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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起，樓臺入九霄，藏雲納雨的，金石鐵鑄之聲，能驚仙人語。一載四時均有好景。逢了武者來拜，休論是誰，都得向解劍巖旁，焚香齋戒三個時辰，才得入。
聶風與她師兄抵了山門，階下已有誰候著。師妹擡眼把匾上四字一瞟，心下念了半天。她上輩子為護步驚雲，獨個兒提刀屠一城，淌了經途的血，莊裏染不盡的，湍往河川裏去。現下舊地重來的，歉則歉了，仍著意旁事。究竟祭劍一節，她不曾親見，從前絮絮都是他師兄挑挑揀揀與他論的，約莫絕世出匣，需以貪，嗔，癡三人活血淬之。
嗔麽，便是她雲師兄了，至於這個癡，聶風擰了眉，正思忖著，那邊一人行將過來，朱衣赭裳的，負了劍，很識禮，與他們一拱手：“幾位也是來參加劍祭的麽？”
聶風聞了望他，見著此人眉目怎地相熟了，與她故友成敵的那位，生生似了七分。她一楞：“斷浪？”
兩字一出，她已覺大大的失言。來的公子俊雖俊了，卻沒半點的逼仄料峭，且是向袖上釀了一寸暖的，瞧著很有些襟懷。依著這般清迥姿容，也叫聶風曉得，他絕然不是斷浪了。
其人聽了，果然一怔：“姑娘聽過我父親的名號？”
聶風噎了噎，咳兩句：“你父親是斷浪？”
他一笑：“不錯。我父親便是南山火麟劍，斷浪。但我雙親已在十五年前因故逝了，我現今拜在天劍名下，我喚做神鋒。”
步驚雲見他把門庭師承的，樁樁件件添了齊全，心下不太快，瞥他：“風沒問你。”
言下所指，便是嫌他多話來了。神鋒性情倒好，也不以為忤。聶風扶額，麒麟一旁勾他衣袂嚼了嚼，小蹄子往神鋒那邊一劃拉。聶風瞟了神鋒負著的那一點子艷，識得它怎麽個意思，與它揉了角，輕來勸了：“那個，都這麽久了。也不好向別人再來討還，算了吧。”
麒麟趴了沒動。聶風一嘆，撈兩塊糕餅哄他。師兄於後抱劍，沒言語。神鋒瞧她撩了衫，腰畔一枚玉玨漏了半寸，禁不住心下一動，懷裏摸啊摸的，掏了什麽一拽：“請問姑娘是否姓聶？是聶人王聶伯伯之女？”
聶風不懂他何以論了這個，望他：“是。”
神鋒樂了：“我雙親曾與聶伯伯定下過指腹之約，留了一雙龍鳳佩為證，奈何之後變故叢生，江湖萍散的，一別永年。這四海三山，隔得好遠，你我在此地遇著，當真很有緣份。”
完了把撚著的那個遞與聶風來瞧。聶風解了她的一扣，叫雙玉重圓的，讓兩獸把鱗啊爪啊，團與抱了，果然陰陽合和的很。師兄哂然，挑了眉：“風，你的借我看看。”
聶風掰下一半遞與他。師兄撚了翻覆兩遭，握在掌中一捏化了灰去，簌簌散了。他簇了一抔兒塵，默了默，覆來替他師妹拂了襟：“沒了。”
完了轉與神鋒，甩一句：“我力道拿捏得不好，見諒。”
雖則他話了“見諒”二字，奈何眉上攢了素，累累百世的霜，萬念的雪，一簇將落的。瞧著哪裏是覺了歉的，分明一袖的冷涼耐不住，頃刻便要倒提了劍，囫圇砍將上來。神鋒給他駭得一退，草草一笑：“不妨事。左右沒了——”
師兄剮他一下，言辭裏哐當哐當的，鑿兩把，砸了一地：“沒了玉，指腹的婚，也成不了數了。”
神鋒把他瞥了，覆捉了聶風一望。老半天悟了：“公子誤會。我，我與聶姑娘也沒見了幾面，只是父輩交好，我倆算是故友之後。咳，我們緣盡於此，咳，不是——”
步驚雲拎劍橫他。神鋒話了幾句，簡直把朱的往墨裏描了，塗一地的炭。他也論不清，一急，不好再留，倉惶辭別：“兩位慢行，我先入城。”
聶風從旁啞了一程，嘆了：“雲師兄，神鋒是個孩子，你別為難他。”
步驚雲“唔”了一句，把燃了的香與她遞了三只：“風，你先。”
待得諸事操持妥當，已至暮。道上三四個公子掌了燈，秉燭照夜的，裊裊拾了階來，把他們引在堂下。裏頭幾位早依依歇定的，循了座次數將上去，短不了便是神鋒傲天諸人。頂頂上邊一盞鳳燈旁，窈窕坐了傲家夫郎，姿儀不與年減的，瞧著頗有餘味。案畔綴了那個冠了喪的。
廳裏眾武者一見兩人，草草拱手為了禮。神鋒隔了倆椅子，一捫袖，遮遮掩掩的，瞞人悄與師妹遞了個招呼。聶風一笑。傲家夫郎請風雲坐了，喚一句，招了位紅裳公子與師兄妹奉茶。
師妹捧了盞，謝他：“有勞冷胭姑，咳，公子。”
師兄斜來一瞥，唬得冷胭收了盤兒，蹭兩步，胡亂退了。聶風撫了杯沿，瞟她師兄。步驚雲無話。底下一撥子款曲，傲家夫郎沒著聽的，咳一句，論了山迢路遠，車馬勞頓，謝過諸位辛苦。又依了當年傲日聶英尋得黑寒一事，推將下去，提了劍祭的由因。
劍貪撚了個果盤上的杏子，一嚼一嚼的，虛虛把青蓑白笠的瞟了瞟。她往中州摸爬幾十年，江南江北的，總還算得上個人物，打從入了山門，早揣下了不得的心思，已把旁的幾個小輩給忖度了遍。以為旁的不足為懼。神鋒太柔，步驚雲太嫩，聶風瞧著，再不好說，也終究是個沒及笄的姑娘。剩了衣了白的那一位，叫她忒摸不透的，忐忑勾了弦。
她撩了別人，覆來捧盞，袖兒縫裏捉了師妹一覷。聶風心下揩了鏡來，挑眉與她一笑。劍貪一楞。傲家夫郎說得至矣盡矣，只提了劍池所在，莫誤了明朝時辰。末了稍來一禮，撇了幾位，由素衫人扶了轉往堂後去。
傲天見她爹一走，頃刻冠了莊主架勢上頭，一拱手：“幾位請跟我來，我已找人布好了酒菜。”
眾人謝她殷勤，稀稀懶懶隨著。聶風遲了遲，瞥了劍貪踱將過來，稍挪一步。兩人一個逢迎的，師妹低低笑了：“前輩，此地傍山而起，晚時夜涼霜重，飯畢過後還是屋中留著，莫要亂走得好。否則傷了筋骨，實在不美”
劍貪瞟她，籠了袖：“謝聶姑娘掛心。勞煩。”
師妹抿唇，徑自去了。她師兄果然在墻根下邊候她。聶風咳一下：“雲師兄。”
步驚雲看她：“風，你看出什麽來了？”
聶風一嘆：“雲師兄，你不曉得，傲家夫郎身邊那位，喚做劍魔。她的斷脈劍氣當真巔峰造極，不是易與之輩。劍貪聲名一向不佳，依她性子，怕也等不到明日劍祭。雲師兄，你我今晚便往劍池一探。
步驚雲嗤笑：“明珠照夜，這番更少不了一場狠鬥。拜劍山莊百年鑄得神兵，絕不會為成旁人美事。此遭劍祭，他邀我們一觀，自是另有所圖。”
聶風見他揣測得七七八八，一下樂了：“無妨，合你我師兄，唔，妹二人之力，定能成事。”
兩人斟酌下了，一並往廂房去。廊下遇了神鋒，與師兄妹拱了手：“聶姑娘，步，步，咳，我有事相商。”
聶風一怔，瞟師兄。師兄默了允下。他們揀了個僻靜所在，一一坐了。神鋒抿了茶，一問：“不知兩位對劍祭之事，怎麽看？”
聶風撓頭：“我與我師兄打算今晚去一趟劍池。”
神鋒擰眉：“我看劍貪前輩對絕世興致頗高，不知步，步——”
步驚雲哂然：“此劍非我莫屬。”
神鋒聽了，給他沒甚遮掩磕得一驚，實在不怎料想，兩人一句句坦蕩得不行。半天平了袖子：“我有火麟在握，對絕世當真毫無覬覦之心。只因拜劍山莊親往中華閣遞了帖子，我不好推拒。但我來時，我師父與我說，她曾在書中讀得，佛家三毒之血，能引神兵臨凡。”
步驚雲楞了：“佛家三毒？貪，嗔，癡？”
神鋒扣了杯：“不錯。我母親一生別無他好，不誠於人，只誠於劍，癡於劍。如此看來，這貪，嗔，癡，便就是劍貪前輩，你，和我了。”
聶風默默捧了茶。神鋒添一句：“既然，步，步，聶姑娘師兄有志於此劍。我自當相助。我看劍貪前輩今夜也會往那處去。到時我們以血祭了絕世，請閣下取劍便是。”
完了還有話：“只依了傲家夫郎所言，山莊百年基業，幾代鑄劍師傅一世心力，都付與絕世，怕也不能白白讓閣下奪劍。傲天暫且不論，那位素衫前輩，功力似乎很是不弱。”
聶風與她師兄添了水，一捫蓋子：“不打緊。”
步驚雲瞟她。神鋒沒曉得聶風怎麽攢了個消閑樣子，但約莫以為，她說不打緊，便果真不打緊了。三人熬茶熬得月上，一撩窗兒，向廊下來。師妹得巧瞥了一枚影兒，牽衣提劍的，一晃。聶風笑了，共她師兄相與一望，斂了身，投往後山去。
至時林上剛折了燭，拐兩下，不至於失了路。裏頭清窟冷竈，一盞星不見。挨得近，才撩一袖子暗火。白發劍師正向爐旁立了，聞著人至，懸了燈。
階上林林立立戳了劍來，柄啊鞘啊，長短俱沒得差的。便就一寸銜了一寸的，挨挨擠擠給並指粗的鏈子串將上去，簇了兩三裏的涯淵，捧一角瘦刃殘鋒，黯則黯了，仍沒把霜雪寒消了半分的。鑄劍師一瞟來人，擡袖指點一下：“這就是劍池了。絕世仍眠於其內，候著諸位。”
雖則他話了，但叫聶風瞧著，哪裏來的劍池，分明半山叫千樹屍骸堆就的一生青冢，只無人以祭黃紙白錢。她心下一亂，有誰輕喚一句：“絕世！別睡啦！天都亮了，你還不起？”
步驚雲耳畔聞了什麽，瞥他師妹。師妹一旁人倒沒有，燈昏的，與她寂寂映下，只橫斜一斛子影亂。神鋒楞了：“方才有誰喊絕世？”
聶風捫袖子。劍貪瞟她。鐘眉默了半天：“現下沒至時辰，請回——”
她言沒盡的，瞧了什麽一怔。驀地池內錚錚一記金石之聲，生生摧了何物乍然驚了蟄，慌得一窟凡鐵吧嗒幾下，飛了灰來。眾人往一袖子塵煙裏瞧兩眼，見著那一勢天高難問的幾裏劍冢，已頃刻崩得沒了影。鐘眉叫好一傾滄海桑田駭得無話，默了良久，撫掌大笑：“妙，妙，妙！不愧是絕世好劍，神兵一出，宵小盡藏。它醒了！”
劍貪擰眉：“時辰不是在明日麽，怎麽這就醒了？”
鐘眉仍笑：“你們誰身上負了的刀兵，怕與絕世淵源甚深，共它遞了靈犀來了！好！”
聶風咳一下。鑄劍師捉他們一一瞧過，末了瞟上師妹：“小姑娘，把你的刀與我看看。”
雪飲不幹：“不看！”
聶風急了，一捂刀。旁的幾人不曉得這句怎麽解了，與她側了目來。步驚雲半步於前護了他師妹，把在場的一一剮了，哂然：“風說不看。”
師妹無語。鐘眉以為她一番戒備，笑了：“小姑娘，你上前來，拿給我看看就好。”
雪飲仍抻著不依。聶風一嘆，撫他：“雪飲。”
雪飲哼一下：“回去給抱。”
聶風啞然。他話得輕，步驚雲依稀將聽未聽的，轉與他師妹一楞，撩袍攬她：“要抱？冷？來抱。”
聶風給她師兄沒甚遮攔的，一勾摟了。神鋒瞟著，跌一下。師妹扶額退罷，掙了步驚雲，把刀捧給鐘眉來瞧。鑄劍師翻掌抽了雪飲，一瞬再得鏘然一句，剮了巖上半壁的霜，懸燈惻惻晃了晃，吧嗒墜了。邊上那一爐百年煉鐵沒曾熄過，現今叫絕世一攝，火盡煙消的，一時俱滅。
鐘眉一嘆：“好好好，好刀！白露黑寒都是天下至冷至涼之物，絕世受它所感，才有將晚這一場傾動！好！”
她收刀入了鞘，遞與聶風。轉來共三位劍客拱了手：“煩請諸位祭劍！”
奈何道上有誰叫素衫人扶了，身後綴了傲天一並冉冉下了階來，把眾人瞟過一遭，哂然：“鐘眉，你為我傲家鑄劍，勞苦功高，卻也不能擅自壞了規矩。不到時辰，怎能祭劍！”
鐘眉拱了手：“您有所不知，絕世如今已醒，若不即刻祭劍，到時傷了劍魂，這神兵怕就成了一塊廢鐵。”
傲家夫郎聽了一楞：“那快快祭劍。”
劍貪一旁笑了：“不急不急。要我們流血，可以。但這絕世好劍一現，是各依本事奪劍，還是直接歸了你們傲家呢？”
傲天瞟她：“我傲家百年鑄劍，難不成是為了他人織的嫁衣？”
劍貪“哦”了一句：“既然是傲家家事，那我等先行告辭了。”
傲天聞了有怒，沒待發作，叫傲家夫郎一攔，擰眉：“天兒，退下。”
完了一望劍貪：“既然請了諸位至此，我傲家也不好仗勢欺人。到時絕世臨凡，便請各位依了本事奪劍。如此可好？”
劍貪平了袖子：“只怕傲少莊主不肯！”
傲天冷哼：“我會怕了你！？”
劍貪一笑：“好！各依本事！”
步驚雲一旁抱臂，砸了四字：“生死由命。”
作者有話要說：
☆、絕世你別再睡啦！
眾人議定了計較，依了所指，沿階一站。鐘眉自哪處摸了個磬，一敲。三位向掌中擱了一柄刀，劃拉兩痕，入骨深。幾脈的血，一地的艷，彼此沒怎生份，切切纏了繞了，湍往池下去。
現今窟內早倉惶亂了時節，已和前番全然兩樣。壁上的霜化了水，砸人袖底去。池裏一川殘鐵血菏，簇兩枝新火，往江南江北，寸土寸地的，殷殷沸了沒休。傲家夫郞修為稍弱，叫這般鬧得一窒，焚了心魂不穩，傷得很，潦倒晃了晃。劍魔從旁扶他。
雪飲早把師妹護了個囫圇。聶風不受所擾的，一旁戳著，捫了衣上兩襟霜。神鋒步驚雲見了絕世將現，挪也沒挪，叫迎頭火氣熬得眉目瑟瑟，發底卷了卷。剩了劍貪熬痛不住，撤了幾丈，一拂袖：“晦氣！這劍便是出了，也無人能取——”
她言猶未盡，已瞟了池中遙遙一截子墨的赤的，依稀刃上餘火未褪。它也矜傲，著人請了又請的，拜起紆遲，才捱了半寸。雪飲瞟了，撇嘴：“架子好大。”
傲家夫郎一見，甩了劍魔來推傲天：“天兒！取劍！”
神鋒瞧了絕世，拱手一退：“步驚雲！”
雲師兄早不叫他來提點，斂身一掠，投往池中去。傲天並了劍貪銜在後邊，三人向天火千丈裏一沒，已瞧不著影。沒過半時，劍貪草草和衣跌將出來，掙得兩鬢焦烏，鼻上砸一寸灰。
她呲牙咧嘴跺了腳：“厲害厲害，這火觸之及焚，真不是說著玩的。那劍我不要了。要取絕世，非得把命搭上不可！”
聶風聽了沒話。幾人又候了一晌。見著誰頂了一蓬子亂發自池中躥在階上，衣袂亂處，猶有餘火未消。灼她嚎了一句，想是疼得緊，也不消再論什麽莊主威儀，草草就地一滾，緩了氣來。傲家夫郎一瞟，倉惶攬她：“天兒！”
傲天叫劍魔拿袍子遮了褲衫陋鄙，望他：“爹，我沒法取劍。裏頭太燙了，觸手及焚的，我都沒碰著絕世，已被燒成了這副樣子！”
傲家夫郎顫了顫，恨她不爭，甩袖子怒了：“你，你個沒用的東西！我傲家百年鑄劍，為的便是今日！給我重新去取劍！”
傲天拽了她爹沒放，哀哀一句：“爹！沒有絕世，我也能重興拜劍山莊！你叫女兒取劍，是要了女兒的性命啊！”
傲家夫郎聽她已論到了生死上頭來，曉得再難強求，“唉”了一下，默了沒言語。鐘眉一嘆：“世有伯樂，然後有千裏馬。絕世雖生，但天下已無人能配得起它！”
聶風籠袖子：“有。我師兄。”
劍魔瞥她，沒分明她怎地把這三字砸得這樣鏗鏘，一句句往石上鑿了，彎都不帶拐的。難免一楞。劍貪擰眉瞟了聶風，笑了：“聶姑娘，你師兄怕是困在裏面，連骨頭都化盡了。你也不必再等。”
師妹不理她，仍把池中數丈焚火瞧了，瞪得眉目枯的。神鋒憂她焦切，還待來勸，可念了半天，不知話與什麽。雪飲一笑：“不擔心，要是絕世真把步驚雲弄死了，我揍他！況且這一個個都是庸才，你理他們做甚！”
神鋒聽了撓頭：“聶，聶姑娘，到底誰在說話？”
聶風扶額。正思量著怎麽把這個與他論了，斜來瞥了池中一遭變故，怔了。鐘眉驚了半晌，大喜：“來了！”
他說來了，便果然有音信至了。前番千鋒萬刃的簇火倏忽一瞬，叫誰杳杳射落的，漸愈滅了。一卷煙重裏頭，冒一縷焦，誰提了劍，幾步一痕的，向墨裏描了描，剮一地塗炭，瞧著難免慘淡了些。他把眉間唇角那些難以言說的傷，攪了攪，往鬢邊兜了，不讓人瞧了去的，藏了掩了，一寸一寸挪在階上。
步驚雲跌一下，立不穩了，遙遙將墜。聶風倉惶掠在他身邊，一扶，摘了雪飲塞她師兄懷裏。步驚雲雖叫麒麟臂護著，沒把五內肺腑焚得深些，但一遭熬煎捱將下來，心上的血啊痛的，皮肉之苦，當真不是說了玩笑的。
聶風望她師兄，眉上交了冬，沈沈寂了。她從前眠雲抱月的，如今墜了霜涼，簡直經不住的，要一山兩山的，砸人懷裏去了。
步驚雲給她驚動一下，半天與她撫了鬢，好容易擠兩字：“沒事。”
聶風正以雪飲平她師兄一袖的傷。旁的幾人已將心思惦念到絕世上去。它甫一臨凡，刃雖未開，但憑誰見了，也曉得它這一生，九霄雲上的，當與天地千古，與日月齊老，與車馬人間的諸般魍魎，爭兩字縱橫來了。
神鋒瞟了劍貪眾人，一步上前橫罷火麟：“幾位想做什麽？”
劍貪樂了：“各依本事取劍啊。”
劍魔倒是沒她無恥，比她坦蕩，嘶聲一句：“小子，把絕世交給我，我讓你們走！”
聶風默了默，與她師兄撤了掌。神鋒一楞，想是沒怎地遇過這樣不要臉的，良久語塞。師妹一拱手：“神鋒，勞煩你看護我師兄。”
神鋒依她且退。聶風遮了兩人，一拂衣上塵，笑了：“幾位前輩是打定主意要趁人之危來了？”
劍魔嘎嘎樂了：“小姑娘，你識相就好。我瞧你身子骨薄的，怕是受不住我的斷脈劍法。”
聶風一嘆：“行。你們是一起上呢，還是一個一個來？”
完了她還有話：“我師兄傷重，我需得與他培元灌氣，不宜耽擱。諸位前輩還是一並上了，省事。”
傲天嗤笑：“我拜劍山莊不欺你。何須旁人出手了，我在中州也略有些聽聞，說天下會神風堂堂主，習了雄霸幫主的絕學，厲害得緊。如今我來領教姑娘高招。”
傲天把話擱在此處，聶風左右繞不過去了，瞟她。
少莊主前番在她爹褲下傷了儀容，如今老想討個轉圜，拽劍沖得急。聶風懶共她再多費了唇舌計較。撩衫一掠，囫圇搶近前來。她本是烏發淺衫，眉目描得好淡，現下踩了桃枝夭夭，爭著欲與天違，引三百樹花往素中一盛，少不得轉了紅的，給袂下添了兩筆艷。
叫人一望，簡直寸心雪中老的，朱白一映，當真十足的好看。
神鋒見她去得快極。窟中烈烈火氣褪沒及褪，給師妹一撩，灼得一袖的灰。傲天招架不住，叫聶風一腳踹在腹下膝頭，嘎啦半聲，折損了臏骨，咣鐺地上伏了，不歇上十天旬月，怕掙不下床。
師妹一招敗了少莊主，沒容劍魔再多了幾分悚然，借勢稍縱急轉，搶在其人身畔。她雖未提了雪飲，但衣啊發的，都成了刀了，傷人倒是半點不曾含糊。劍魔一遲，早失盡機宜，叫師妹一豎掌，把刃上雪霜戕往劍魔腰側來。
劍魔未料著此節，堪堪退了幾丈，正欲撩劍。奈何師妹未與她讓過半寸，一步欺上，五指扣她左腕一轉，頃刻已把整個兒臂膀卸將下來。覆又曲膝直往劍魔腹中一搗。聶風一式到得蠻橫至極。劍魔操持不住，一跌，半截子給轟在巖壁裏。
她掙了掙，拔了身來，撚罷發上塵啊灰的，一瞧，血氣攻心的，咳幾喉艷的，挪兩下，迎頭栽倒，顯見已是不能再戰。傲家夫郎逢了此番變故，倉惶退在階下，捉了什麽一縱。不消半時，道上已泱泱的團了數百兵卒，拽刀持劍的，瑟瑟瞟了聶風，不敢多湊一步。
聶風不想怎地難為他們，只扶了她師兄。她今朝沒與半分拖延，手段施得極淩厲了，也是曉得步驚雲捱不住耽擱。神鋒仍棲了沒定的，未從聶風一記桃夭裏轉了魂來，瞪她。
聶風拽他一笑：“走了！”
她一言語，此中無日無月，無晴無雪的，居然有風。她攜了兩人，仍忒有餘裕了，點足登雲的，橫空一掠，燈移岸轉往窟外去了。兵卒紛紛攘攘，乍然驚了，拿劍戳她，衣袂都沒怎撈著，撩了半撇霧，人已不見。
傲家夫郎叫她堂皇把神鋒步驚雲一攝遠了，眼見再不可追，一嘆，著人扶了劍魔傲天往房中診治。劍貪瞧著諸般落了定了，才往巖後邊探了身，哂然：“那聶家姑娘把輕功都修得存了影來，你還想留她？恐怕中州已無人能留得住她。”
這廂莊中亂了一途的兵荒馬亂，那邊師妹攜了神鋒步驚雲向近山的川畔停了。津口上邊已有兩只小舟掌了燈，一橫。聶風扶她師兄上船，神鋒於後綴著。漁家見了客人來歸，很識得機宜，一弄槳，急急離岸行去。
三人入了艙，聶風把她師兄摁著躺了。桌下簇一盞兒雞毛。聽了人語，探了頭一望，似鹿非鹿，似馬非馬的，餅大的眼，眨巴一瞟聶風，挪啊挪的，蹭她。師妹與它揉了角，替神鋒添茶：“神鋒，今日謝你。”
神鋒籠袖子：“我並沒有幫上什麽忙，倒是步驚雲，他怎麽樣了？”
聶風瞥了榻上抱了雪飲的那一個：“我師兄被絕世火氣侵擾，休歇幾日便好。”
神鋒抿唇：“那就好。聶姑娘，我方才看你的腿招，真好看。”
聶風哈哈笑了：“那是我家傳的刀式，我用腿也能使了。”
神鋒聽她說著，把傲寒六決的機緣絮絮論了。
聶風依了舊事，一樁一樁把前塵推將過去，忒得軟語溫言，簡直春曉話呢喃的，從句子裏折了一梢花來。神鋒聞了得趣，伸手添茶給她。步驚雲那邊垂了眉，哪哪都是焦的，咳兩遭。聶風一默，盡顧了她師兄，忙捉了神鋒的遞與他。
左右幾番勸哄罷了，好難將步驚雲弄得睡了。神鋒這處瞟了案上空的，一嘆。
師妹轉來楞了，以為很失了待客之道，共他續過新盞，向箱裏翻了幾遭：“神鋒，我請你吃桂花糕。”
揀了半天，驚了：“咦，我昨天來路上買的呢？”
麒麟吭哧一下，把小蹄子往案幾底處撩了撩，撥了一截子油紙，嘎巴嘴。聶風一望，曉得神獸怎麽個意思，哭笑未得，與神鋒一拱手：“抱歉。都給麒麟吃了。”
神鋒咳一句：“沒事。聶姑娘這是要往哪裏去？”
聶風抿茶：“我攜我師兄回家。神鋒兄弟大概是要轉返中華閣了？我今早尋了兩只漁船，要他們在江畔候我。拜劍山莊依山而起，地勢險峻。傲天斷不會料想，我們竟從崖淵下邊擇水路而行。況且這條河川往去五裏，便已入海。你我如魚入水，他縱是要追，也再找不著了。”
神鋒見他早把樁樁件件都盤算定了，心下慨嘆得緊。聶風瞧他，憂了什麽，話還沒完，問他：“神鋒，今日我兄妹還是牽累了你。我怕拜劍山莊不肯善罷甘休，到時會直上中華閣與你尋不對付。”
神鋒一笑：“無妨。他們敢來，我拿火麟劍招待他們。再不濟，我師父無名也不能讓他們撒野。只是聶姑娘你——”
聶風看他：“沒要緊。天下會本就走的是三更五更生意。”
神鋒一頭的霧：“三更五更生意？”
師妹嘆了嘆：“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神鋒啞然，半天捉她一瞧：“不是。聶姑娘是好人。傲天他們言而無信，是，是他們的過錯。這絕世好劍本就是步驚雲以命取得的，自當歸他所有。”
聶風樂了。以為神鋒果然與上輩子白首按劍的那一位，生得全然兩樣。他不過與她一朝初逢，淺交沒多兩遭，卻已傾蓋如故的，處處護她勸她。他怕是不太工與刀筆言辭，還得挑挑揀揀，尋詞摘句的來哄她。
聶風感念神鋒體貼，一咳：“沒事。謝謝你。”
神鋒還待說些什麽，奈何船家提燈撩簾的，探了頭來：“姑娘，船已到荊城。姑娘曾說有公子要北去慕名鎮，打從這個渡口需得分頭行了。”
聶風謝她，轉與神鋒一禮：“神鋒，你我便在此地作別。”
神鋒默了默，一躬身，提劍告辭。聶風送他。外頭山高月小，雁在枝上，野寺野鐘給敲幾罄霜，城下無燈，剩了幾撇行舟零星折了漁火，沙洲上一雙鴛鴦並枕眠。兩人在此處相與拱手。
聶風一笑：“神鋒，寒暑無常，一去珍重。你我定有相逢之日。”
神鋒躬了身。彼此行至離別，總免不了幾分冷清，他心上把些曠世難聚，相訪遍尋不遇的話本撩了一遭，想了幾遭今吾故吾，桃花依然在的舊事，沒了言語，寂寂轉往旁的一只船下。聶風瞧他去得遠了，才入了艙，瞥見本該好生躺了將息的那個，正向案邊抿茶，難免一怔：“雲師兄，你醒了，可覺得好點了？”
步驚雲挑眉：“他走了。”
聶風不曉得他怎地問了這個，一坐：“走了。雲師兄，你覺得如何？”
步驚雲語焉不詳的，“唔”了一句。聶風瞧他師兄三問鑿不來一字，正埋在他叩月成霜的鞘裏，沒奈何的，與他搭了脈。步驚雲借燈瞟她。師妹半天添一句：“雲師兄，你——”
步驚雲翻掌扣了聶風，一拽，把師妹扯懷裏摟了。他這麽樣一人，瞧著哪都是素的，眉上餘寒未盡，可袖裏攢一抔的暖：“拜劍山莊沒抱完，來補。”
聶風給他捉了沒放。由著彼此碾一處，憑窗，一望千裏九州的，天將曉不曉，梢上牽半輪月，映了板橋跡，寒得忒素。便隨小舟弄水，叫一弦的詞曲分了左右闕，這邊一搖，那邊一搖，牽了沒斷，挨挨擠擠及了岸。
船家大抵沒甚所覺，讓簾鉤半落的，銜枝下一簪花，惹上聶風鬢邊。步驚雲與她一折。他銜過的那截子艷，並了眉間的雪，指下的痕，千載事一生心，把人間最溫柔一番造化，已遙遙遞至她眼前來了。
麒麟吧嗒吧嗒行將過去，底下趴了，瞟。前時吃得撐，“嗝”一下攢半截火。聶風憋沒憋住，笑了。步驚雲默了默。兩人一望無話，撩了絕世來瞧。它霜刃猶未開，倒是眠得穩。師妹念得上輩子他師兄為了這個，是曾垂了淚的。
她翻覆把絕世瞟了瞟，瞥她師兄：“雲師兄，你會哭麽？”
步驚雲一怔。雪飲趴榻邊一滾，懶懶開了腔：“不用他哭。有血就成了。”
聶風訝了半天：“不是說絕世開封，需得人間至熱之物麽？”
雪飲笑了：“不哭死神的淚，和心頭血，都是人間至熱之物，你把絕世往他懷裏一戳便好。”
師兄聽著雖也沒覺得哪裏便好了，但瞟了衾上那柄刀子一下化了個人來，眉啊目的，與他師妹倒合了七分，只渾身的霜，望著不似生的。心上給擰得青了，默默一摟師妹來摸絕世。雪飲撫了鬢，瞟他：“幹嘛？”
這邊師兄給雪飲駭得提了劍。他師兄妹兩人，半旬走馬尋橋，離中州腹地稍遠，不曉得車塵人間已改換了門庭了。那廂皇影仍至“風懷憐我”裏邊吃酒，卻聞著兩個朱衣姑娘樓下敘話，負了劍，大抵哪家道上的小堂主，正絮絮說起江湖近時一樁好大變故。
論得正是天下會遭人一日血洗的新事。雄霸在中州好歹稱得上絕頂高手，卻抗誰不過，輸得狼狽至極。他一幹弟子給捆巴捆巴，塞在牢裏。兩人話得興起，只說校場內的屍身一簇一簇拿火焚了，煙塵還沒散呢，山門上邊早戳了新的旗子，一展，拿朱砂烈烈描的，橫豎讀作無神絕宮。
旁的那個聽了笑：“雄霸三位入室弟子，天霜，神風，驚雲，都給抓了？”
抿茶的一嘆：“抓了。我和你講，我三姑子他舅舅的姥爺有個孫子，就是天下會旁種麥子的。說隔了一堵墻，天天聞著有人地底下慘嚎，嘖嘖嘖，這無神絕宮也真狠。你沒聽人論了啊，他非但吞了天下會，連天劍無名也囚了。改天指不定向皇城裏的那個叫板呢。”
皇影一楞，心下冒兩字——聶風。她提了驚寂，銀錢拍在案上，掠下閣來。
作者有話要說：
☆、無神絕宮
皇影草草抵至道前，天已及暮。山門上旁的沒有，挑一只白紙燈籠，展了旗，素的一襯，把幾筆朱添得深了，幾個字，寫作無神絕宮。石獅子邊倚了個罩鬼面的小卒，一掩哈欠。檐底三兩屍身掛將下來，仍著了舊主的衣冠，是擺明了車馬要譜給誰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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聶風與她師兄抵了山門，階下已有誰候著。師妹擡眼把匾上四字一瞟，心下念了半天。她上輩子為護步驚雲，獨個兒提刀屠一城，淌了經途的血，莊裏染不盡的，湍往河川裏去。現下舊地重來的，歉則歉了，仍著意旁事。究竟祭劍一節，她不曾親見，從前絮絮都是他師兄挑挑揀揀與他論的，約莫絕世出匣，需以貪，嗔，癡三人活血淬之。
嗔麽，便是她雲師兄了，至於這個癡，聶風擰了眉，正思忖著，那邊一人行將過來，朱衣赭裳的，負了劍，很識禮，與他們一拱手：“幾位也是來參加劍祭的麽？”
聶風聞了望他，見著此人眉目怎地相熟了，與她故友成敵的那位，生生似了七分。她一楞：“斷浪？”
兩字一出，她已覺大大的失言。來的公子俊雖俊了，卻沒半點的逼仄料峭，且是向袖上釀了一寸暖的，瞧著很有些襟懷。依著這般清迥姿容，也叫聶風曉得，他絕然不是斷浪了。
其人聽了，果然一怔：“姑娘聽過我父親的名號？”
聶風噎了噎，咳兩句：“你父親是斷浪？”
他一笑：“不錯。我父親便是南山火麟劍，斷浪。但我雙親已在十五年前因故逝了，我現今拜在天劍名下，我喚做神鋒。”
步驚雲見他把門庭師承的，樁樁件件添了齊全，心下不太快，瞥他：“風沒問你。”
言下所指，便是嫌他多話來了。神鋒性情倒好，也不以為忤。聶風扶額，麒麟一旁勾他衣袂嚼了嚼，小蹄子往神鋒那邊一劃拉。聶風瞟了神鋒負著的那一點子艷，識得它怎麽個意思，與它揉了角，輕來勸了：“那個，都這麽久了。也不好向別人再來討還，算了吧。”
麒麟趴了沒動。聶風一嘆，撈兩塊糕餅哄他。師兄於後抱劍，沒言語。神鋒瞧她撩了衫，腰畔一枚玉玨漏了半寸，禁不住心下一動，懷裏摸啊摸的，掏了什麽一拽：“請問姑娘是否姓聶？是聶人王聶伯伯之女？”
聶風不懂他何以論了這個，望他：“是。”
神鋒樂了：“我雙親曾與聶伯伯定下過指腹之約，留了一雙龍鳳佩為證，奈何之後變故叢生，江湖萍散的，一別永年。這四海三山，隔得好遠，你我在此地遇著，當真很有緣份。”
完了把撚著的那個遞與聶風來瞧。聶風解了她的一扣，叫雙玉重圓的，讓兩獸把鱗啊爪啊，團與抱了，果然陰陽合和的很。師兄哂然，挑了眉：“風，你的借我看看。”
聶風掰下一半遞與他。師兄撚了翻覆兩遭，握在掌中一捏化了灰去，簌簌散了。他簇了一抔兒塵，默了默，覆來替他師妹拂了襟：“沒了。”
完了轉與神鋒，甩一句：“我力道拿捏得不好，見諒。”
雖則他話了“見諒”二字，奈何眉上攢了素，累累百世的霜，萬念的雪，一簇將落的。瞧著哪裏是覺了歉的，分明一袖的冷涼耐不住，頃刻便要倒提了劍，囫圇砍將上來。神鋒給他駭得一退，草草一笑：“不妨事。左右沒了——”
師兄剮他一下，言辭裏哐當哐當的，鑿兩把，砸了一地：“沒了玉，指腹的婚，也成不了數了。”
神鋒把他瞥了，覆捉了聶風一望。老半天悟了：“公子誤會。我，我與聶姑娘也沒見了幾面，只是父輩交好，我倆算是故友之後。咳，我們緣盡於此，咳，不是——”
步驚雲拎劍橫他。神鋒話了幾句，簡直把朱的往墨裏描了，塗一地的炭。他也論不清，一急，不好再留，倉惶辭別：“兩位慢行，我先入城。”
聶風從旁啞了一程，嘆了：“雲師兄，神鋒是個孩子，你別為難他。”
步驚雲“唔”了一句，把燃了的香與她遞了三只：“風，你先。”
待得諸事操持妥當，已至暮。道上三四個公子掌了燈，秉燭照夜的，裊裊拾了階來，把他們引在堂下。裏頭幾位早依依歇定的，循了座次數將上去，短不了便是神鋒傲天諸人。頂頂上邊一盞鳳燈旁，窈窕坐了傲家夫郎，姿儀不與年減的，瞧著頗有餘味。案畔綴了那個冠了喪的。
廳裏眾武者一見兩人，草草拱手為了禮。神鋒隔了倆椅子，一捫袖，遮遮掩掩的，瞞人悄與師妹遞了個招呼。聶風一笑。傲家夫郎請風雲坐了，喚一句，招了位紅裳公子與師兄妹奉茶。
師妹捧了盞，謝他：“有勞冷胭姑，咳，公子。”
師兄斜來一瞥，唬得冷胭收了盤兒，蹭兩步，胡亂退了。聶風撫了杯沿，瞟她師兄。步驚雲無話。底下一撥子款曲，傲家夫郎沒著聽的，咳一句，論了山迢路遠，車馬勞頓，謝過諸位辛苦。又依了當年傲日聶英尋得黑寒一事，推將下去，提了劍祭的由因。
劍貪撚了個果盤上的杏子，一嚼一嚼的，虛虛把青蓑白笠的瞟了瞟。她往中州摸爬幾十年，江南江北的，總還算得上個人物，打從入了山門，早揣下了不得的心思，已把旁的幾個小輩給忖度了遍。以為旁的不足為懼。神鋒太柔，步驚雲太嫩，聶風瞧著，再不好說，也終究是個沒及笄的姑娘。剩了衣了白的那一位，叫她忒摸不透的，忐忑勾了弦。
她撩了別人，覆來捧盞，袖兒縫裏捉了師妹一覷。聶風心下揩了鏡來，挑眉與她一笑。劍貪一楞。傲家夫郎說得至矣盡矣，只提了劍池所在，莫誤了明朝時辰。末了稍來一禮，撇了幾位，由素衫人扶了轉往堂後去。
傲天見她爹一走，頃刻冠了莊主架勢上頭，一拱手：“幾位請跟我來，我已找人布好了酒菜。”
眾人謝她殷勤，稀稀懶懶隨著。聶風遲了遲，瞥了劍貪踱將過來，稍挪一步。兩人一個逢迎的，師妹低低笑了：“前輩，此地傍山而起，晚時夜涼霜重，飯畢過後還是屋中留著，莫要亂走得好。否則傷了筋骨，實在不美”
劍貪瞟她，籠了袖：“謝聶姑娘掛心。勞煩。”
師妹抿唇，徑自去了。她師兄果然在墻根下邊候她。聶風咳一下：“雲師兄。”
步驚雲看她：“風，你看出什麽來了？”
聶風一嘆：“雲師兄，你不曉得，傲家夫郎身邊那位，喚做劍魔。她的斷脈劍氣當真巔峰造極，不是易與之輩。劍貪聲名一向不佳，依她性子，怕也等不到明日劍祭。雲師兄，你我今晚便往劍池一探。
步驚雲嗤笑：“明珠照夜，這番更少不了一場狠鬥。拜劍山莊百年鑄得神兵，絕不會為成旁人美事。此遭劍祭，他邀我們一觀，自是另有所圖。”
聶風見他揣測得七七八八，一下樂了：“無妨，合你我師兄，唔，妹二人之力，定能成事。”
兩人斟酌下了，一並往廂房去。廊下遇了神鋒，與師兄妹拱了手：“聶姑娘，步，步，咳，我有事相商。”
聶風一怔，瞟師兄。師兄默了允下。他們揀了個僻靜所在，一一坐了。神鋒抿了茶，一問：“不知兩位對劍祭之事，怎麽看？”
聶風撓頭：“我與我師兄打算今晚去一趟劍池。”
神鋒擰眉：“我看劍貪前輩對絕世興致頗高，不知步，步——”
步驚雲哂然：“此劍非我莫屬。”
神鋒聽了，給他沒甚遮掩磕得一驚，實在不怎料想，兩人一句句坦蕩得不行。半天平了袖子：“我有火麟在握，對絕世當真毫無覬覦之心。只因拜劍山莊親往中華閣遞了帖子，我不好推拒。但我來時，我師父與我說，她曾在書中讀得，佛家三毒之血，能引神兵臨凡。”
步驚雲楞了：“佛家三毒？貪，嗔，癡？”
神鋒扣了杯：“不錯。我母親一生別無他好，不誠於人，只誠於劍，癡於劍。如此看來，這貪，嗔，癡，便就是劍貪前輩，你，和我了。”
聶風默默捧了茶。神鋒添一句：“既然，步，步，聶姑娘師兄有志於此劍。我自當相助。我看劍貪前輩今夜也會往那處去。到時我們以血祭了絕世，請閣下取劍便是。”
完了還有話：“只依了傲家夫郎所言，山莊百年基業，幾代鑄劍師傅一世心力，都付與絕世，怕也不能白白讓閣下奪劍。傲天暫且不論，那位素衫前輩，功力似乎很是不弱。”
聶風與她師兄添了水，一捫蓋子：“不打緊。”
步驚雲瞟她。神鋒沒曉得聶風怎麽攢了個消閑樣子，但約莫以為，她說不打緊，便果真不打緊了。三人熬茶熬得月上，一撩窗兒，向廊下來。師妹得巧瞥了一枚影兒，牽衣提劍的，一晃。聶風笑了，共她師兄相與一望，斂了身，投往後山去。
至時林上剛折了燭，拐兩下，不至於失了路。裏頭清窟冷竈，一盞星不見。挨得近，才撩一袖子暗火。白發劍師正向爐旁立了，聞著人至，懸了燈。
階上林林立立戳了劍來，柄啊鞘啊，長短俱沒得差的。便就一寸銜了一寸的，挨挨擠擠給並指粗的鏈子串將上去，簇了兩三裏的涯淵，捧一角瘦刃殘鋒，黯則黯了，仍沒把霜雪寒消了半分的。鑄劍師一瞟來人，擡袖指點一下：“這就是劍池了。絕世仍眠於其內，候著諸位。”
雖則他話了，但叫聶風瞧著，哪裏來的劍池，分明半山叫千樹屍骸堆就的一生青冢，只無人以祭黃紙白錢。她心下一亂，有誰輕喚一句：“絕世！別睡啦！天都亮了，你還不起？”
步驚雲耳畔聞了什麽，瞥他師妹。師妹一旁人倒沒有，燈昏的，與她寂寂映下，只橫斜一斛子影亂。神鋒楞了：“方才有誰喊絕世？”
聶風捫袖子。劍貪瞟她。鐘眉默了半天：“現下沒至時辰，請回——”
她言沒盡的，瞧了什麽一怔。驀地池內錚錚一記金石之聲，生生摧了何物乍然驚了蟄，慌得一窟凡鐵吧嗒幾下，飛了灰來。眾人往一袖子塵煙裏瞧兩眼，見著那一勢天高難問的幾裏劍冢，已頃刻崩得沒了影。鐘眉叫好一傾滄海桑田駭得無話，默了良久，撫掌大笑：“妙，妙，妙！不愧是絕世好劍，神兵一出，宵小盡藏。它醒了！”
劍貪擰眉：“時辰不是在明日麽，怎麽這就醒了？”
鐘眉仍笑：“你們誰身上負了的刀兵，怕與絕世淵源甚深，共它遞了靈犀來了！好！”
聶風咳一下。鑄劍師捉他們一一瞧過，末了瞟上師妹：“小姑娘，把你的刀與我看看。”
雪飲不幹：“不看！”
聶風急了，一捂刀。旁的幾人不曉得這句怎麽解了，與她側了目來。步驚雲半步於前護了他師妹，把在場的一一剮了，哂然：“風說不看。”
師妹無語。鐘眉以為她一番戒備，笑了：“小姑娘，你上前來，拿給我看看就好。”
雪飲仍抻著不依。聶風一嘆，撫他：“雪飲。”
雪飲哼一下：“回去給抱。”
聶風啞然。他話得輕，步驚雲依稀將聽未聽的，轉與他師妹一楞，撩袍攬她：“要抱？冷？來抱。”
聶風給她師兄沒甚遮攔的，一勾摟了。神鋒瞟著，跌一下。師妹扶額退罷，掙了步驚雲，把刀捧給鐘眉來瞧。鑄劍師翻掌抽了雪飲，一瞬再得鏘然一句，剮了巖上半壁的霜，懸燈惻惻晃了晃，吧嗒墜了。邊上那一爐百年煉鐵沒曾熄過，現今叫絕世一攝，火盡煙消的，一時俱滅。
鐘眉一嘆：“好好好，好刀！白露黑寒都是天下至冷至涼之物，絕世受它所感，才有將晚這一場傾動！好！”
她收刀入了鞘，遞與聶風。轉來共三位劍客拱了手：“煩請諸位祭劍！”
奈何道上有誰叫素衫人扶了，身後綴了傲天一並冉冉下了階來，把眾人瞟過一遭，哂然：“鐘眉，你為我傲家鑄劍，勞苦功高，卻也不能擅自壞了規矩。不到時辰，怎能祭劍！”
鐘眉拱了手：“您有所不知，絕世如今已醒，若不即刻祭劍，到時傷了劍魂，這神兵怕就成了一塊廢鐵。”
傲家夫郎聽了一楞：“那快快祭劍。”
劍貪一旁笑了：“不急不急。要我們流血，可以。但這絕世好劍一現，是各依本事奪劍，還是直接歸了你們傲家呢？”
傲天瞟她：“我傲家百年鑄劍，難不成是為了他人織的嫁衣？”
劍貪“哦”了一句：“既然是傲家家事，那我等先行告辭了。”
傲天聞了有怒，沒待發作，叫傲家夫郎一攔，擰眉：“天兒，退下。”
完了一望劍貪：“既然請了諸位至此，我傲家也不好仗勢欺人。到時絕世臨凡，便請各位依了本事奪劍。如此可好？”
劍貪平了袖子：“只怕傲少莊主不肯！”
傲天冷哼：“我會怕了你！？”
劍貪一笑：“好！各依本事！”
步驚雲一旁抱臂，砸了四字：“生死由命。”
作者有話要說：
☆、絕世你別再睡啦！
眾人議定了計較，依了所指，沿階一站。鐘眉自哪處摸了個磬，一敲。三位向掌中擱了一柄刀，劃拉兩痕，入骨深。幾脈的血，一地的艷，彼此沒怎生份，切切纏了繞了，湍往池下去。
現今窟內早倉惶亂了時節，已和前番全然兩樣。壁上的霜化了水，砸人袖底去。池裏一川殘鐵血菏，簇兩枝新火，往江南江北，寸土寸地的，殷殷沸了沒休。傲家夫郞修為稍弱，叫這般鬧得一窒，焚了心魂不穩，傷得很，潦倒晃了晃。劍魔從旁扶他。
雪飲早把師妹護了個囫圇。聶風不受所擾的，一旁戳著，捫了衣上兩襟霜。神鋒步驚雲見了絕世將現，挪也沒挪，叫迎頭火氣熬得眉目瑟瑟，發底卷了卷。剩了劍貪熬痛不住，撤了幾丈，一拂袖：“晦氣！這劍便是出了，也無人能取——”
她言猶未盡，已瞟了池中遙遙一截子墨的赤的，依稀刃上餘火未褪。它也矜傲，著人請了又請的，拜起紆遲，才捱了半寸。雪飲瞟了，撇嘴：“架子好大。”
傲家夫郎一見，甩了劍魔來推傲天：“天兒！取劍！”
神鋒瞧了絕世，拱手一退：“步驚雲！”
雲師兄早不叫他來提點，斂身一掠，投往池中去。傲天並了劍貪銜在後邊，三人向天火千丈裏一沒，已瞧不著影。沒過半時，劍貪草草和衣跌將出來，掙得兩鬢焦烏，鼻上砸一寸灰。
她呲牙咧嘴跺了腳：“厲害厲害，這火觸之及焚，真不是說著玩的。那劍我不要了。要取絕世，非得把命搭上不可！”
聶風聽了沒話。幾人又候了一晌。見著誰頂了一蓬子亂發自池中躥在階上，衣袂亂處，猶有餘火未消。灼她嚎了一句，想是疼得緊，也不消再論什麽莊主威儀，草草就地一滾，緩了氣來。傲家夫郎一瞟，倉惶攬她：“天兒！”
傲天叫劍魔拿袍子遮了褲衫陋鄙，望他：“爹，我沒法取劍。裏頭太燙了，觸手及焚的，我都沒碰著絕世，已被燒成了這副樣子！”
傲家夫郎顫了顫，恨她不爭，甩袖子怒了：“你，你個沒用的東西！我傲家百年鑄劍，為的便是今日！給我重新去取劍！”
傲天拽了她爹沒放，哀哀一句：“爹！沒有絕世，我也能重興拜劍山莊！你叫女兒取劍，是要了女兒的性命啊！”
傲家夫郎聽她已論到了生死上頭來，曉得再難強求，“唉”了一下，默了沒言語。鐘眉一嘆：“世有伯樂，然後有千裏馬。絕世雖生，但天下已無人能配得起它！”
聶風籠袖子：“有。我師兄。”
劍魔瞥她，沒分明她怎地把這三字砸得這樣鏗鏘，一句句往石上鑿了，彎都不帶拐的。難免一楞。劍貪擰眉瞟了聶風，笑了：“聶姑娘，你師兄怕是困在裏面，連骨頭都化盡了。你也不必再等。”
師妹不理她，仍把池中數丈焚火瞧了，瞪得眉目枯的。神鋒憂她焦切，還待來勸，可念了半天，不知話與什麽。雪飲一笑：“不擔心，要是絕世真把步驚雲弄死了，我揍他！況且這一個個都是庸才，你理他們做甚！”
神鋒聽了撓頭：“聶，聶姑娘，到底誰在說話？”
聶風扶額。正思量著怎麽把這個與他論了，斜來瞥了池中一遭變故，怔了。鐘眉驚了半晌，大喜：“來了！”
他說來了，便果然有音信至了。前番千鋒萬刃的簇火倏忽一瞬，叫誰杳杳射落的，漸愈滅了。一卷煙重裏頭，冒一縷焦，誰提了劍，幾步一痕的，向墨裏描了描，剮一地塗炭，瞧著難免慘淡了些。他把眉間唇角那些難以言說的傷，攪了攪，往鬢邊兜了，不讓人瞧了去的，藏了掩了，一寸一寸挪在階上。
步驚雲跌一下，立不穩了，遙遙將墜。聶風倉惶掠在他身邊，一扶，摘了雪飲塞她師兄懷裏。步驚雲雖叫麒麟臂護著，沒把五內肺腑焚得深些，但一遭熬煎捱將下來，心上的血啊痛的，皮肉之苦，當真不是說了玩笑的。
聶風望她師兄，眉上交了冬，沈沈寂了。她從前眠雲抱月的，如今墜了霜涼，簡直經不住的，要一山兩山的，砸人懷裏去了。
步驚雲給她驚動一下，半天與她撫了鬢，好容易擠兩字：“沒事。”
聶風正以雪飲平她師兄一袖的傷。旁的幾人已將心思惦念到絕世上去。它甫一臨凡，刃雖未開，但憑誰見了，也曉得它這一生，九霄雲上的，當與天地千古，與日月齊老，與車馬人間的諸般魍魎，爭兩字縱橫來了。
神鋒瞟了劍貪眾人，一步上前橫罷火麟：“幾位想做什麽？”
劍貪樂了：“各依本事取劍啊。”
劍魔倒是沒她無恥，比她坦蕩，嘶聲一句：“小子，把絕世交給我，我讓你們走！”
聶風默了默，與她師兄撤了掌。神鋒一楞，想是沒怎地遇過這樣不要臉的，良久語塞。師妹一拱手：“神鋒，勞煩你看護我師兄。”
神鋒依她且退。聶風遮了兩人，一拂衣上塵，笑了：“幾位前輩是打定主意要趁人之危來了？”
劍魔嘎嘎樂了：“小姑娘，你識相就好。我瞧你身子骨薄的，怕是受不住我的斷脈劍法。”
聶風一嘆：“行。你們是一起上呢，還是一個一個來？”
完了她還有話：“我師兄傷重，我需得與他培元灌氣，不宜耽擱。諸位前輩還是一並上了，省事。”
傲天嗤笑：“我拜劍山莊不欺你。何須旁人出手了，我在中州也略有些聽聞，說天下會神風堂堂主，習了雄霸幫主的絕學，厲害得緊。如今我來領教姑娘高招。”
傲天把話擱在此處，聶風左右繞不過去了，瞟她。
少莊主前番在她爹褲下傷了儀容，如今老想討個轉圜，拽劍沖得急。聶風懶共她再多費了唇舌計較。撩衫一掠，囫圇搶近前來。她本是烏發淺衫，眉目描得好淡，現下踩了桃枝夭夭，爭著欲與天違，引三百樹花往素中一盛，少不得轉了紅的，給袂下添了兩筆艷。
叫人一望，簡直寸心雪中老的，朱白一映，當真十足的好看。
神鋒見她去得快極。窟中烈烈火氣褪沒及褪，給師妹一撩，灼得一袖的灰。傲天招架不住，叫聶風一腳踹在腹下膝頭，嘎啦半聲，折損了臏骨，咣鐺地上伏了，不歇上十天旬月，怕掙不下床。
師妹一招敗了少莊主，沒容劍魔再多了幾分悚然，借勢稍縱急轉，搶在其人身畔。她雖未提了雪飲，但衣啊發的，都成了刀了，傷人倒是半點不曾含糊。劍魔一遲，早失盡機宜，叫師妹一豎掌，把刃上雪霜戕往劍魔腰側來。
劍魔未料著此節，堪堪退了幾丈，正欲撩劍。奈何師妹未與她讓過半寸，一步欺上，五指扣她左腕一轉，頃刻已把整個兒臂膀卸將下來。覆又曲膝直往劍魔腹中一搗。聶風一式到得蠻橫至極。劍魔操持不住，一跌，半截子給轟在巖壁裏。
她掙了掙，拔了身來，撚罷發上塵啊灰的，一瞧，血氣攻心的，咳幾喉艷的，挪兩下，迎頭栽倒，顯見已是不能再戰。傲家夫郎逢了此番變故，倉惶退在階下，捉了什麽一縱。不消半時，道上已泱泱的團了數百兵卒，拽刀持劍的，瑟瑟瞟了聶風，不敢多湊一步。
聶風不想怎地難為他們，只扶了她師兄。她今朝沒與半分拖延，手段施得極淩厲了，也是曉得步驚雲捱不住耽擱。神鋒仍棲了沒定的，未從聶風一記桃夭裏轉了魂來，瞪她。
聶風拽他一笑：“走了！”
她一言語，此中無日無月，無晴無雪的，居然有風。她攜了兩人，仍忒有餘裕了，點足登雲的，橫空一掠，燈移岸轉往窟外去了。兵卒紛紛攘攘，乍然驚了，拿劍戳她，衣袂都沒怎撈著，撩了半撇霧，人已不見。
傲家夫郎叫她堂皇把神鋒步驚雲一攝遠了，眼見再不可追，一嘆，著人扶了劍魔傲天往房中診治。劍貪瞧著諸般落了定了，才往巖後邊探了身，哂然：“那聶家姑娘把輕功都修得存了影來，你還想留她？恐怕中州已無人能留得住她。”
這廂莊中亂了一途的兵荒馬亂，那邊師妹攜了神鋒步驚雲向近山的川畔停了。津口上邊已有兩只小舟掌了燈，一橫。聶風扶她師兄上船，神鋒於後綴著。漁家見了客人來歸，很識得機宜，一弄槳，急急離岸行去。
三人入了艙，聶風把她師兄摁著躺了。桌下簇一盞兒雞毛。聽了人語，探了頭一望，似鹿非鹿，似馬非馬的，餅大的眼，眨巴一瞟聶風，挪啊挪的，蹭她。師妹與它揉了角，替神鋒添茶：“神鋒，今日謝你。”
神鋒籠袖子：“我並沒有幫上什麽忙，倒是步驚雲，他怎麽樣了？”
聶風瞥了榻上抱了雪飲的那一個：“我師兄被絕世火氣侵擾，休歇幾日便好。”
神鋒抿唇：“那就好。聶姑娘，我方才看你的腿招，真好看。”
聶風哈哈笑了：“那是我家傳的刀式，我用腿也能使了。”
神鋒聽她說著，把傲寒六決的機緣絮絮論了。
聶風依了舊事，一樁一樁把前塵推將過去，忒得軟語溫言，簡直春曉話呢喃的，從句子裏折了一梢花來。神鋒聞了得趣，伸手添茶給她。步驚雲那邊垂了眉，哪哪都是焦的，咳兩遭。聶風一默，盡顧了她師兄，忙捉了神鋒的遞與他。
左右幾番勸哄罷了，好難將步驚雲弄得睡了。神鋒這處瞟了案上空的，一嘆。
師妹轉來楞了，以為很失了待客之道，共他續過新盞，向箱裏翻了幾遭：“神鋒，我請你吃桂花糕。”
揀了半天，驚了：“咦，我昨天來路上買的呢？”
麒麟吭哧一下，把小蹄子往案幾底處撩了撩，撥了一截子油紙，嘎巴嘴。聶風一望，曉得神獸怎麽個意思，哭笑未得，與神鋒一拱手：“抱歉。都給麒麟吃了。”
神鋒咳一句：“沒事。聶姑娘這是要往哪裏去？”
聶風抿茶：“我攜我師兄回家。神鋒兄弟大概是要轉返中華閣了？我今早尋了兩只漁船，要他們在江畔候我。拜劍山莊依山而起，地勢險峻。傲天斷不會料想，我們竟從崖淵下邊擇水路而行。況且這條河川往去五裏，便已入海。你我如魚入水，他縱是要追，也再找不著了。”
神鋒見他早把樁樁件件都盤算定了，心下慨嘆得緊。聶風瞧他，憂了什麽，話還沒完，問他：“神鋒，今日我兄妹還是牽累了你。我怕拜劍山莊不肯善罷甘休，到時會直上中華閣與你尋不對付。”
神鋒一笑：“無妨。他們敢來，我拿火麟劍招待他們。再不濟，我師父無名也不能讓他們撒野。只是聶姑娘你——”
聶風看他：“沒要緊。天下會本就走的是三更五更生意。”
神鋒一頭的霧：“三更五更生意？”
師妹嘆了嘆：“月黑風高夜，殺人放火天。”
神鋒啞然，半天捉她一瞧：“不是。聶姑娘是好人。傲天他們言而無信，是，是他們的過錯。這絕世好劍本就是步驚雲以命取得的，自當歸他所有。”
聶風樂了。以為神鋒果然與上輩子白首按劍的那一位，生得全然兩樣。他不過與她一朝初逢，淺交沒多兩遭，卻已傾蓋如故的，處處護她勸她。他怕是不太工與刀筆言辭，還得挑挑揀揀，尋詞摘句的來哄她。
聶風感念神鋒體貼，一咳：“沒事。謝謝你。”
神鋒還待說些什麽，奈何船家提燈撩簾的，探了頭來：“姑娘，船已到荊城。姑娘曾說有公子要北去慕名鎮，打從這個渡口需得分頭行了。”
聶風謝她，轉與神鋒一禮：“神鋒，你我便在此地作別。”
神鋒默了默，一躬身，提劍告辭。聶風送他。外頭山高月小，雁在枝上，野寺野鐘給敲幾罄霜，城下無燈，剩了幾撇行舟零星折了漁火，沙洲上一雙鴛鴦並枕眠。兩人在此處相與拱手。
聶風一笑：“神鋒，寒暑無常，一去珍重。你我定有相逢之日。”
神鋒躬了身。彼此行至離別，總免不了幾分冷清，他心上把些曠世難聚，相訪遍尋不遇的話本撩了一遭，想了幾遭今吾故吾，桃花依然在的舊事，沒了言語，寂寂轉往旁的一只船下。聶風瞧他去得遠了，才入了艙，瞥見本該好生躺了將息的那個，正向案邊抿茶，難免一怔：“雲師兄，你醒了，可覺得好點了？”
步驚雲挑眉：“他走了。”
聶風不曉得他怎地問了這個，一坐：“走了。雲師兄，你覺得如何？”
步驚雲語焉不詳的，“唔”了一句。聶風瞧他師兄三問鑿不來一字，正埋在他叩月成霜的鞘裏，沒奈何的，與他搭了脈。步驚雲借燈瞟她。師妹半天添一句：“雲師兄，你——”
步驚雲翻掌扣了聶風，一拽，把師妹扯懷裏摟了。他這麽樣一人，瞧著哪都是素的，眉上餘寒未盡，可袖裏攢一抔的暖：“拜劍山莊沒抱完，來補。”
聶風給他捉了沒放。由著彼此碾一處，憑窗，一望千裏九州的，天將曉不曉，梢上牽半輪月，映了板橋跡，寒得忒素。便隨小舟弄水，叫一弦的詞曲分了左右闕，這邊一搖，那邊一搖，牽了沒斷，挨挨擠擠及了岸。
船家大抵沒甚所覺，讓簾鉤半落的，銜枝下一簪花，惹上聶風鬢邊。步驚雲與她一折。他銜過的那截子艷，並了眉間的雪，指下的痕，千載事一生心，把人間最溫柔一番造化，已遙遙遞至她眼前來了。
麒麟吧嗒吧嗒行將過去，底下趴了，瞟。前時吃得撐，“嗝”一下攢半截火。聶風憋沒憋住，笑了。步驚雲默了默。兩人一望無話，撩了絕世來瞧。它霜刃猶未開，倒是眠得穩。師妹念得上輩子他師兄為了這個，是曾垂了淚的。
她翻覆把絕世瞟了瞟，瞥她師兄：“雲師兄，你會哭麽？”
步驚雲一怔。雪飲趴榻邊一滾，懶懶開了腔：“不用他哭。有血就成了。”
聶風訝了半天：“不是說絕世開封，需得人間至熱之物麽？”
雪飲笑了：“不哭死神的淚，和心頭血，都是人間至熱之物，你把絕世往他懷裏一戳便好。”
師兄聽著雖也沒覺得哪裏便好了，但瞟了衾上那柄刀子一下化了個人來，眉啊目的，與他師妹倒合了七分，只渾身的霜，望著不似生的。心上給擰得青了，默默一摟師妹來摸絕世。雪飲撫了鬢，瞟他：“幹嘛？”
這邊師兄給雪飲駭得提了劍。他師兄妹兩人，半旬走馬尋橋，離中州腹地稍遠，不曉得車塵人間已改換了門庭了。那廂皇影仍至“風懷憐我”裏邊吃酒，卻聞著兩個朱衣姑娘樓下敘話，負了劍，大抵哪家道上的小堂主，正絮絮說起江湖近時一樁好大變故。
論得正是天下會遭人一日血洗的新事。雄霸在中州好歹稱得上絕頂高手，卻抗誰不過，輸得狼狽至極。他一幹弟子給捆巴捆巴，塞在牢裏。兩人話得興起，只說校場內的屍身一簇一簇拿火焚了，煙塵還沒散呢，山門上邊早戳了新的旗子，一展，拿朱砂烈烈描的，橫豎讀作無神絕宮。
旁的那個聽了笑：“雄霸三位入室弟子，天霜，神風，驚雲，都給抓了？”
抿茶的一嘆：“抓了。我和你講，我三姑子他舅舅的姥爺有個孫子，就是天下會旁種麥子的。說隔了一堵墻，天天聞著有人地底下慘嚎，嘖嘖嘖，這無神絕宮也真狠。你沒聽人論了啊，他非但吞了天下會，連天劍無名也囚了。改天指不定向皇城裏的那個叫板呢。”
皇影一楞，心下冒兩字——聶風。她提了驚寂，銀錢拍在案上，掠下閣來。
作者有話要說：
☆、無神絕宮
皇影草草抵至道前，天已及暮。山門上旁的沒有，挑一只白紙燈籠，展了旗，素的一襯，把幾筆朱添得深了，幾個字，寫作無神絕宮。石獅子邊倚了個罩鬼面的小卒，一掩哈欠。檐底三兩屍身掛將下來，仍著了舊主的衣冠，是擺明了車馬要譜給誰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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