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十一章

關燈
當年官家下旨給昭城郡主與杜呈硯賜婚之前,曾與他商議過,有一點他可以確定,那就是杜呈硯是官家的人。

此次官家收押了杜呈硯,卻又轉過來封了杜婉詞做太子妃,不得以將杜呈硯放了出來,看起來是官家對肅王的讓步,然而,這一切,或許很早以前便是官家的計謀了。

眼下,肅王不會再懷疑杜呈硯是官家的人,官家要做的事,便好入手了。

封杜婉詞做太子妃,既是麻痹肅王府,也是對杜呈硯的恩寵。卻也是給日後肅王一派的降臣的一顆定心丸。

杜呈硯一出大理寺,便見到趙萱兒帶著婉詞從馬車上下來,母女二人都穿了喜慶的顏色,趙萱兒著了一身流彩暗花雲錦襦衣,縷金挑線牡丹長裙,綰了高髻,如雲霧般的發上一支紅翡滴珠鳳頭金步搖十分醒目。杜婉詞上身是緋色雲霏妝花緞織的海棠錦襦,下身一條青煙紫繡游鱗拖地長裙,一支紅珊瑚番蓮花釵,一支石榴包金絲珠釵,似乎他的落魄,並沒有為她二人的生活平添一點痕跡。

見到他,母女二人都落了淚。

不過半個來月,杜呈硯瘦削了許多,頭發亂糟糟的,胡子長出了好長一截,顯然在裏頭遭了好些罪。

趙萱兒淒聲喚道:「硯郎!」

杜呈硯卻並不望趙萱兒,只問垂著淚的杜婉詞:「婉婉,你真的願意嫁入東宮?」

「爹爹!」杜婉詞不妨爹爹一出來,竟問她這句,心上有些動容,可是想起表哥與她說的,她嫁入東宮是勢在必行的,此時就算她與爹爹說不願,又能如何,低了頭道:「婉婉願意!」

杜呈硯深邃的眼睛望著婉詞低下去的脖頸,長嘆一聲:「婉婉,是爹爹沒有顧你周全!」

杜婉詞眼睛裏頓時漫出來許多潮氣,終是忍不住,舉了帕子遮了面,帶著濃重的鼻音道:「爹爹,我們回府吧!」

杜婉詞說的府,是東華門外的杜府,官家下旨還了杜家的宅子。

杜呈硯這時看了一眼趙萱兒,見她面上淚水漣漣,心裏一哂,她險些害死了恒言,不由往後退了兩步,如避蛇蠍一般,搖頭道:「你們先回吧,我去接你阿翁阿婆!」

說著,也不待趙萱兒母女反應過來,闊步朝東走了。仿佛他剛才搭話的不過是偶遇的路人。

趙萱兒猛吸了一口氣,自始至終,他都沒有對她說一句話,塗了丹寇的手指拿著絹帕抹了淚,定定地看著杜呈硯的背影,他知道婉婉要嫁入東宮,他知道杜恒言住在哪裏。

他定是也知道她要將杜恒言給延平做貴妾!

趙萱兒身上忽地有些顫抖,拉了女兒的手,失魂地道:「婉婉,你害了娘啊!」她不應該答應婉婉的,她不該答應的。

杜婉詞心上一縮,嘴唇微微哆嗦:「娘,娘,你怪婉婉?」

趙萱兒倚在杜婉詞身上,有些站立不穩,無力地搖頭,「婉婉,你爹會不會與我和離?」

杜婉詞的心猛然沈到了谷底。

杜呈硯敲門的時候,杜恒言在竈上幫著二娘做飯,圍了個青布圍裙,正叨叨地和二娘說:「二娘,我想開個飯館子,以後我們一家人也有個生計。」

姬二娘一邊揉著面團一邊笑道:「你想做便做,銀錢上若是不夠,我去找我哥哥商量借一點。」

這些日子,呈硯不在,恒言待她和阿文卻一如往昔,還托了隔壁的林二每日上午教阿文拳腳,老爺生病臥床,阿文的功課,都是恒言在管著。

以往若說她待恒言還有幾分別的考量在裏頭,可是這半月處下來,她看恒言真是越看越喜歡,有時候甚至想,若是以後有機會,她也想生一個如恒言這般的女孩兒。

傳來叩門聲的時候,姬二娘吩咐在洗菜的墨采道:「墨采,你去看看是誰?」

一邊對杜恒言道:「以往開門的活兒都是交給阿文和阿寶的,現在這兩個猴兒整天膩在戚嬸子那裏討吃食。」

杜恒言想到戚嬸子那一手廚藝,由衷地嘆道:「不僅是她兩,我沒事兒,也愛過去,不知道慕俞在哪找到的戚嬸子,當真厲害!」

「茹兒,阿言!」

站在廚房外的杜呈硯望著裏頭的兩人,一時眼眶一熱。

杜恒言還沒有反應過來,一旁的二娘已經扔了面團兒,就那般滿手白`面沫兒地撲了過去,到了杜呈硯跟前,卻又止了步,似乎才意識到自己身上系了圍裙,手上都是面沫兒,輕聲道:「老爺和老夫人在裏屋,你快去看看!」

杜呈硯深深望了姬二娘一眼,「這些日子,苦了你了!」

姬二娘忙搖頭,「都是言兒在撐著,妾身卻是無用的很,什麽都做不了!」

杜恒言見到爹爹,她心裏也十分激動,可是卻不想面臨這般苦哈哈的場面兒,忍著淚道:「爹爹,林家阿翁今日到了京城,阿翁陪坐在裏頭呢,你快過去吧,我和二娘今日包餃子,一會給爹爹包一枚大錢進去,給爹爹添添喜氣!」

杜呈硯也有些哽咽,「好,爹爹等著!」

杜呈硯覺得,他這半生裏,老天爺最眷顧他的,便是讓他做了恒言九年的爹爹,他沒有護住秋容,也險些沒有護住她的女兒。

「言兒,爹爹會為你討一個公道!」

杜恒言笑道:「爹爹,不用,我自己的債,我自己討!」爹爹回來,照顧杜家老小的重擔,暫且不用她擔著了,她倒是新仇舊恨一塊兒與趙萱兒算了。

杜呈硯見言兒面上雖笑著, 可是眼底卻一片冰寒,心頭震動,「言兒, 當年的事, 你一直記得對不對?」

杜恒言垂了眸子,如果她當年真的是五歲的稚兒或許不會記得這般清楚, 可是她不是,小小娘的音容相貌這些年常常入她的夢裏, 當年她沒有能夠救她。

「爹爹, 我娘已經去世九年了, 言兒也長大了,言兒想給她一個公道。」

杜呈硯看了眼尚在抹淚的姬二娘,道:「茹兒, 你且去幫我備些衣物,我今個在這邊住!」

姬二娘知道他二人有話要說,要她避開,十分識趣地應道:「妾身這就去。」說著帶著墨彩=采和朱砂出去。

廚房裏只剩下杜呈硯和杜恒言, 杜呈硯神情凝重地道:「言兒,這些事我本來不準備告訴你,可是眼下卻是不得不說了。」

當年的事, 他怕有心人利用,一早便在官家那裏報備,是以官家知道言兒的身份,此番看著耶律蒙德在京城中到處查找, 似乎一心要找到恒言,官家問他,是否願意乘此機會恢覆恒言的身份。

可是,事到如今,他是連官家也不相信的,丹國內裏混亂,如果恒言與耶律蒙德相認,勢必要跟著回丹國,他如何放心秋容的這一點血脈流落異國。

杜恒言此時尚不知爹爹所慮,憑著直覺問道:「是和娘有關?」

杜呈硯點頭,默了一會,心底的秘密似陳年的酒,年份越久,越舍不得開壇一般,道:「言兒,我並不是你的親生父親。」

「爹爹!」杜恒言本能地急喚了一聲,她驚慌地發現,自己不願意相信。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