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 (27)

關燈
之時,泱泱百十位堂主往下頭站了,半截子聽師兄坐椅上殺伐決斷,餘的全把眉梢的枝兒垂他娘那處去。

小天本且憂著他爹共他娘纏綿多了,把唇邊的素,袖底的霜簌簌的瘦了損了,轉來壓不住一門虎狼。哪省得他爹踞案旁捫了卷,一下兩下笑了沒笑的,還折眉。

他爹從來少有不精,無有不通,唯獨對這顰笑兩字最把不定。他一樂,唬得底下全呵語成冰的,瑟瑟頹了,哪敢與他再多半分造次。往後便愈發的言成令隨了。

少門主念了一番太平舊裏,想來江湖上也沒甚好大驚動,一望懷滅:“懷滅阿姨,是不是門中有什麽要緊事?”

副門主扶額:“昨日門主撈我過去,遣我弄幾只野貍子在庭中豢著。”

小天楞了:“野貍子?”

懷滅掩了個哈欠:“不錯。我訪遍了近畿二十裏的獵戶,他們也沒曾聽過這個。最後還是一七八十的耄耋先生與我論起,說這東西生得兇,連馬都能啃個不剩骨,最能克貓。他十年前倒是見著誰逮過一只。”

步天啞了:“爹要這個幹什麽?”

懷滅默一下,蹭過去踟躇良久,與他話了:“少門主,我縱然不曉得裏頭的短長,但我曾見,咳,風堂主走哪都摟了只貓的,與它撫弄來去,呀呀輕語的,親厚得緊。”

少門主聞罷一跌。懷滅忙扶了他。步天捫衣來嘆:“懷滅阿姨,我,我爹和貓呷上醋了?”

懷滅撓頭:“天下會中一幹武者,行的吃人道,橫的眉上刀,個個都兇得很,貓嫌狗憎的,連雀鳥過境都斂羽相避。我揀算來去,旁的沒有,徒餘得風堂主懷裏那只了。”

話畢顰了眉來,望他:“少門主,勞你同門主稟了,這野貍子著實的難找,煩他再與我稍寬限幾宿。”

步天跺腳:“懷滅阿姨,你不用再憂著此節。容我去與我爹說。”

完了與她好生辭過,噠噠噠上了閣。沒及叩了扉的,聞得裏頭哐當幾下,大抵有甚行不穩的,磬磬鑿了音來。少門主大驚,忙撞在廂中,一瞟怔了。但見他爹潦草紮個袍子,把下頭依稀掩著,往桌畔扶了硯,邊上半摞子文卷全洇得烏了。

他娘往那倚榻挽了簾,斫半梢兒唇朱容素,鬢青眉長,裹了鸞鴛褥子,笑裏輕輕折,一覷他爹。小天啞了,扭了頭來,低低扯袖子:“爹,爹?”

步驚雲一嘆,瞧著半宿的筆墨都付了江流,沒甚奈何往案邊歇了,招小天來坐。師妹也潦草斂了衣冠,轉在堂中,起個小爐子與他倆弄茶。三人正相與望了,沒及言語,從檐上躥下一抔兒雪,蹭啊蹭的拱他娘懷裏趴了。

聶風楞了,捉他爪子上的陳跡瞧罷,一時訝然。師兄也瞟見了,一擰眉:“又是它!”

怕是他爹叫它損了千八百遭的,怎地不堪其擾了,半晌丟了文卷來拽絕世。他才把五指摁在鞘上,毛團兒已蜷了尾巴,喵呀一下,拿小爪子撩了師妹,哼唧哼唧鉆她襟袍裏去。

論起委屈,步驚雲向來不識得這個怎生書的,毛團卻很工於此節,吭哧吭哧撓他娘,還把貓眼兒攢得一寸天青的,煙深雨重嗔她,有意無心勾她。

聶風忙把它往袖裏掩了,一望師兄:“雲師兄,你,你別與它置氣。”

少門主曉得他娘此話一擱,這事已書至末了。果然他爹嘆也沒嘆,把絕世一斂,前番的料峭也妥帖得入了鞘的,捱過去摟了他娘。怎料貓兒往師妹袖裏躥在外頭,“蹭”一下與他爹亮了爪來。

他爹大抵瞟著了,仍把他娘攬懷裏,垂眉共它一哂:“你敢!?”

貓兒悻悻撤了爪,趴他娘膝上盹著。

步天一旁把這遭貓撓狗抓瞧得盡了,終究曉得他爹為甚上天入地的撈什麽野貍子。他心下忒慨嘆,人家鴛侶廿年相逢,當是好好話過風月詞情,論了鸞枕成雙的,難為他爹這處捫了中州簫鼓,那廂仍得與一毛團兒橫得刀兵,委實叫他不禁秋了。

少門主縱是千般的替他爹心倦,卻仍與他話了:“爹,那個,你托了懷滅阿姨的事,她,她沒尋著。往後大抵也尋不著了,爹,你還休歇了這個念頭罷。”

他爹啞然。他娘摟了毛團蹭過來:“什麽念頭?”

步天瞟他娘兩下,逢她一遭鬢眉舒卷,梅妝深淺的,十分的不忍誆她,只好摸了茶來抿。他爹究竟往此節上比他多攢了幾十載的因果,行得比他順遂了。

他爹一正了襟,望她:“懷滅說天山上塵煙罕處,什麽狐兔紛紜的,成了妖,專下來勾姑娘的魂兒。我縱然不信,但天下會中總有些風言涼雨的,才遣她去找兩個道士,祭個天,弄個法的,好平了門中一幹人的思量。”

他爹論得堂皇,起承轉合沒差了半分的。他娘聽了良久無話。小天以為她呷摸了什麽破綻來,往那正虛虛瞟她,怎料師妹一撫掌:“不錯,雲師兄,懷滅提的是,這萬物有靈,天地造化千般,就是有個把成人成仙的,也沒甚稀奇了。”

步天聞了一嗆,把半盞兒茶全斟衣袂上去。他爹也怔:“風,你,你信了?”

聶風叫他戳得楞了,捫了貓兒小爪子翻覆瞧兩遭,只無話。想是有甚不好論了。毛團咕嚕一下,歪頭蹭她。師妹一見把眉敞了,還有笑,轉來望他師兄:“信,怎麽不信了。懷滅她沒尋著麽?要不我去上京看看,那裏人多地廣,堪輿的先生總有幾個的。”

師兄沒曉得他胡謅一截子能扯了半城的江南江北來,忙倉惶攔她:“不,不必了。這個,咳,鬼神之事,師父他老人家探得很深,我已著人與他傳了信了。”

終究步驚雲還是祭了百裏之外的無名來擋,才將師妹稍且摁下了。步天瞧他娘往那共他爹拾掇罷文卷,正披了袍子弄盞捫茶,大抵將此節已剔得七七八八,心下一松,再把幾樁小姑恨嫁的閑務話畢,與他倆告了辭去。

小天一去,師兄斂了袍子,轉案邊來,見師妹湊簾子旁撚了甚逗貓。麒麟趴她椅畔撥半碟子桃花酥兒,還一下兩下拿角蹭她。步驚雲瞧她半晌,心下惱恨過去與她正了襟,一攬她:“風。”

師妹才從榻裏下來,簪也沒及上的,叫他摟了,忙捋了鬢,楞楞望他:“雲師兄,怎麽了?”

步驚雲往妝奩邊上摸了笏子,與她把發梢兒綿綿纏指上來,一寸寸梳了:“外頭天朗氣清,我們出去走走。”

師兄共她弄妥此節,向屜子裏一撈墨筆紅箋。師妹見他擠擠挨挨湊過來,楞了。步驚雲平素裏橫刀立馬的,摁絕世摁慣了,現下一時斂盡岫心,共她低承俯就的,把描眉點額的小情詞成了說了。

師妹怔罷還待言語,師兄已把朱的青的向鏡邊拋了,把唇付與她,坦蕩討得一吻來了。小風瞟正趴椅子下邊啃麒麟的糕餅兒,一見這個,怒得喵呀兩下,躥將上去。

它至得忒快,步驚雲斂得更急,一撩案上袍子,卷它往榻中跌了。小風半爪子下得甚狠,可惜全撓帳上來。師妹瞟著扶額,忙去撈它。毛團叫青帷紅綃纏得掙不動,只得聽憑他爹弄七弄八的,與它解了縛。

小風想是心下兜了怒,也不往師妹懷裏去,三兩下勾檐上,背燈瞞人的,沒曉得與誰憤憤不肯休。一貓一人這廂相看無話,那邊師兄撈了半匣子杏仁餅,左右將麒麟哄定了,轉來一撈聶風。

師妹還憂著小風哪處不對付,一蹭三挪的,叫師兄摟下閣去。兩人一途行得遲遲,看棹郎江上,卸了蒼蓑白笠,衣得青,共屏山將轉不轉的,橫了舟來,拂半城笛,斟一斛初晴雨霽。

師兄妹難得偷閑半日,從川畔相攜至山門,再轉返時,往三分校場逢了幾個府城的堂主,遠至不歸,緊趕慢趕求著來訪師兄。步驚雲遣兩道眾把他們引在殿上。他往後頭立了,戳蟠龍石下,半晌沒了話。

師妹一旁怔的,望他:“雲師兄?”

步驚雲垂了眉來,大抵思量了什麽,探過去並她扣了十指:“風,你隨我走這一段可好?”

聶風楞了,懵懂叫他一攬,上了階去。

兩人雙雙行過臺前。

師妹轉來瞟他師兄,虛虛覷得三分校場之上,有幾個門眾且弄刀兵,磬得她心上轟然一下,惹了甚,山迢水遠的共她四合過來,全撓她擾她,都是會傷會疼的。

她一亂,叫往哪處埋了藏了的舊年時,終究沒叫她避過去的,往衣上連成了袂的,扯她行不穩了,踉蹌跌了兩步。師兄大驚,攬她往懷裏摟定。她懵懂望他,才曉得這一世早成隔生,上輩子留與她的,不過是孤擲一拋,不過是寒江葬老,不過是人去燈枯未肯歇的,顰了恨了的眉梢。

聶風啞了,把幾番崢嶸收都收不住的,瞟她師兄,捫了袖來。步驚雲慌了,只死死攬她不放。他掌江湖廿載,對幾千虎狼,半百分堂,都沒曾亂過一寸,現下見師妹怎生不妥,卻把心都掰成了兩截,這裏那裏,哪哪都是痛的。

師妹扯他也不松。

她兩輩子別君又逢君的,望他噎了。她袖中當有萬言,卻無由念及誰的拂衣吊墳,青燈蕭索不堪說,半時傷得一嗆,拽他:“雲師兄,原來,原來是你!”

步驚雲沒曉得她論什麽,只把她往懷裏斂袍一裹:“是我,自然是我了,哪裏還會有旁人了。”

聶風楞楞去拂他的鬢角。上邊的斟了二十年的雪霜,遲了幾番生生死死的,究竟素往她命中來了。她一晌痛得扶頭,扯衣掩了眉:“雲,雲師兄,我這一去,你不是說不會再等我了麽?”

步驚雲啞了,低來撫她:“怎麽不會再等了。莫論著廿載,縱是千年萬年,守得骨朽衣存,我也是候著你的了!”

聶風聞罷一顫,終於惹得一遭山陽舊雨,遲了枯了二十年,惆悵橫她眉下來了。

師妹打從道上抵返,莫名斫了幾輩子的音信,縱然將半百舊事依稀憶不太周全,但把一屋子人究竟念了個囫圇的。她叫師兄摁榻上歇了旬月,好生的眠了幾遭,將晨錯了枕,擠巴擠巴蹭步驚雲邊上,一折眉。

她樂起來,還宜顰宜嗔的,把眉月上了,額花綻了,叫師兄甜未嘗先喜的,不得不笑,與她掖了褥子:“睡得如何?”

聶風嗯一下:“做了個長夢。”

師兄一楞:“夢見了什麽?”

師妹瞟他:“夢見你了。”

至此師兄妹終究把年成書得稍妥帖了些,聶風也往雲閣裏捱不住了,扯馬噠噠噠的向江南江北訪過一遭故舊。抵暮時候入了上京,才至城下,已有刀客負了長匣,倚駐馬石旁候她。

師妹忙下了鞍來,與她拱了手:“皇影姑娘,你怎麽在這裏?”

皇影望她良久:“風姑娘,我要走了。今日我本待去天下會與你辭行,但步驚雲說你訪你師父未歸,所以我在此處候著你。”

聶風聽了大驚:“走?去哪裏?”

刀客一默,半天笑了。她平素連顰怒都不怎有的,現下一折了眉來,樂也是樂的,卻總叫人不堪消受。師妹見她這般容色,依稀省得了:“皇影,你是不是東瀛有什麽事?”

皇影瞟她,見她襟口擰得九曲十八的,想是方才下馬下得急了,沒及理罷,忍也忍不下,探過去與她平了:“風姑娘,我——”

她才拈了幾字,一噎:“東瀛沒什麽事,中州二十年,我,幾多高手我已訪遍,我該走了。”

她論至此處,轉來望她半輩子的愁城坐困,情恩難死。便只這麽輕輕一覷,半撇相逢,已叫她心下狠來斬斷了的甚,一瞬又斑斑牽袖底去,與她再生百般的蹉跎。

刀客亂得不敢再貪看她眉上的黛,鬢邊的青,捫了驚寂共她為揖:“風姑娘,我這一去,不曉得客路游蹤至哪裏。你我此間一別,怕日後再難有會期。你,你千萬珍重自己。”

她言畢沒了話,一斂了衣,單刀孤刃的,往川畔行。師妹瞧她辭得潦草,憂著她有甚不好提的,倉惶過來攔她。皇影已把一輩子裏忒攪不動的枝枝岔岔都擱額上去了,讓師妹這般阻了,忒著慌的避了避,叫匣子上的搭扣兒為青梢一剮。

它早叫江湖廿載風霜侵了骨的,哪還遭得這個,“嘎啦”一記扯下半截子朽木來。裏頭千八百幅舊畫頃刻損了一地。師妹見著忙來替她拾,哪想才撈了三兩頁,瞟紙上誰衣了白,還唇朱容素,甚有清寒,可鬢青眉長之處,叫人以墨毫切切鑿了,卻是無處不含情的,往昏燈冷火下邊,與她一顧一盼成了榮來。

師妹啞了,瞧卷上一行,題的卻是二十年前的時日。她一楞,來翻餘的故紙。畫中一詞一筆的,兩重心事,一半相思,書盡誰這半輩子的情字。

聶風戳那沒了話。皇影倉惶斂了旁的,不忍把它們卷巴卷巴潦草塞了,且妥帖拿袍子裹罷,半天挪師妹邊上,一嘆:“風姑娘,我該走了。”

怎料師妹把筆墨一斂,望她:“皇影,你這二十年,究竟去了哪裏?”

刀客楞了,半晌有笑:“我找中州高手試刀去了,我——”

聶風不肯信:“你誆我的,你是不是三山萬裏的尋我去了?我聽天兒話起你,他說你極少抵返上京,常常一走四五載,往江南漠北的,沒了消息。”

皇影聽了仍是樂的:“你不見了,我自然得尋你的。這二十年來,我朝朝暮暮念著想著,若你還在,該成什麽樣了?鬢角添了幾絲霜?還是長發白衣麽?有沒有誰叫你愁不肯平的,傷了你善笑的眉梢?”

完了一嗆:“我思來念去,憂著逢君不識君,才,才——”

她噎得慌,提袖掩了眉:“我每至一處,都把它們撈出來與鄉民瞧過,我怕我摁差了哪一筆,描的不似你,就再也找不著你了。”

她一斂了笑,轉來愁得好傷人:“風姑娘,你現下已歸來了。你吞了龍元,過得很好。我已沒什麽再能給你的了,你我告辭——”

聶風叫她把一寸千古心,成灰猶熱的,給囫圇塞手裏來了,一下焚得眉上枯的,輾轉挪不了話,上去拽她:“皇影!你,我曾與你諾過的,以後的酒,有我陪你來喝!你,你別走!”

皇影給她摟了一截一截往懷裏摁,魂都銷了半截子,眉上攢的風月情詞,恨不能勾一寸來與她成了說的。奈何師妹一輩子摁及笄之年裏不去了,沒得長的,把額角囫圇磕刀客頷下去。

兩人往通衢上頭揉成了鴛鴦並蒂,邊上多有鄉民拽馬過的,不免與她們一遭側目。聶風懶得管這個,仍攬她不松。皇影叫她這般留著,哪還挪得動半步,一朝坐困城中,再沒處行了,且妥帖由她摟了,還怕她一湊兩湊踮著累,替師妹仰承俯就的,一低,有心無意把唇摁她眉上來了。

這邊聶風左右將刀客扯住摁下了,那廂師兄不曉得此節,還十足的把眉敞了幾宿。哪曉得將晨榻沒及下,懷滅戳外頭與他叩了扉:“門主?”

步驚雲輕來趿了履,共師妹掖了褥子,才披衣掠在堂下。副門主往那候得眉都青的,見他一嘆:“門主,天下會邊上多了,多了——”

懷滅話不下去,只引他行在庭中,向北來望,瞥見一簇樓臺不曉得何時驚了蜇了,不遠不近依著天下會外墻而起,上邊挑百八十盞八角琉璃燈,瞟著最宜攀月折花的,與風閣脈脈相攜並立。

師兄一抿唇,三兩起落縱在地頭,瞟一刀客正戳匾額下邊抿茶,見他一笑:“步門主,此後你我就是鄰裏了。這天下會中州第一幫啊,還望步門主多多照拂才是。”

步驚雲瞟閣上四字——風懷憐我,寥寥幾筆書得他眉都素了,一瞪她:“你沒走!?”

皇影剮他:“沒走。”

師兄切齒一哂:“你怎麽又不走了?”

皇影扣了杯瞟他:“不想走了,我就留下來陪風姑娘喝茶。這地頭還是你的一個堂主售與我的,三箱黃金,一匣珠寶,連契都簽下了。不過我聽聞天下會行的是三更五更的生意,我憂得緊,是以連宿找無名前輩做了個見證。”

完了還與他多捅一刀:“是了,步門主,你試試這茶,是風姑娘最喜歡的。她醒了沒有?晚些時候我去找她。”

她一言話畢,師兄連盞都捧不下去了,轉來告辭了去。別時共刀客擱一句:“天下會山門從不入閑人,喝茶之事,還是不勞煩你了。”

皇影後頭一提了壺來:“步門主客氣,怎麽算是勞煩呢。山門不可入,便罷了。可按照地契,這天下會的院墻也有一半歸我,我爬爬也無妨了。”

步驚雲啞了,一拂了袖來,潦草行去。他轉歸閣上之時,師妹已弄罷諸事,往簾外探了頭,正瞟什麽。見他抵返,一下樂了:“雲師兄,你見著那個樓閣的主人了?”

師兄一嘆:“是皇影。”

師妹楞了:“皇影姑娘?”

步驚雲嗯一下,撈她往案邊並膝坐了,正待與她話了甚,怎料從簾外躥進來一紅衣邪刀的小公子,瞟他倆一下,向桌畔摸了茶抿罷,一扣杯:“步驚雲!人家把風懷憐我都戳你天山上來了!”

師兄挑眉:“我曉得。”

小公子嗤笑:“還有你不曉得的,聶風她從前與皇影允過,要伴她喝一輩子的酒!現下可好,一句成了真了。”

師妹楞一下,半天樂了,轉來握師兄。步驚雲也垂了眉來,探過去攬聶風不放:“喝一輩子酒算什麽,我倆是得長長久久的。”

他求的是千秋萬代,行的是千山萬水,來了,把千言萬語一樁樁一件件的,折燈襯酒,憑欄共月,與她提起。他連廿載都捱過了,裏頭縱有緣生緣死,他不急,更不肯辭。

待得他與他師妹把桃李看遲,攜老歸時,將百餘載一筆書得就了,再來譜一番山長歲晚的人間誤折枝。

END

PS:還有兩篇番外~不過最近有點忙了~我居然木有坑,真是歡喜狂舞~嗯,六十真是個好數字

作者有話要說:

☆、白發師兄番外之夢洄

作者有話要說: 好久沒寫,手生......並不虐。

自他爹在大佛頂共天皇一戰後,中州已沒甚新事好論,江南江北都是遠山近水的平順。驚雲道眾閑得刃上起毛,戳頑石城下打了一遭秋風,左右叫他爹曉得了,絕世一橫,把一幹提刀弄劍的全遣往院中蒔花弄草去了。步天每宿每宿從堂下過,瞟著一簇虎狼圍了株杏枝兒鬧不休,卻也意趣。

可少門主心底仍憂。他眉上攢了素,眠不好,夜裏錯了枕,才披了衣,履沒及趿,一瞟,外邊有誰秉燭而過。他楞了,曉得這冷炷新火映得分明的,絕不會是旁人了。步天忙推門循了階來,瞧著他爹往廊底一拐,已轉山裏頭去。

少門主見了一跌,嘆也是嘆了。一盞燈他爹掌了二十年,想待人歸。歸人是誰,步天曉得,也識得他們的情恩深淺,才十分得不能再勸。他一默半晌,斟酌八⑨,好歹摁下了計較,悄來銜了他爹共往。

步驚雲一途行至崖畔,襟下沾半截山涼歲晚的霜。他低來拂了,懸燈墳頭,一坐,共川共水,共月沒了話。步天瑟瑟往梅梢後頭攢了半時,見他爹一斂沒笑,拈冢上一枚桃兒猛瞧。他傷得捱不住,還待上去言語,怎料他爹一下躥將起來,簇火向何處一映,怔了。

步天給唬得往後頭匿罷,瞟著了甚,也楞。

他師叔,懷琴抱月的那一個,最是好風致的,把額花及了鬢來,曳薄羅衫兒,簇崖畔捫罷了衣,捉他爹一望,靜了半晌。

步驚雲也啞了。他跌兩丈,把平素裏看老的河山都行不穩了,只上去拽她。言語沒甚稀奇,念的不過三字。

——風師弟。

聶風笑仍是笑的,可眉間那麽宛轉一下,把甚忒清淡地焚將起來,還瞧他師兄,良久才省起話:“雲師兄。”

她一噎,哪處已傷得不成樣子,再續不下去了,便提袖掩了眉。步驚雲默了默,像從前行過的千八十次照拂一般,與她懸火折燈,暖著。

步驚雲見她歸得倉促,心下覷得了什麽,卻不論,不說,只沈沈望她,唇邊垂了定的,似喜非喜,是枯朽的容色:“風師弟,你,你想起來了?”

聶風撓頭,共他一樂:“想起來了。”

步驚雲也與她折了眉,拉她向燭畔憑肩坐了:“那再好不過。”

聶風聞了一楞,望她師兄,望這冢她千百次探過的墳頭,和千百番愁過的眉頭,半天一嘆:“雲師兄,我從前看不清你,卻每夜每夜的來見你,來問你,是不是我欠了你什麽,才叫你不休地候著我了。”

她話至此節,一停,再不敢來瞟她師兄的衣霜發皤,容色幾何。她縱然沒瞧見,卻也是省得的,這月似當時,人似當時,便連他倆鬢上慘青的痛,都沒曾褪過半分的。

她一嗆:“雲師兄,我今番到此,是把欠的,還你來了。”

聶風曉得這話最不好論的。他倆的相贖相欠早已疊章成句,揉與一處,叫人沒法再分說了的,哪還有什麽還呢。可她不能不提:“雲師兄,今日往後,你再不必守著我了。”

他師兄是雲出了岫,合當往九霄去的,怎好為她囿於一方營冢。

步驚雲聽了語更稀,半字沒有,卻望他師弟,良久探過來與她平了襟:“我知道了。”

完了惻然抿唇:“你講,我聽。”

他平日裏眉都懶來折的,現下一晌怫了容色,才讓聶風怎地不好勸他,踟躇半天,不談往後的惜別傷離,也不提廿載刀筆嚴峭,只輕輕望他:“雲師兄,我這次回去,遇見了不少人。”

她依著一途山迢水遠,且共他挑挑揀揀的,絮絮論了。聶風外頭定得很,實則心下枝枝岔岔的亂,撓得言語裏好跌宕,左右及不上調。可步驚雲共她並坐,與她簇了燈,把上一句下一句都聞得很真。

她話至歡喜處,一笑,步驚雲看她笑,還挨過去,擡手給她撫了鬢。他的袍角攢得長,牽足畔新火晃一下,綻了花。道上有寒柝罄一句,砸他依稀半晌,才省得尺短情長,半宿抵末,餘了的時辰早不堪數了。

聶風也聞見了,默良久。師兄亦沒言語,只握她,瞧聶風,瞧樓西的月,一時欲說還斂,捱至末了,不過寥寥一句:“他待你還好麽?”

師妹啞了。她前番怕此節叫他師兄太過傷懷,才潦草掩了未提。現下叫他一問,更不曉得怎麽話與。步驚雲看她半晌,不知嘆是沒嘆,大抵也是省得了甚:“那便好了。”

聶風輕輕覷他:“雲師兄,我昔日去得匆忙,沒及言語。今番來,是要與你作別的。”

步驚雲深深深深望她。他有話,可心下三痕兩爪,傷得挪不動,拼死了才憋得一句:“好。”

聶風看他,曉得這一字曲在弦外,並不是真的好了。她半晌探過身來,掌了師兄足畔那盞餘年懸火,籠袖底掩罷良久,懵懂才省得,縱然她師兄鬢邊的霜,早往她眉上素過了,可仍得這一燈如夢,襯他倆人情枯之處,猶是艷的。

聶風秉燭一嘆:“雲師兄,我尚沒記省舊事之時,曾有個紅衣赤眼的人侵了枕來,他問我,還想叫你痛多久?”

步驚雲楞了。聶風亦垂了眉:“雲師兄,你身負龍元,合當與天共老,怎好把千年萬年的造化——”

她一顫,倉惶並了袖,笑未斂過了半分,可終究是話不能盡:“雲師兄,你——”

她說至此處,一哽:“雲師兄,我曉得無論去往何處,總能共你再重逢的。是以我終於,我終於不必憂擾什麽,終於斟酌定了,來與你話這一遭別離。”

步驚雲聞罷默了,只過來攬她。

聶風由他摟著,歪了頭,還待言語,奈何左右噎得慌,終究把笑給湮了:“雲師兄,我此一去,走的久了,不知何時來歸,你真的不必再等。”

師兄一晃,心下已焚得煙飛,卻仍握她不撒手。聶風拼了命的想詞兒來勸。可嘆她臨別一去,最後惦念著的,仍是她師兄的暖涼悲歡:“雲師兄,此後道上的燈火再不必掌著了,這宿宿映夜成晝的,怕擾你不好眠。”

奈何話得不經聽,一勸勸得步驚雲唇都朽了。他楞好久,末了一挪步,還扯她半截兒袖子不松。聶風也傷,這裏那裏痛得與他半點不遑多讓,卻仍撐得與他歡喜,一揖:“雲師兄,中州千山雪,你一人擔著,我,我——,師兄,你萬務珍重!”

步驚雲一抖,垂了手,望她良久。他怨也有,恨也有,但他不怕離別,只怕再不能與他憑肩攜手。他叫這個念頭折磨來去不肯休,半晌垂了眉:“風師弟,你去吧。”

他一咳,不曉得叫什麽嗆住了:“你走,我不留你。我若留你,只會害了你!”

完了還有話:“風師弟,你,你也珍重!”

聶風看他,也不敢看他。怕這麽半瞥的遭逢,會叫她早已狠命斬斷了的甚,又百般蹉跎起來。她咬牙斂了話,良久折眉,探過去握她師兄,握她五次三番的錯過:“雲師兄,不打緊的,我們今日縱使分別,但好多個百年之後,來生往世,大抵依稀,你我兄弟二人仍能在哪處相見的。”

誠然他倆一遭緣分折騰至此,早寥落得何其清淡,可這一番來生相見的承諾,聶風不忍不提,更不忍不說。

她如此話了,師兄一聽沒言語,只瞟她掌老了的燈,素盡了的唇,半天一句:“好,好,那就,那就,就待得往後,往後再相見了。”

師妹得他允下,輾轉半晌,終是笑了,向崖畔掠了幾丈。她一去,便有風,拂過師兄早枯朽了的指間。步驚雲遙遙望她,看她斂衣,撫鬢,籠了袖,探手一折燈,由它照愁不照歡的,洞徹他倆之間,惹人顰斂未及的,辜負與成全。

聶風還想論些什麽,左右總噤了言語,只往淵邊立過半晌,望她師兄。她唇也折了,袖也捫了,可掩不住袖底眉梢的淚,卻在別離之時,仍解語相笑的,提了此生再無人能共他與話的三個字。

——雲師兄。

步驚雲楞了。峰上有月無星,晴著,才叫霜雪全鑿在他的眉下,一落,涼得人都素了。他師弟沒了。

那盞八角琉璃,叫他拼了命的護了二十年,至此終於成了灰了,徒餘一縷子煙,和半截沒及焚盡了的,寸草心。師兄跌兩寸,往墳邊蹉跎一下,怔怔過去斂了艾芯兒。

他才把這個收得珍重,又有甚,過三杯兩盞江邊漁火,勾半闕風月情詞,忒不識人意的,撲朗朗地共他沾了衣來。步驚雲默半晌,良久倉皇擡袖一攬,卻落得一個空。至此師兄才驀地省起,他縱然把得定三山的雨,籠得住一川的風,卻不曉得他師弟,歸了歸,去了去,這輾轉了千般,究竟垂落在誰的懷中。

聶風那廂驚了枕,瞌半晌,心下傷得眠不動,擠巴擠巴蹭步驚雲邊上,挨著。師兄懵懂望她,探手攬她:“風。”

她望她師兄,一下莫名樂起來,還宜顰宜嗔的,把眉月上了,額花綻了,叫師兄甜未嘗先喜的,不得不笑,轉與她掖了褥子:“睡得如何?”

聶風嗯一下:“做了個長夢。”

師兄一楞:“夢見了什麽?”

師妹看他:“夢見你了。”

話畢低低一喚:“雲師兄。”

她垂了眉來:“我夢見你了。”

她笑,笑裏也有幾不可聞的嘆息。步驚雲覺出來了,默半天。師妹也沒話,只望他,老半天往師兄肋下覷得了甚,探手來撩。師兄一時怔了,不曉得今番行得什麽雨,且臥定了由她撓去。

聶風七歪八扭弄了半晌,勉來扒下他半截子底衣,才好把步驚雲臂上累世經年的傷瞧了個分明。裏頭橫豎折曲,掩的全是相持相護,與君共老的舊時晴雨,便連刀痕的深淺,同上輩子的那一位,都沒得半分差的。

師妹楞了,近前與他一撫:“這是,什麽時候傷的?”

步驚雲不曉得她怎地有這麽一問,也顧不上旁的,只趁勢撈了師妹往懷裏摟:“七遙八遠的事了,多半是中州哪個門派捺不住,風,你不必在意。”

師妹一聽沒了言語,只把心下一蓬子枝岔全橫刀立馬戳眉上去。師兄一瞧已窺了不對來,卻不曉得她何以崢嶸至此:“風,你——”

話沒盡,他已瞥著師妹湊將過來,胡亂磕他唇邊去。奈何師兄早不是舊時那個懵懂小公子了。他一攬聶風,輕把她往榻裏摁了,依依與她推了就的,纏纏綿綿親她蹭她,思量著該把二十年往書裏修妥帖的道行與她好生施展一番。

師妹一下給啃得昏了,哪曉得她師兄惦念了甚,一時瞟著他在上頭褪衣撩褲的,半天沒省將過來,良久瞧他把簾勾兒一卸,才悟了,瞪他:“雲師兄!”

可惜她平素裏笑慣了,一旦嶙峋起來,忒落不下子的,惹不著人怕。且叫他師兄呷摸著來去,欲拒還迎成了說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