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二十五、芳華如夢

關燈
鹹陽有夜半靜街的律令,這也是自古便流傳下來的約定俗成。當蒼穹裏僅剩的一點白退去的時候,商橒還獨自在清冷的街道上游走,與其等著衛兵來趕,還不如想個去處。鹹陽城比她想象中的還要大,光是找個客棧就找了許久,還好有先見之明把篆文學了,不然真有可能被巡夜的秦兵抓起來去吃幾天牢飯。

客棧有秦酒苦菜——是老秦人最喜歡的吃法,秦人已不再窮苦,可他們依舊還是保留了先祖的菜肴以及“赳赳老秦,共赴國難”的那一句血誓。如果歷史沒有那麽多的偶然與必然,或許秦朝會延續得更久一些,或許……商橒忽然打住了自己心裏的這些怪異想法,如果真有或許,那麽她就不會站在這裏了。

推開客棧的門,一股濃烈的酒香便蔓延開來,店裏的夥計熱情地迎上來,笑著問:“姑娘是要住店麽?要不要先來點吃的?”

商橒點頭,沈吟有頃道:“就點……秦酒苦菜,如何?”

夥計聞言雙眸發亮,他將商橒引到長案上後利落地一邊小跑著一邊報菜,商橒此時無心再顧其他,只怔怔地坐在那裏發呆。其實她不知道,顏路一直在她的身邊,倘若她的頭能往樓上的一個角落看,或許就能看見那一襲白衣。

秦酒先被夥計端了上來,大大的土陶裝著,再配上大大的陶碗,無處不盡顯著秦人的開放與彪悍。這在山東地區,是歷來為士人所不齒的,他們認為,喝酒不用觴觚,是大大的有失風雅,更不是待客之道。可秦人不一樣,他們是從西戎的部族裏拼殺出來的,最講實際。

正當商橒舉碗欲飲時,忽被一只手按住,她擡頭,心中釋然,那人笑道:“秦酒甘冽,你一個姑娘如何能喝?”

商橒將陶碗放下,也不問那人是誰,微笑著反問:“秦酒我不能喝,難道要喝宋酒?”

“宋酒醇厚,如何不能喝?”

那人一襲藍衣,劍眉星目,兩只眼睛炯炯有神,腰間別了一把做工極為精湛的彎刀,也沒征詢商橒同意,便把自己案幾上的東西全搬了過來,此時夥計已將苦菜端上,墨綠色的菜葉,撲鼻而來的便是一股帶著苦澀的清香。

商橒吃了一口苦菜,又喝了半碗秦酒,還未及下咽便嗆得她劇烈地咳嗽起來。對案的男子伸手幫她順背,搖頭道:“這是何苦?我記得你不是這樣的,橒姑娘。”

商橒直咳到臉色發紅,平息下來時啞著嗓子說:“秦酒苦菜,世間一絕。早就聽聞這秦地民風厚重,唯有這樣的民風,才釀得出如此烈酒!”她嘻嘻一笑,對著藍衣男子疊手行禮:“烏淩,一別三年,不想在此相遇。呵呵,這次你的衣服……總算是幹凈利落了不少。”

烏淩撓頭哈哈一笑,“橒姑娘風采不減當年,我就是喜歡和你這樣直爽的人做朋友!”他先自幹了一碗,又道,“那幅草原禦馬圖端的好看,連我們……”他忽然壓低了聲音,在商橒耳邊悄悄道,“連我們大單於也讚不絕口。姑娘若是不嫌路途遙遠,烏淩倒想請姑娘去當一回草原的貴客。”

商橒一時忘了煩惱,笑答說:“烏淩不嫌棄我就已不錯了,那幅畫是我思索了許久才畫出來的,筆法不及老師嫻熟,見笑見笑。”

烏淩又喝了一碗酒,覺得商橒一個人在這裏有些奇怪,剛開始時他還以為是顏路有事,所以會遲來一些,可都許久了,還不見人來,商橒也沒有要離去的意思,是以他問:“橒姑娘,你……是不是和顏先生……呃,吵架了?”

以顏路對商橒保護的程度,是決然不會放她一人在外的。除了吵架,烏淩再想不出更好的理由。

商橒怔楞,才夾起來的苦菜就這麽垂直地掉下去,等她想去撈的時候已經沿著案幾滾到了地上,商橒掩去眸中的失落,反而揶揄一笑,問道:“烏淩,以你對顏先生的了解,覺得他是吵得起來的人麽?”估計自己氣死,他還風華依舊。

烏淩撓頭想了一會兒,其實他也覺得“吵架”這個詞實在是不適合他們,打從第一眼看見他們時,雖然那時候商橒是著男裝,可烏淩還是能認出她是一個長得不錯的女孩子,一番交談之後發現她身上不僅有中原女子的溫婉,也有草原民族的風範。她身邊的白衣男子,豐神俊朗,眉目間的溫潤仿佛能化去高山上的皚皚白雪。

坐在二樓角落的顏路,將他們的話聽得清清楚楚,他耳力極好,在烏淩說第一句話的時候便知道是他。他鄉逢故人,到真是一件值得快慰的事。商橒不是會輕言放棄或妄自菲薄的人,在小聖賢莊三年,期間對她語出挑釁的人也不再少數,她沒有找顏路說過一次,都是以令人咋舌的方式回敬了回去,有一次恰好被蕭子倩遇上,她拍著手說:“阿橒,還真看不出啊,像你這麽受的,講話也能如此犀利?”

商橒當時的回答是:“你才是受,你全家都受!”

顏路不怎麽明白她們之間這段話的意思,反正她倆總是會說一些別人聽不懂的話,時間長了,習慣就好。

顏路一貫淡雅,是以他喝的酒也極為淡雅,正是商橒與烏淩方才說的宋酒。宋酒為宋人釀造,酒甘味醇,頗有殷商乃祖厚重之風。戰國時極少有人願意去品評宋酒,各國士子皆認為那是亡國之酒,厚重卻無力道,於那大爭之世委實不合。統一之後,品它的人反而多了起來,或醉生夢死,或寄托哀思。總之沒有一個人會像顏路一樣淡然,將一切洞悉於心,卻平靜如一潭深水。

此時樓下又傳來了商橒的聲音,她似乎已是有了一些醉意,烏淩問她對於自己到底是怎麽想的。顏路以為商橒不會回答,熟知她舉杯半晌,臉上泛起的嫣紅也擋不住她眼中的迷離,她擡手揉眼睛,揉出幾滴淚來,帶著濃濃的鼻音說:“禮恒敬之,生恒愛之……”

一句話,八個字,擲地有聲。烏淩爽朗一笑,覺得這姑娘果真是對他的胃口,繼而他又搖搖頭:“可惜了,顏先生沒有聽見這句話。”

商橒眸光暗淡,還想再去添一碗的時候已被烏淩按住。以中原人的眼光來看,她已算是酒量不錯的姑娘,不過……如果他沒有意會錯,顏路是不喜歡她喝酒的。也是,中原女子始終不比草原女子,這裏溫柔富貴鄉,沒有塞外苦寒,自然不需用烈酒暖身。商橒卻將烏淩的手推開,拭著淚說:“是朋友,就不要管我。你讓我喝,喝醉了明天起來就什麽都忘了,這樣才可以忘記……心裏的痛。”

“橒姑娘,你已經醉了。”烏淩搖頭。他沒有幫她拭淚,甚至沒有給她一方拭淚的巾帕,在他看來,有時候就應該哭出來,哭出來了,心才不會憋著難受,像商橒這樣心思細膩的姑娘,更應該哭出來。

商橒的那八個字,顏路一字一句地聽在了耳裏,記在了心裏。他向來平靜無波的心緒在此刻也因為那一句話泛起了層層漣漪。差一點,他就要走下這層樓,走到商橒的面前,將已然醉酒的她帶回家,她可以向他哭,向他傾訴她所有的委屈與不滿……閉了一下因情緒而顯得渾濁的眼,再睜開時已是之前一般如桃花潭水的深邃。商橒還在說話,此時客棧只剩了他們三人還未眠。

“烏淩……什麽是喜歡一個人,什麽是憂心一個人?以前我不知道……真的不知道,只是覺得一旦有了這樣的感情,那麽整個人都會變得不一樣了,我……朋友就調侃著說,像我這樣的,到底會喜歡上什麽樣的男人?那時我自己也很好奇……”商橒笑笑,極淡極輕地說,“直到遇見了顏路先生,他……從內而外散發出來的儒雅氣息可以令任何一個走近他的人折服,你方才說我醉了,我是醉了,醉到即便心裏很痛,還是不願意……放棄。”

她哈哈一笑,大有愀然之意:“你不認識以前的我,所以你不笑……如果你認識以前的我,你一定會說:阿橒,你變了,變得不像你自己……”

等商橒完完全全安靜倒在案幾上時,烏淩在想該如何把她扶進臥房,這時木梯上有輕微的響動,他蹙眉回頭時腰間的彎刀已出鞘,帶著一股淩冽的殺氣。顏路只輕輕一瞥身,對著烏淩楞神的臉淡然一笑:“好久不見了,烏淩。”

烏淩看了看商橒,又看了看顏路,似懂非懂地又是點頭又是搖頭,最後他撲哧一聲笑了出來,拱手道:“沒想到遇上這樣的事,即便是顏路先生,也會和尋常大多數男子一樣。不過商橒姑娘到著實讓在下大開眼界,‘禮恒敬之,生恒愛之’,這樣的誓言,是否可比得《詩》中《擊鼓》,亦或……《關雎》?”

顏路將商橒發冷的身子抱在懷裏,這一月的趕路讓她本就輕盈的身子又輕了幾分,還在小聖賢莊的時候,因為丁掌櫃做的飯菜實在美味,她總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吃完後又一陣哀怨嘆息,仿佛是終於下定了什麽決心,有一天晚膳時她吃得極少,在顏路略帶責備的目光下,她才輕咳著心虛說:“我一直都是這個飯量……”又擡起碗扒了幾口。

一連接著幾天她皆是如此,又有晚睡的習慣,這樣身體怎會吃得消?當顏路讓她再多吃一些的時候,她湊到他的身邊,一點也沒有開玩笑的意思,極為認真地說:“吃多了會變重,變重了就不好看了……我才不要跟公孫玲瓏一樣呢,萬一先生抱不動我了怎麽辦!”

顏路沒想到她腦子竟然裝的是這個,一時無奈,只能笑笑。揶揄的笑布滿了他溫潤的眼,他擡起商橒的臉,湊得很近很近,他與她的氣息就這樣彼此糾纏著。撫順她耳邊的碎發,他說:“不管阿橒變成什麽樣子,我都抱得動你。”

那時的她沒有往日的羞赧,伸手將他抱住,她身上帶著幽蘭的芳馨,淡淡的如她整個人一般。也不知從什麽時候起,她很喜歡蘭花,每日皆要盡心打理一番,後來顏路才知道,她喜歡蘭花,是因為她覺得唯有他的淡雅,方能與蘭比肩。看見蘭花時,就像看見他一樣。

如今的她也是躺在自己懷裏,卻少了昔日的笑靨,顏路微微向烏淩欠身,抱歉道:“天色已晚,我先帶阿橒去歇息。”

烏淩將腰刀又插回了腰間的刀鞘裏,對著顏路拱手,以示他沒有異議。顏路抱著商橒去了樓上的房間,將她放在床榻上時,月已中天。

白日裏商橒與伯父的話還回蕩在他的腦海裏,他早就知道她是一個倔強的姑娘,即便心裏很痛,還是堅持將話說完再行禮退走。面對伯父的質疑,她說:“沒有人會不想回家,沒有人會不想待在父母身邊承歡膝下!可是,我回不了家,老先生怎樣說我都可以,但不能……不能說我不孝。”

她的眼裏是噙著淚的,一字一句,仿佛都能從裏面看出一直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脆弱。燭燈下,她的臉又一次因為酒而泛起嫣紅,是否此刻的她依然還會吟唱那一首《浪淘沙》?

簾外雨潺潺,春意闌珊。

羅衾不耐五更寒。

夢裏不知身是客,一晌貪歡。

商橒睜眼醒來的時候,就發現昏暗的燭光下,顏路默默地註視著她。在她目光剛對上他的眼時,他卻將眸子撇開了。起身關上窗子,跪坐在了一旁的案幾邊。商橒有一些失落,又有一些高興,頂著昏昏沈沈的腦袋起來,啞著嗓子問:“什麽時辰了?”

顏路倒了一杯水遞給她,淡淡道:“戌時。”

商橒揉著腦袋,灌下一大杯水,疑惑道:“戌時?怎麽會是戌時?我記得進客棧的時候,還看了一下天色的,那時是酉時啊,怎麽越活越倒了?還是我學藝不精,連看時辰都不會……”

喝太急嗆到水,商橒捂著心口咳了起來,顏路拍拍她的背,忍俊不禁道:“阿橒,你說的那是昨天。”

“……”

顏路從案幾上又端來了一碗黑黑的湯藥,一聞這味道就知道是解酒湯,來這裏真是夠了,每次生病都是喝中藥,她真的好懷念以前吃藥片的時光。見她沒有接的意思,顏路準備著手餵她,商橒卻將頭一偏,顏路拿著湯匙的手頓在了半途,她擡頭看顏路,笑得很狗腿,“先生,打個商量唄?又不是生病,其實可以不喝的,話說我有偷偷看過家裏塵封已久的醫書,上面說喝酒是活血的,喝喝更健康啊,咳……”

話還沒說完,湯匙就已經在嘴裏了,接著便嘗到了那種熟悉的微苦的味道。顏路是一個溫柔的人,這是商橒一直以來的認可,但是溫柔不代表不能霸道,就像現在這樣,早就知道跟顏路講條件是根本不成立的,甚至比跟張良講條件還要難上幾分,而商橒又是那種不到黃河心不死的人,總是喜歡垂死掙紮,最後只會讓自己死得更難看。不過這個湯藥很是提神醒腦,沒一會兒她的頭就不那麽疼了。

昨夜似乎是下了一整夜的雨,直到現在空氣中都還留有草木泥土的味道。也誠如商橒所言,她的確將昨日的所有不愉快都拋在了腦後,豁然間想起在她離莊的時候蕭子倩有說過她和張良也會來一趟鹹陽,不知他們此時到了沒有?亦或還在來的路上?

商橒稍事整理之後便拉著顏路去街上逛,有一半的心態是想在街上能遇見蕭子倩,雖然這個機會是非常的渺茫。看看時辰,又快到夜靜了,可今日卻異常的熱鬧,四處皆是張燈結彩,商橒問顏路,顏路說過幾日便是皇帝生辰,是以準許百姓歡慶十五日。

她點點頭,又繼續往前走了幾條街,秦代還沒有紙,花燈都是用絹帛紮的,在燭火的照耀下,這些花燈比商橒在後世看的用紙紮的好看不知多少倍。她臉上的笑容漸漸擴大了,此時河上已有人放起了河燈,她駐足而望,星星點點,倒有些像是離人之淚。

自秦統一,大規模的戰爭雖然結束,但邊境總是吃緊,不是打匈奴便是打西南夷,或者是修一修離宮別館……天下民力早已疲敝,然而那個坐在最高位置上的皇帝似乎渾然不覺。

眼前忽然出現了一盞淡色的河燈,商橒怔楞了好一會兒才從顏路的手中將它接過來。她還記得自己第一次放河燈是跟外公、媽媽還有哥哥一起的,那時空中還有煙火,絢爛至極,黯淡了空中群星……

“放逐河燈,可以許一個願望……”商橒低著頭,笑著說,“我的願望還沒有想好,不如……先生代我放罷?你的願望,便是我的願望。”

顏路撫著她被風吹亂的頭發,溫言道:“子房曾問過子倩,是否相信海外真的有仙山,子倩說海外仙山虛無縹緲,還不如多讀些書來得實際。你雖與子倩性子不同,但也不會相信,是不是?”

商橒一時無言,她知道顏路所指不是海外仙山,只是想告訴她所謂願望不是有所寄托便能實現的。她將手中河燈放了,看著它隨水而去,多麽希望它能承載著她的思念飄到另一個時空,哪怕是只言片語,她也想再聽聽。

“先生所言,阿橒明白。”她站起身來時,眸中已斂去了失落,對著顏路微笑,準備走時,背後卻傳來了熟悉的聲音,她轉頭,看見一襲藍衣的烏淩正在朝她招手。

撥開人群,烏淩三步並作兩步來到了他們面前,背上背著一個大行囊,商橒訝然道:“你……要走?”

烏淩哈哈一笑,點頭道:“買了一些好東西,放不得,要快些北上,這樣她也能吃一些了,還有還有——”他從懷裏拿出一支樣式極為精美的簪子,問道,“你是女孩子,看看這個怎麽樣?她會喜歡麽?不好的話我重買。”

商橒撲哧一笑:“這個‘她’……是你夫人罷?”烏淩撓頭,商橒說,“送什麽東西不重要,只要情意送到就行了。你夫人真幸福,有你這樣的夫君,想必一生都不會寂寞。”

烏淩看了看商橒身後的顏路,揶揄道:“橒姑娘不也有這樣的‘夫君’麽?”

商橒老臉一紅,卻又不知該從何處辯駁,不管怎麽說似乎都是她被調戲,烏淩又是哈哈一笑,從腰間拿出一個葫蘆,遞給商橒:“這是從我們那裏帶來的,裏面還有半壺酒,你喜歡喝就拿去嘗嘗,不要再喝秦酒了,太烈,不適合你。”

商橒接過來打開聞了聞,酒香醇厚,卻一點也不嗆人。對著烏淩拱手,烏淩擺擺手便準備走了。當他的身影消失在這片繁華之中時,商橒忽然問顏路:“先生,還記得在小聖賢莊時我問你有沒有想過和我一起私奔,現在你不會再用‘你呀’來敷衍我了罷?”她調皮一笑,拉著顏路衣袖,“說嘛說嘛,你會不會和我一起私奔?我們一起去過與世無爭的生活啊,嘿嘿!”

腦袋上吃痛,這是商橒意料之中的,顏路很是無奈地搖搖頭,淡淡一笑,在她的耳邊,只一句話,四個字:“阿橒,走罷。”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