書同志,你不知道,我們嬌嬌說,村裏的這條河是寶,適合弄什麽休閑山莊和漂流,說城裏人現在就喜歡這個!”村長被笑容擠得瞇成一條縫的小眼睛精光閃閃。

“哦,你說三木河旅游開發項目啊!”陳濤笑笑,調開了目光。

這個項目他了解,兩年前縣裏就提出來了,但一直沒有招引到合適的開發商。不是縣裏嫌對方開發規模不夠大,就是對方覺得投資風險大。最近,沒聽說有外資對這個項目感興趣,原來是女婿支持扶持娘家建設,帶領娘家人脫貧致富啊,那感情好!

不過,項目若談成開始建設,協調這一重大的工作,還得落在分管領導舒荷的身上,那又得增加她得工作量了!

陳濤有時候會疑惑地想:舒荷那單薄瘦弱的肩膀,是怎樣擔起那麽多東西的?她比班子中某些人高馬大的男領導,更有擔當,做了更多的事實。

“是啊!我們嬌嬌,從小就了不得了。她媽生她的時候,好多人都說看到鳳凰飛過......”村長的話匣打開就合不攏了。

舒荷對這樣的傳說故事絲毫沒有興趣。但村長口中不斷吐出的“嬌嬌”二字,刺得她太陽穴突跳突跳地痛得難受。

他的“林妹妹”,就叫“嬌嬌”,他就喊她“嬌嬌”!

舒荷突然討厭自己,怎麽別的話都聽不清聽不懂聽不明白,偏偏就只聽清楚聽進去了“嬌嬌”這個音節!

她討厭這個名字,討厭聽到任何語音、任何腔調發出的這個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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