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默地打量了一陣前面驚鴻的背影，我終於忍無可忍地一跺腳停了下來。

“嗯？怎麽了？”正在行進中的驚鴻被我一扯，當即回過頭，臉上寫滿了疑惑。

“說實話吧，”我思索了片刻道，“你拖我和你一起來的真正原因究竟是什麽？”

——事實上，受驚鴻當時那份真誠態度的影響，我後來又仔細地考慮了一下……只是，到最後我也還是覺得我和她之間的關系幾日之內根本就不可能一躍而上到那種高度！即便因為無弦的緣故我們省去了正常交友需要經歷的一系列勞什子階段，相互提早就在心裏有了對對方比較良好的印象，致使往後的交往順風順水並無什麽波折，但她一下就把我視為“知音”什麽的……再怎麽說這也太誇張了吧？雖然，我私底下對她確實有些與大多數神仙都不同的看法，可我從未把這些告訴過她，她又如何能得知我對她的了解有多少呢……

然而，見我如此直截了當地問她，驚鴻不怒反笑：“怎麽？你對我們之間的關系就這麽沒自信？”

我感到自己的眼角不禁抽搐了一下。“話不是這麽說……”

“哦？那要怎麽說？”

“我只是覺得，你描述我們的關系描述得有點太過了。”

聞言，驚鴻順勢踢開腳邊的一塊石頭，沈吟半晌，道：

“不那樣說的話，你這麽膽小，如何心甘情願來當我釣一頭兇獸的誘餌？”

“……”

我說怎麽一下那麽擡愛我呢……果然是有陰謀。

“不過憑我們的關系，放心——”她避過我盯視她的目光，舉起了我們十指相握的手，“我保證不讓你被咬死。”

我怒上心來一把甩開她，“保證你個頭！我才不會任憑自己被咬呢！”言罷我二話不說掉頭就走。

一陣利刃出鞘的尖銳聲響下一刻便清晰地回蕩在耳畔，我緊接著感到脖子邊上涼風那麽一掃——

“你再走一步試試看。”語氣中隱含著調笑的意味……

怎麽？她真就這麽肯定我會怕她？她還真當我是個怕死的了不成？……哼，我這次偏不順她的意——

“我說公主殿下你究竟想怎麽樣？！”於是我停下腳步轉過身力求噴她一臉唾沫星子。

而她恍若未聞，用劍尖輕拍了幾下我的肩，隨即劍鋒一轉直指向前方——

“走著。”

我面無表情地盯了她一陣，無奈之下只得扯了扯嘴角，“……你行。”然後故作從容地邁開了步子。

……話說回來，真要我攤上這麽個知音，那還不知得受多少罪呢……

“雖然，需要你幫忙確實是一方面原因，”收起劍與我並肩而行的驚鴻默了一會兒忽而又出聲道，“但我也當你是朋友——所以，那番話……是真的。”

那番話……

“若逢知音，一眼越千年；非然，窮歲不抵須臾。”……

看著她此刻認真的表情，方才好不容易釋懷的我不由再次感到不解起來：

“你的意思是……真心待我如知音？”

此話一出，驚鴻蹙起雙眉，形容似有些不耐煩，她反過來問我：“你為何對這一點如此懷疑？”

“這還用說——”

然而她立時打斷我續道：“哦，或許我更應該這麽問——”說著，她雙眼直視向我，“為何在與人交往時，你總是一副躲躲閃閃的鬼樣子？”

聞言我心下一驚——

總覺得……隱藏起來的某一面被她窺探到了……

“你這是什麽意思？”只是，我面上依然保持著一貫的鎮定。

“又來了。”見狀她登時撇了撇嘴。

“……”我幹脆沈默不語，只靜靜地看著她。

深深淺淺的紅霞不知不覺間便自天際蔓延至了頭頂這片淡藍的蒼穹，如血殘陽映染在驚鴻精致的面容之上，平添了一抹詭美難言的氣質。

她娓娓說道：“恰到好處的玩笑和關鍵時刻的冷靜……你身上確實有種獨到的魅力。但也同樣因此，你幾乎成了一個沒什麽性格的人……”言及此，她頓了頓，“如何，你自己發覺了麽？”

忽而起風了，我輕飄飄的視線被風一吹，幽幽地就落在了遠處一望無垠的原野之上。

我突然有一種感覺，感覺此刻的自己就仿佛身在那片坦蕩的原野，在那裏沒有任何可供遮蔽的樹木灌叢——我是無所遁形的。

“……為什麽突然對我說這個？”我吐出的氣息就如縹緲而上的輕緩的煙。

“你有完沒完，我說過了，”她道，“我當你是朋友。”

“……”

我驀地回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葉懷曲一天到晚只知道看書，最沒勁了！我們不要叫她一起玩！……”

“阿曲，為什麽你都不把心事和你的朋友說？你不相信她們嗎？……”

“看哪，那就是葉家的丫頭……自己親娘死了，一滴眼淚都沒有掉呢……”

……我是知道的。我就像一根頑木，性情寡淡，不通人情，從不願對人交付真心——靖雪的話，勉強算是個例外；而對於這一點，別人面上雖沒有直說，但心裏……想來也清楚得很。

“你……只是一具空殼。”

“我想，你大概早已……形存神亡了。”

——曉鴦曾對我說過的那些話忽然又閃現在了腦海之中。

當初，我覺得她說得很荒謬，但現如今……

或許，她說得也對。

“看來，你自己多少也有自覺。”驚鴻見我沈思良久，遂開口打破沈默。

腦中繁蕪的思緒突然被打斷，我一時無以為繼，只淡淡地說了一句：

“……誰說沒有性格不是一種性格呢？”

聞言，她很輕地“嗯”了一聲，“自然說不上是什麽壞事……如果你自己覺得這樣就好的話。”

心裏憋得慌，我不由長長地呼出一口氣，“——無論如何……謝謝你對我說這些。”

驚鴻今日誠然做了太多讓我意料之外的事，從在灤河邊牽我的手到眼下推襟送抱地對我說這番話……作為好友，我很感激她……只是，我的自我封閉生來如此，哪裏是說改就改得了的？而且真要說的話，曾經我也不是沒有嘗試過做一些改變，可我偏偏就像是七情六欲中比常人缺了那麽幾種，感情是怎麽也豐富不起來……於是，我也就聽天由命順其自然了。

“當然，”正捉摸著，驚鴻忽而抓住我的胳膊，“我對你說這些還有另外的原因。”

我狐疑地看向她，卻發現她微微勾起了唇角——

糟糕，怎麽又是這種邪魅的笑啊……

“你這麽薄情，我擔心你會虧待了我那唯一的哥哥啊……”

“……”

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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