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一章:幽骨寒香(2)

關燈
之後便安靜了下來,待我再看那邊時,發現馮霜已睡著了。一頭柔順的黑發軟軟地搭在身上,有幾縷垂下來,遮住他安靜的睡顏。

坐得也夠久了,我慢慢悠悠地從石階上站起來,在拂去身上灰塵的時候卻突兀地拍到了一個硬物——定睛一看,發現原是昨晚燈會上胡亂買下的一只錦囊,摸著裏面好像還裝著東西,打開一瞧,竟是一支細長的白瓷瓶!

……啊,敢情我把這茬給忘了。

如果我沒記錯——

“那個,我說師傅啊,您給我這個小瓶是要作甚?”

前幾日瞿墨一如平常地支使我去天宮找人,正是那一次,他將這個白瓷瓶遞到我手中。

“這是聞了就能讓人老實吐露心跡的藥,簡稱‘葉芍’。”

“……”這哪門子的“簡稱”啊完全看不出來和先前那段介紹有半毛錢的關系啊耍我嗎混蛋。

“途白那小子,假公濟私拿我的東西已經不是一天兩天了,每次向他提起竟然還給我裝傻,真想滅了他。”瞿墨這個可怕的家夥一臉平常道,“你去了就把這藥抹一點在信封上,然後抓他的話柄,挑有價值的回來告訴我,我好辦他。”

……難不成我又要做狗腿幫兇了?

——不過,好像有哪裏不對……

“給我等等!師傅,你剛才說這藥是聞了就會中招吧?我要是把藥抹上了,自己怎麽辦?”

他像是早有預備,從容地自袖中取出另一瓶藥,“這是吃了嗅覺就會喪失的藥。來,啊——”

“你夠了!”

令人想不到的是,我一到天宮,哪裏還用找,途白就已經手捧一大堆亂七八糟的玩意兒候在了那兒。一見我,他滿臉誠懇地迎上來忙說先前是自己錯了,現下把東西全還給瞿墨去,只求他老人家千萬別想什麽心思折騰他……

之後我本想把這個沒有發揮作用的白瓷瓶也給一並還回去,但憑我這堪稱極品的記性,事一多就給忘了,於是一直留到今日。

要說啊,這人一手賤起來也真是攔都攔不住——

此時閑著沒事,我有一下沒一下地拋著這白瓷瓶玩兒,結果不經意間一滑,它突然就沿著一道弧線“刷”地飛了出去!

就在我疊聲直道“倒黴”,堪堪趕上施法作出一個屏障以免自己中招之際,便聽得脆鈴鈴一陣響,前一刻還完整的瓷瓶在馮霜的吊床附近摔了個粉碎,透明的液體緩緩淌了出來……

我手忙腳亂地想找東西來打掃,那邊卻毫無預兆地傳來了極輕極緩的嗓音——

貌似,是他開始講故事了……

ˇˇˇ

幾百年前,溟瀾野開出第一朵夢骨花。

千年湯湯歲月,方養得這麽一朵。在它綻放之時,整個籠著青霧的荒野都仿佛煥然生光;而在它化形之時,縱有人面桃花,傾國顏色,也無法比擬。

夢骨花化作的少年,因天生靈性,未等佛祖引他入壇,便自行跑到五光十色的凡界玩耍。然而初生的靈魂純澈不染半星纖塵,沒在那待多久,他的身體便有些承受不了了。

後來,是一位浣衣的老人發現了昏倒在河邊面色蒼白的他。老人心中憐憫,於是在將他喚醒後,把身上唯一一點備用的糧食全拿出來給了他。他雖不適應凡塵的粗食,但此時此刻這些正如雪中炭火。少年十分感激老人的幫助,可他從未經世,不知該如何用言語表達謝意,只得代之以熱情的一個擁抱。

第一次觸摸到人,他驚訝地感受著對方身上傳來的熱度——無法形容這是怎樣一種感覺,畢竟在溟瀾野呆了這麽久,他只知道冷風青霧,沈星寂野。

感覺到對方掙了一下,他立馬就慌了,剛急著想放手,一片厚實的熱度卻在下一刻落在了他頭上,有些僵硬地順著他柔軟的頭發由上往下溫柔地撫摸著。

“若我的孫子還活著……”

少年聽不懂老人忽而帶上哭腔、斷斷續續的話,只是單純地想著,他喜歡這種溫暖安心的感覺,更喜歡這個老人。等他恢覆了仙元,就送她世間眾生最最渴望的至寶好了:或許是財富,或許是地位。

然而當他慢慢松開手,意猶未盡地離開老人的懷抱時,出現在他眼前的,是一張凍得泛紫、已然沒了生氣的臉……

他先前不知道,自己的依戀會殺人,而人類又是如此脆弱,以至於他輕輕一碰,就沒了。

……

他不敢再接近任何人,可眼下自身的狀況讓他不能立刻回到西天聖境,只得在凡界挑了一處人煙稀少的地方去。

正是那一天,年輕的君王塞外歸來,因不想引起騷動,只著了幾個侍衛陪同,繞過大路走小路。正是在這條小路上,他看見一個穿白袍的少年站在雜草叢生的荒田邊,一雙清亮有神的眼睛望向遠處,追隨著消失在蒼茫天際的鴻影。

只此一瞥,光陰即止。

順理成章地,少年自此住進了金碧輝煌的宮殿。

鐘鼓饌玉,綾羅華裳,管弦絲竹,紅巾翠袖。他在頃刻間擁有了凡人夢寐以求的一切——

代價,卻是自由。

年輕的君王恐懼他身體能致人死地的溫度,但同時也被那張不屬於紅塵俗世的絕美面容深深吸引。他將少年鎖進一盞足有兩人高、金質的籠子裏,作為最特別的飾物,放到華美的宮殿,任他的美麗在金玉流蘇的裝飾下變成最毒的甜酒,讓每個目睹之人都深陷其中不能自拔。

少年從最開始的狂躁不安,到頹然自郁,到迷茫不定,再到最後的無悲無喜……他整天只安靜地抱膝坐在華麗的籠子裏,闔眼聽著那些仿佛沒有止境的讚美——忽遠忽近,忽近忽遠,然而總在他伸手觸不到的邊緣。

那些讚美他的詞,才情橫溢,曼麗秾艷,隨便一則被寫成詩篇,都足以被世人熱熱鬧鬧地傳唱一時。然而在他看來,那些人的眼睛裏愈是充斥驚艷與讚賞,就愈看不到他真實的內心;滿嘴言語愈是金玉繡錦,就愈像是對他無情的譏諷。正是這一副副迷戀尊崇、卻又小心翼翼畏縮不前的姿態,讓他的心一分分寒下去。

慶幸的是,這種境況並沒有持續更長時間,他在日覆一日的靜養中慢慢恢覆了仙元,終是於一個清靜的早晨翩然抽身離去。

他本該成佛,只是被俗塵所染的心性斷不能再稱之為完璧,因而最後,只得被遣出西天聖境,屈身九重天界,做了一位織夢的神仙。

這是一個悠閑又有油水可撈的好差事,所謂溫飽思淫欲,吃飽喝足後他有時會覺得空虛,於是隔三差五地就往凡界跑。落到帝王家,就做藍顏禍水,妖孽宮廷禍亂朝綱;落到平民居,就做一只披著羊皮的狐貍,左右離間惹是生非……總之是見簍子就捅,見哪兒太平就去給它攪黃。然而他還是把持著一個度,攪和得差不多了,見勢不妙就立馬收手,搞得天帝每次想借由他肅清一下天界的綱紀,都讓他鉆了仙規戒律的空子,無處下手。

就在第三千八百六十一次跑去凡界的時候,他遇到了一個奇怪的人。

彼時,他是一朵夢骨花的樣子,而那個身穿短褐灰裙的姑娘就挽著一個采藥的竹籃站在他面前。她的眼睛很大,含著一股氤氳的水煙,若非因那過於分明的黑白,很難察覺她其實目不能視。

姑娘循著香氣俯下身,緩緩擡起雙手,在他情不自禁開始戰栗之際將他捧住,用指腹細細摩挲——

而她,竟全然無事。

在他驚詫之餘,便聽這姑娘由衷地高興道:“真好看!”

他誠然聽過這世間最華麗的言辭,然而那一切,竟全不如眼下這句簡單粗糙的讚美來的讓他觸動,或許因這句話是當那帶繭的指腹輕柔劃過時,帶著他久違的溫度應運而生的。

……

在他化成人形再次出現時,姑娘的手似初時那般摸索著撫上他的臉。一雙眼近看,像是塵封著花草蟲魚的寧靜湖面。

“你該長得很俊,就是太瘦了,要好好吃飯啊。”她笑說,唇邊暈開一層溫軟的漣漪。

許多年之後,當依然年輕的他攙扶著這位已然老去的姑娘,慢慢行走在結滿麥穗的田間時,他還在奇怪:

自己明明是那麽眼高於頂的一個神仙,可跟著這個既看不見他的美貌,又不會說話的笨丫頭,卻還能如此耐心地陪她度過春秋幾度,歲月沈浮……到底是中了哪門子的邪呢?

對於這個答案,他永遠只能在自己不規矩地拍開破布垂簾,沖著在竈臺邊忙活的那個身影喊“阿籬,走,散步了散步了!”,而她回過頭一臉灰地朝他笑的時候,才一瞬間恍然得出——

愛,有時就只是如此不厭其煩的日常而已。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