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熟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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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家鎮臨海,鎮上的人每天枕著海聲入睡,清晨迎著浪花蘇醒,在鎮上有一個不成文的習俗,每年十月都要去海邊祭祀海神,因為傳說海神為了保護彭家鎮而葬身大海,久而久之這個習俗就流傳了下來。

唐語遙兒時一直和奶奶住在彭家鎮,這裏是她的第二故鄉,奶奶則是她的避風港,而今年是奶奶離開的第三個年頭兒了,再次踏上這片土地,許多情緒不能言明,淚水在眼眶中搖搖欲墜,卻怎麽也不肯落下。

十一假期,爸媽帶著唐語遙回來祭祀海神,祭祀禮結束後,爸媽就回到市裏了,而唐語遙說她想在這待幾天,爸媽給了她一些錢就離開了。

唐語遙在鎮上走著,全是她熟悉的味道,海水的鹹腥味,對她來說那是童年的味道,走著走著她突然停住了,她擡頭望了望眼前的景象,一棵參天高的樹靜默立在她的眼前,雖然樹木不能言語,但是它卻用滿身的傷痕向她訴說著歲月的蹉跎,唐語遙伸出手去,粗糙的樹幹被時光雕刻出不同的記憶,就如同她的童年,早就滿目瘡痍了。

唐語遙的目光離開大樹,轉向被它遮擋住的屋子,木門上刻著滿滿的字,她忍住鼻酸,慢慢走近,擡起沈重的手臂,指尖觸到那一個個精心雕刻的小字之上,忽地心上一陣刺痛,眼前浮現的是那雙黑眸,一如當年,幽深難測。

“語遙?!”

唐語遙聽到身後有聲音傳來,她轉過身去,目光一滯,聲音顫抖,“江姨?”

“三年沒有見你了,這次怎麽一個人過來?”

唐語遙環視了一下屋子,還是和當初一樣,她順手接過江姨遞過來的水杯,上面有一些水垢,似乎用了很久,唐語遙微微一笑,仰頭喝了下去,水中雖有些腥膻味,卻讓她有種淚落的沖動,她隨手抹掉嘴邊的水漬,淡笑道:“爸媽今年難得空出時間,於是回來參加海祭,我想在這裏住幾天,他們就先離開了。”

江姨輕輕點了點頭,唐語遙看著江姨從櫥子裏拿出半棵白菜,上面全是被蟲子咬過的痕跡,江姨黝黑的手微微顫動,目光轉向唐語遙,尷尬一笑,“你先在這裏坐一會兒,我去菜園弄點新鮮的菜,今天中午就在江姨這裏吧。”

唐語遙沒有拒絕,就像小時候一樣,就像什麽事情都沒有發生過一樣,她看著江姨駝著背走出家門,再也沒有忍住,淚水奔湧而出,唐語遙捂著臉無聲痛哭起來,如果不是她也許江姨不會變成這樣,也許奶奶不會死,也許顧城溪不會離開,也許她會過得更安心一點。

木門咯吱一響,江姨提著菜籃從門外走進來,唐語遙忙將臉上的淚痕抹去,迎上前去接過籃子,說道:“江姨你先去裏屋休息吧,我來就行。”

江姨沒有說什麽,只是微微點頭,將菜籃遞給了唐語遙,唐語遙看著江姨走進裏屋,她才轉身走向身後的鍋竈,江嫂家中只有三個房間,一個是裏屋,一個是廚房和客廳連在一起的,而另一間是她的童年。

唐語遙揉了揉酸痛的眼睛,將菜籃放在一旁的地面上,打開櫥子從裏面拿出一個盆子,去院中接了一盆子水,拿了個馬紮,開始擇菜,菜葉上沾滿了泥土,以前,她總是和城溪犟,她說她可以用土做出世界上最好吃的東西,他卻說泥土只能用來抹墻,但是他還說一定要做出來,他要做第一個品嘗的人,有一天,她終於用泥土做了一道叫花雞,然而那個要吃的人早就不在了,那天大雨澆熄了火苗,唐語遙在雨中一個人吃完了整只雞。

她嘆了口氣從回憶中抽離出來,將菜清洗幹凈,她拿過刀將菜切好,打開米缸,卻發現裏面只剩下幾顆被蟲子咬過的米粒,一旁的面缸也已見底,她咬了咬牙,拼命忍住淚水,炒了一點菜,她打開櫥子發現裏面還有三個剩下的饅頭,黃黃硬硬的,猶豫了一下還是拿出來一個熱了一下。

“江姨,飯做好了,你出來吧。”過了半晌,還不見江姨出來,唐語遙只好推門走進裏屋,一股潮濕氣襲來,她看到江姨躺在炕上,身子蜷縮在一起,閉著雙眸,已經入睡,唐語遙剛想離開,卻看到了江姨懷中的照片,四個人,江姨顧叔顧城溪還有她,唐語遙突然覺得胸悶得厲害,她眨了眨眼,從兜裏拿出三百塊錢悄悄放在了江姨的枕頭邊,然後離開了。

唐語遙走到門口,回頭望了望身後的木門,上面刻滿了小小的唐語遙,全是當年顧城溪親手刻上去的,她還記得那天她吃完叫花雞來找他,遠遠地望見了顧城溪,跪在門前,手扶著木門,雨水打在他的身上,她看不到他眼中的情緒卻知道那裏面一定充滿了憤恨。

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唐語遙跑到顧城溪面前,沈默了許久,終於只冒出三個字,“對不起。”

顧城溪擡頭了,她永遠忘不了那雙黑眸是多麽蒼涼與無助,似乎整個世界都已毀滅,他起身,只說了三個字便消失在了她的世界裏,再也沒有出現過。

“唐語遙。”

唐語遙的手再次覆上那一個個小小的字。

“城溪,那個雨夜,原來你手中寫的,腦子裏想的,心裏默念的是我。”唐語遙癱坐在門前,心臟被回憶生生扯著,她捶打著自己的胸膛,淚水卻被堵在了胸口,令她難以喘息,五年了,她以為時間可以沖刷掉這一切,卻忘了這些都是上帝給她的懲罰。

唐語遙沒有再待在彭家鎮,她怕她會眷戀會心痛會瘋掉,當天她就坐上了回江川市的車。

“媽,我等一會兒就回家了。”

“遙遙,你嗓子怎麽啞掉了?”

“沒什麽,就是……”唐語遙捂著嘴,淚水哽咽在喉嚨裏,眼前一閃而過的是彭家鎮的點點滴滴,而那些童年的記憶全部被海浪打翻,留在海灘上的卻是一片狼藉,唐語遙拼命眨著眼睛,淚水卻不停地往下落。

“遙遙,你怎麽了?”

“媽,我這裏信號不太好,回家再和你說。”怕被媽媽看穿,唐語遙趕緊掛斷了電話然後關上機,閉緊眼睛,她以為不去看那些景象就可以不傷心,她以為不去回憶過往就可以不受傷,現在的她才發現,那些回憶殘忍地留在了她的身體裏,瘋狂生長,拉扯著她的理智,她緩緩睜開眸子,眼前早就沒有了彭家鎮的景象,她卻還以為自己置身在那片海洋,那裏的海聲,那裏的雲朵,那裏的一草一木,她都熟悉,就算閉上眼睛她也可以一一數過來,原來,故鄉是即便遠走他方只要閉上眼就可以回去的地方。

唐語遙在車窗上哈了一口氣,伸出手去寫上“顧城溪”,可是一道刺眼的陽光射來,唐語遙忙用手擋住眼睛,可當她放下手時,那三個字早已消失得無影無蹤,唐語遙淒苦一笑,“城溪,你就那麽恨我嗎?連名字都要帶走。”

唐語遙回家前去買了一個雞蛋布丁坐在路邊獨自品嘗,布丁在口中慢慢融化,就仿佛她的傷口也是可以一點一點慢慢撫平一樣,眼前的車輛川流不息,高樓遮住了不可一世的太陽,世界如此之大,為什麽偏偏是她遇見顧城溪?

他們的相遇本就是一場不可避免的災難,在這場災難裏她背負著罪惡感茍且偷生著,江姨絕望而又滿懷希望地活著,顧城溪,你呢?你在哪裏?

唐語遙將垃圾扔進垃圾桶,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陽光照在她身上,難得的溫暖,她雙手插在兜裏,唇邊噙著不易覺察的笑容,眼睛中卻全是悲涼,也許她該過得潦倒些,也許那樣城溪就肯回來見她了吧。

唐語遙嘆了口氣,準備打車回家,這時身後卻傳來了各種尖叫聲,好奇心驅使她向後看去,只見一群女生拿著手機在拍一個人,那個人雖然戴著墨鏡,可是唐語遙還是認出了他,沈無期。

沈無期一直面帶笑容,和粉絲合照,給粉絲簽名,臨走前還囑咐他們多註意身體,當他朝唐語遙這邊走來時,唐語遙才發覺自己已經在原地站了許久,沈無期雙手插兜,昂首闊步經過唐語遙,唐語遙眼睜睜看著沈無期從她面前走過,她心裏竟有那麽一點點的失落,畢竟是一個班裏的,他竟然都沒有認出自己。

鬼使神差,唐語遙竟跟在沈無期的身後,一步一步,也許第一眼太過驚艷,也許林淺淺的“無期論”,總之,無論什麽事情,只要扯上沈無期,唐語遙總會多註意幾分。

唐語遙跟著沈無期走進一家網吧,她在門口猶豫了一會兒,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走了進去,一眼就看到了坐在墻角戴著耳機的沈無期,她望了望四周,不知哪裏來的勇氣,徑直向他走去,坐到了他的旁邊,然後裝作沒事人一樣開機,眼睛卻時不時瞥向他的電腦屏幕,他在玩一個叫夢魂的游戲,唐語遙從來沒玩過網游,甚至於連副本是什麽她都不知道,唐語遙把目光收回,戴上耳機,打開音樂,單曲循環著那首《Because of you》,她搜了一本小說看,表面十分平靜,心臟卻怦怦跳個不停。

Because of you,I am afraid.

因為你,我如此害怕。

作者有話要說: 都深夜了,阿貓阿狗都就寢了,萋萋還在找錯字,嗚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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