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三十一、以史為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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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光荏苒,歲月流逝。在不知不覺中,強橫一時的秦朝已隨歷史的烽煙變得滄桑,唯一能和它掛上鉤的,約莫只有一句“天下苦秦久矣”。大澤鄉的起義轟轟烈烈,天下雲集響應的場面是商橒畢生難忘的。曾經她以為小聖賢莊的弟子都是一些只會耍耍嘴皮子的書呆子,可是就在起義後的一個月,消息傳到桑海後,有幾乎一半的弟子都卷入了起義浪潮。掌門伏念並未攔截,也許他也感覺到了即使阻攔亦無甚用處。

幾年前的焚書令並未波及到小聖賢莊,秦始皇的特使傳達皇帝旨意時說小聖賢莊將作為國家藏書,不在焚毀禁令之內。這一旨意的確讓莊內許多人都放了心,唯有伏念仍是深深地蹙著眉頭。破天荒地,他深夜造訪了商橒,因為在他看來,這件事情一定是另有隱情的。

商橒也冥思苦想了很久也想不通這背後的含義。她所熟知的歷史裏其實並無小聖賢莊,也許是後人以訛傳訛將名字改了也未可知。只是焚書令這樣的禁令竟然能對小聖賢莊法外開恩,實在是有些匪夷所思。直至半月後,張良獨自返回時,商橒才猜到了七八分。

那還是她第一次看見張良的臉上失去了往日神采奕奕的風華,他整日地板著臉,極少說話,看著像是在謀劃什麽事,可又覺得他很悠閑。商橒對張良了解不多,但從顏路那裏也多少知道一些。

淫雨霏霏的一個清晨,她撐了一把竹骨傘,敲墻了張良倚竹閣的門,在看見來人是她時,張良的臉上有略微的訝異,但謀聖畢竟是謀聖,不過瞬息幾秒,便平覆如常人一般。他將她請進屋,正要行禮時商橒說:“還是如以前一樣,喚我阿橒。”

“這如何使得?”張良疊著手,生生被商橒擡住,“如何使不得?我與子倩也算熟稔,且在我們那兒並不太在乎這些,況且……你可是張良啊。”

“呵……倩兒曾經也說過這句話。”他也沒堅持,等商橒跪坐在了榻上之後,他倒了兩杯清水,“阿橒,是不是你們那兒的姑娘都很固執?”

商橒淡淡道:“固執?”搖搖頭,“不……不管時代怎麽變,人性不會變。這個時代不也有如雪女一般隱忍的女子麽?可是你卻並不覺得她標新立異,對不對?”

張良看似漫不經心地敲了敲案幾,發出啪啪幾聲之後是窒息的靜謐,接著他說:“所以……在你看來,她這樣做是對的?”

商橒不置可否,只是反問道:“她所做之事可曾有害正義公道?”

張良搖頭:“不曾。”

“既然不曾,你又何必如此介懷?”窗外的雨又漸漸下得大了,這讓張良想起幾年前,同樣是下雨的清晨,他風塵仆仆地從墨家趕回,青衫已濕了大半,輕輕叩響小聖賢莊的門扉時,是一臉笑意的她將他迎進門,他接過傘,她抱著他的行李,輕輕地說著“師公,歡迎回來。”

那還是第一次讓張良覺得旅途的終點有一個人等著,其實是一件很幸福的事。哪怕這樣的幸福會讓他心生顧忌,或者成為日後掣肘他的弱點。

“子房,她是學歷史的。”

商橒冷不丁的這一句話讓張良很是疑惑,在這個時代文史哲是不分家的,就算往上古時代去推,史官還和巫醫密不可分,近世的歷史,均為國史,平民極少有學習他們的機會。或許換做其他人,張良不會信,但這人是蕭子倩,他又不得不信。

千言萬語,到頭來也只能淡淡問一句:“那又如何?”

跪坐在他對面的商橒亦是淡淡一笑,不得不說她與蕭子倩是極為不同的——雖然兩個人在很多事情上都不怎麽靠譜。她推開靠著自己的一扇窗,清風徐來時,她說:“真正學歷史的人,會比大多數人都尊重歷史。也更加懂得那些逝去文明的珍貴……我不知道子倩是如何的說辭,竟能說動始皇將小聖賢莊辟為焚書令外,在你看來她這是以身犯險,可是在我看來,除了以身犯險之外,她在盡她最大的努力去修正遺留千載的遺憾。”

“……”

“這場火燒掉了太多的東西,你可知道……《樂》在我們那個時代已經失傳了。”

張良忽而微微一笑,本就好看的臉此時更是多了幾分女子才有的柔美。商橒不得不在心中暗嘆一句司馬遷果然慧眼如炬,僅憑幾張抽象的畫作就能斷定生於他前的張良堪比婦人好女,嘖嘖……該怎麽說呢?應該是於抽象中看出了寫實罷……

“阿橒,我覺得……你和倩兒,均是讓人值得尊敬的。”

商橒一驚,擡著杯子的手立刻便放了下去,她連忙搖頭,似是有些驚慌失措,“尊敬?咳……你、你怎麽想到會這樣說?子倩我不知道,但是我……似乎離這兩個字有點兒……遠?”

誰知張良聽了她的這一席話反是搖了搖頭,“每個人都有自己追尋的東西,而你和倩兒……我隱隱覺得,雖看似微不足道,細想下來卻能令人回味無窮。”

“哦?是麽?”商橒笑笑,“能得子房這樣的評價,當真喜出望外。”

“喜出望外?”張良不解。

“在我們那兒有這樣一種說法……”商橒掰起了手指頭,一個一個說道,“文聖孔子,詩聖杜甫、畫聖吳道子……”她嘿嘿一笑,撐著案幾湊近了張良,“先生知道自己在後人的眼中是何者?”

張良蹙眉,除了孔子之外,商橒說的其餘兩個當真聞所未聞。不過能稱一聖,應也算通天徹地之大才。他搖搖頭,等著商橒解惑。然而商橒只是嘿嘿笑著,理了理身上的衣衫似是要起身而去,在她拿起來時的那把竹骨傘時,啪地一聲將傘撐了,蓋住了她一半的臉,於細細雨聲中,只聽她緩緩說了兩個字——

“謀聖。”

往昔之事仍歷歷在目,見過的人,說過的話……只是許多東西已悄悄改變,比如蕭子倩,比如莫逸軒。雖然生命依然年輕,在經歷了楚漢戰爭之後的盛世,即便是商橒,也不得不感嘆歲月匆匆。

蕭子倩是在漢四年時回到張良身邊的,當問及秦朝覆滅之後她去了哪裏時,她總是笑著說不過是在這遍地狼煙的土地上流浪了四年而已。所有人都知道,在這樣的亂世流浪是一件多麽辛苦的事,然而她卻只字未提。有時張良逼急了,她就指著淩虛說——“你看,這把劍跟著我漂泊四年仍舊未減半點光華,你是不是該誇誇我對它保護有加?”

每每如此,張良也只能無奈扶額。後來劉邦在張良的勸說下打算遷都鹹陽,自然蕭子倩也是跟著去了,商橒和顏路仍然留在了桑海,因為商橒說她喜歡桑海。小聖賢莊還如往昔一般,只是少了三當家,弟子們都覺得有些不習慣。但學習終究是不能落下的,本該張良教授的劍術,如今由顏路接掌。

商橒出於好奇,好幾次都在窗外偷偷地看上幾眼。顏路與張良的劍法是極為不同的,若說張良劍法飄逸,頗具道家風骨,那麽顏路則是中正平和,堪稱儒家典範。劍勢平穩,劍氣淩厲,與他所拿之承影倒是頗為相得益彰。

商橒不懂劍法,其實她不懂的東西實在太多,譬如該如何在這個時代生存下去,這麽多年了,若是沒有顏路以及小聖賢莊的庇護,她覺得或許自己早已消失在這個世界。所以她很佩服蕭子倩,覺得有勇氣在這亂世流浪的人都是令人值得尊敬的。

她又獨自一人去了有間客棧,找丁掌櫃要了一壇桃花釀造的酒,自斟自飲了起來。今日天朗氣清,惠風和暢,顏路說桃花性寒,讓她不要多飲,她也確實將這句話聽進了心裏,許久都不曾再喝過。只是……

顏路到有間客棧時,看見的便是默默飲著酒的商橒,臉上的神情與這屋外晴朗的天氣恰恰成了反比。商橒聽得出顏路的腳步聲,故而也沒有回頭,只是輕輕放下了陶杯,淡淡說著:“今天……我看見了一個人。”

“……什麽樣的人?”顏路跪坐在了她的對面,也順便將陶杯和酒放到了她夠不著的地方,她的手有些濕冷,他微微蹙眉,將她的手握在了自己掌心。

商橒不過是擡眼看了看自己的夫君,而後又垂下眼來,“一個……和師父背影很像的人。”她似乎是自嘲地笑了笑,“我一直跟著他,看著他回到自己的家裏,直到門閂落下的聲音響起,我還是希望他能回頭看我一眼,或者聽他喚我的名字……我在他的家門口站了很久,既希望他出來,又害怕他出來……”

顏路沈默了有頃,他知道不管是商橒還是蕭子倩,對她們所生長的那個世界均有一份割舍不下的情感,畢竟那一個地方於她們而言,叫做“故鄉”。商橒常說月是故鄉明,蕭子倩常說“此時相望不相聞,願逐月華流照君。”

他問她:“當年月神已找到空間罅隙,那時你和子倩為何……”

商橒打斷他的話,語聲裏還帶了三分醉意,“來到這裏並非我的本意,可是留在這裏卻是我的意願。你一定會問,我留在這裏,另一個時空的家人與朋友怎麽辦?可是倘若我走了,你……又該怎麽辦?”

“……”

“你也回答不上來,是不是?”她的頭微微一偏,剛好看見幾只麻雀自頭頂的斜上方嬉戲而過,“這本就是一個相互悖論的問題,無論選擇哪一邊,總是要辜負一些人……”

商橒的手在顏路的掌中漸漸恢覆了原有的溫度,他微微一笑:“原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阿橒已經長大了。”

“是麽?”她忽而又笑得像個孩子,“那你誇誇我。”

他撫摸著她的頭,帶著濃濃的寵溺說:“阿橒真厲害。”

她沒想到顏路真會說,按照她的想法,顏路應該是搖頭淡笑的,沒想到……臉上泛起了紅暈,比三月芳菲無盡的桃花還要昳麗幾分。

花開花落,轉瞬經年。顏路與商橒接到蕭子倩的書信也往曾經的鹹陽,如今的長安而去。長安留侯府在商橒的想象中當是頗有氣度的,可她萬萬沒想到,堂堂留侯府,竟不過是一幢六進的普通府邸,除了比尋常府邸稍大一些之外,著實沒有什麽特異之處。

在見到蕭子倩時,商橒認真道:“留侯秉性高潔,著實令人欽佩。”

蕭子倩撲哧一笑,拉著商橒在前為顏路引路道:“他又不在,跟我說有什麽用。好了好了,你們遠道而來一路辛苦,先好好休息一下,三天後是我和子房的成親紀念日,我讓他請告了個假,我們好好聚一聚。”說著像是覺得缺了什麽,又朝大門外望了望,“嗯?師尊呢?”

顏路道:“師兄要打理莊內事宜,是以要晚幾日到。”

蕭子倩點了點頭,雖然理解,但也頗為有些失落。其實在她與張良成親時,伏念就告訴過她不必再稱“師尊”,改稱“師兄”即可,可是蕭子倩不願,她福身行禮說:“一日為師,終生為父。師尊恩情,子倩難報萬一。”

或許真是被蕭子倩的這一席話所感動,恪守禮制的伏念亦沒有再過多地去糾正這輩分看起來有些混亂的稱呼。在他的心裏,蕭子倩不必小聖賢莊的任何一個弟子差,甚至在某些方面,她比許多人都要優秀。

三日後,張良當真是卸下了一切繁瑣事物,在商橒眼裏,整個人看起來都有了一派悠閑的意味。聽蕭子倩說自天下重歸大漢一統之後,已漸漸太平,可張良卻是越發的忙了,劉邦隔三差五地就要召他進宮議事,好不容易請個病假,這當皇帝的還親臨留侯府,虧得張良演技卓越,否則這欺君之罪非做實了不可。

商橒聽了這些吐槽後,連番笑個不停。忽然覺得自己能時時刻刻待在顏路身邊著實是一件太令人感覺幸福的事。今日也不知張良是怎麽跟劉邦說的,總之他這一天都在蕭子倩身邊,她想做什麽,他都依她。午飯時的敲門聲打斷了留侯府的沈靜,商橒頓住了正欲拿杯子的手,張良與顏路對視了一眼,而後似是無奈一笑,而蕭子倩,則是親自應門去看看到底是誰這麽討厭。當門打開的時候,是陳平一張笑得酷似狐貍的臉。

他對著面前昳麗的女子行禮,張良這時也走到了門口,“就知你不會如此輕易幫我,先進屋罷。”淺淺一笑,他向自己的妻子介紹,“陳平,你應該知道。”

蕭子倩對著陳平拂身,雖然她很不開心這獨占張良的日子半路殺出個程咬金,但誰讓陳平是張良的朋友呢?何況這朋友還不是一般的朋友,具有狐貍的屬性,可謂和張良算是同道中人。

陳平一臉笑意:“可算是見著夫人了,子房果真艷福不淺,有夫人這樣的女子相伴,莫怪乎他心生隱退。”

蕭子倩淡淡道了一句哪裏,補了一聲不敢之後便拉了商橒一起去廚房準備茶具為他們煮茶。茶是桃花為瓣,因為張良喜歡這個味道,所以她總會在桃花盛開的時候存下許多。

陳平是頭一次喝這樣的茶,覺得新鮮便多償了兩口,入口的清香讓他想到了暮春三月的溫軟。微啜一口之後他放下掏杯,“子房,朝堂之上少了你,當真一點兒意思也沒有,你不知今日朝會有多無趣。”

張良一派閑散,“哦?到不妨說來聽聽。”

陳平呵呵一笑,擺手道:“瑣事罷了,不值一提。”

張良亦是一笑而過,如今國家初建瑣事的確繁雜,前幾日劉邦還想著是不是能將桑海小聖賢莊的伏念與顏路請出,以他們才學,皆是出將入相的人才,區區桑海豈能一展報覆?他與張良提及此事的時候,張良也只說會修書,至於他的兩位師兄是否願意,他也無法左右。劉邦悵然了許久,這樣模淩兩可的回覆是他認識張良這麽多年以來第一次聽見。

陳平早年還在求學時,便已聽過齊魯三傑的大名,後來得遇張良,他引為知己,又從張良哪兒聽聞了不少關於伏念與顏路的往事,自此便對桑海小聖賢莊心生向往,如今顏路便坐在他的對面,他又豈會放棄這千載難逢的機會?

張良見陳平與顏路甚是聊得來,便留他一起吃午飯,陳平沒謝張良,倒是一臉揶揄地看著蕭子倩問:“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蕭子倩輕笑,笑得一半真心一半假意,“君侯乃子房摯交,既是子房的朋友,自然也是我的了,盡管留下便是。”

其實只有商橒在一旁看得最清,如果眼光能殺人,陳平已經被蕭子倩捅了不知多少刀了。借喝水擋去了臉上笑意,卻見倒是陳平一楞,他印象中有好幾次與張良閑聊時他都會提及自己的這位妻子,甚至不惜拒絕皇帝的女兒,劉邦對此自然是不高興的,但他似乎也沒辦法,張良此人,一不圖名,二不圖財,不過拳拳心意,留戀故國,若不是他再三挽留,他早已攜妻遠去。

舉起掏杯,陳平開始漸漸知道為何張良會如此鐘情眼前的女子了。微勾唇角,“夫人氣度,尋常女子當真不及。好了,我不過是好奇而已,如今見著了自當告辭。”對著顏路深深一揖,“先生風骨,平仰慕多時,若先生願屈尊結交,平敢請先生與尊夫人旬日之後移步寒舍一敘。”

顏路亦是一禮:“君侯過謙了,顏路定當攜妻登門拜訪。”

“陳平定掃榻以待。”深深一躬後,他轉身弗袖,與來時一樣,臉上帶著狐貍的笑,消失在庭院深深處。

揉揉蕭子倩的頭,張良笑道:“人走了,你開心些了沒?”

蕭子倩伏在了安幾上,頭一歪,目光一瞥,“不開心。”

他擡起她的臉,“為什麽?”

她又將臉撇開,“不為什麽。”

張良挑眉,不過這話也的確是蕭子倩能說出來的,想想自成親以來,自己的確甚少陪在她的身邊,捏著她氣鼓鼓的臉,他失笑道:“莫要氣了,等師兄來了,我們就與他一起去回桑海如何?你不是想念以前的生活了麽?”

她搖頭,“不去,哪兒也不去。”

“……怎麽?”

蕭子倩趴在案幾上用雙手捂住了自己的眼,“……天氣好熱,我想睡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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