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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一、赳赳老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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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始皇二十八年,仲春。

黎明,桑海緊閉的城門忽然發出一聲空洞的響,守城的士兵手中揮舞著一面黑色的軍旗,只見城門才開出一條縫隙,一人一騎便飛奔而過,手中還拿著一支極為精致的竹筒,狂風似的朝著桑海縣令的府邸疾馳而去。

縣令領著縣丞與縣尉皆身著玄黑色朝服站在官衙正門等候,信使一襲黑衣,利落下馬,縣令率先跪下,雙手高舉過頭承接使者遞來的竹筒。縣令兩鬢早已斑白,顫巍巍地打開竹筒後,裏面是一方精致的絹帛,上面用小篆寫著兩行字,他看後眼中閃過一絲驚異,誠惶誠恐地伏底了身子說了兩個字——“遵旨。”

信使微微點頭,嚴肅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換了馬之後,朝著桑海的三位官吏拱手道:“回執如信,本使告辭。”馬鞭一揚,絕塵而去。縣丞與縣尉扶著老縣令起身,三人皆是一副憂心忡忡的表情。

此時朝陽才過了地平線,桑海的街頭還未喧囂,縣令又看了看手中的絹帛,嘆了一口氣,對著身後的仆人說:“備馬,去小聖賢莊。”

縣丞似還有遲疑,畢竟此事非同小可,在縣令登上馬時,他道:“要從長計議麽?會不會……太匆忙?”

縣令擺擺手,蒼老的眼神裏滿是堅定:“事態緊急,刻不容緩。”語畢手中韁繩一帶,□□白馬飛也似地朝著小聖賢莊而去,只餘下縣丞與縣尉還站在原地,他們心中一直覺得小聖賢莊與帝國的關系是十分微妙的,畢竟在裏面求學的有太多的六國貴胄,如今皇帝陛下的這一道密旨又似有拉攏之意……

半山腰上,桃之夭夭,其葉蓁蓁,山清水秀,果真是讀書聖地。縣令在距離小聖賢莊還有百米開外時便已下馬步行以視尊重。雖然他出身於法家,可是對於儒家的治國理念是相當的嘆服,民能畏法而不犯法,可儒家卻能以教化之術推行王道,百姓自晏。當今天下初定,人心思安,在這位老縣令眼裏,其實儒家理念才應是帝國首選。無奈他人微言輕,即便有心謀國,奏疏也未必能上達天聽,況且如今朝廷風氣一改往日簡樸,奢靡之風大盛,實在是有當年魏惠王好大喜功之風。

朱紅的大門緩緩敞開,掌門伏念與二當家顏路急忙從莊內步出,伏念率先疊手道:“未知縣令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恕罪。”

老縣令呵呵一笑,並不以為意,“是老夫來得匆忙……伯遠,你我也算舊識,何必還要在乎這些虛禮?”

伏念微微點頭,嚴肅的臉上似滑過一絲暖意,他與顏路將縣令迎進莊內,在議事廳坐定之後,老縣令才道明了此次來意。本來密旨是不便公之於眾的,可儒家的掌門人卻是不同。儒家祖述堯舜,講求述而不作,可其文韜武略不知勝過當今天下的多少人傑。就單說這三位當家,已然為人中龍鳳,文壇泰鬥。若還是當初七國爭雄的時代,這三人皆是出將入相的不世之材,如今蟄伏於小聖賢莊——在這位老縣令看來,實在是有點龍困魚池之感。

伏念將主位讓與縣令,在左邊坐下,那方絹帛此刻已在顏路手上,伏念沈吟了一會兒才道:“按此密令,可是只以丞相之禮迎候?”

縣令撚著花白的胡須,也不知在想些什麽,他舉棋不定地看著伏念,“伯遠,以你的意思呢?我……實在是怕怠慢了,這可是大罪。”

伏念凝重地點點頭,當今皇帝威加海內,自認德兼三皇,功過五帝,倘若當真是按密旨行事,恐惹其不悅。顏路在這時開口道:“那麽便在車架到達的一箭之地奏大雅罷,以皇帝特使禮節相待。”這樣做既有丞相威儀,又不折損皇帝面子,實在是一個兩全其美的辦法。

縣令思索了片刻,覺得此話甚好,伏念也表示讚同。剩下的便是安排禮樂與密令上所提之事了。老縣令停留了一會兒,心頭重擔放下,自然令他心中寬慰不少,飲了一些水,問道:“怎地這麽久都未見子房?幾個月前不是聽說他回來了麽?”

顏路疊手道:“子房喜好雲游,到讓縣令見笑。不過在此事之前,他應當能回來。”

其實從私心裏講,顏路並不希望張良回來,自秦滅韓始,張良雖然嘴上不說,可暗地裏卻在準備著一個可怕的計劃。跟在張良身邊的蕭子倩似乎也是知道一些的,她總是用了擔憂的眼神去看著那位意氣風發的青衫男子,可是張良卻從不去回應她的擔憂。反而安慰她說一切皆在他的掌控之內。

顏路自是知道張良精於運籌帷幄,凡是他出馬的事就沒有不成功的,可是這件事情,顏路隱隱覺得不會如張良所願,但要阻止他那樣做,更是比登天還難。

商橒醒來的時候已經是日上三竿,她一直覺得這樣的生活方式不行,想要改,可晚上經常失眠,沒有緣由的失眠讓她很困擾,她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對另一個時空的親人與朋友,她有太多的放不下。

雖然平日的生活中會有摩擦,但最後真正關心她的,也只有那一群人。陪她哭,陪她笑,陪她一起分享所有的喜悅與悲傷……然而這個時空,她只有顏路,是這裏唯一一個令她感到心安的人。

她說她喜歡他,她說想要一直留在他的身邊,她說……

站在春日暖暖的陽光下,她想了很多很多。顏路從議事廳回到淇澳居的時候,就看見她穿著一件單衣站在竹林下望著遠方出神,那樣子看了就讓人有些心疼,其實顏路大約知道商橒的矛盾,因為在蕭子倩的身上,他也感覺到了。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女子,可都有著細膩的情感。

商橒收回迷離渙散的神色時,顏路已在她身後站了很久,如蘭的氣息充盈著她的鼻端,她太熟悉了,所以根本不用回頭就知道身後一定站著那位如謫仙一般的男子——那是她的心上人。

她唇邊勾起一抹懷念的笑意,緩緩說道:“先生,我沒有跟你說過罷?阿橒想家了,很想很想。”

春日雖暖,可時不時的降雨讓四周的空氣極為潮濕,顏路將商橒帶回屋裏,拿了一件外套先幫她披上,一頭青絲直垂腰際,要知道三年前,還只是托著她的臉,顯得異常的可愛。她的眼睛大大的,如夜空星河,時哭時笑,時喜時憂。

“今日,桑海縣令來了。”

顏路沒有順著商橒的話說,而是另起了一個話頭。商橒也不執著,反倒是順著顏路的話問:“哦?什麽事?”

“以丞相的名義,皇帝陛下將會親臨小聖賢莊,商議封禪大事。”

聽聞此言,商橒一點也不意外,看她表情還有一種本該就這樣的神色。這一切顏路皆看在眼裏,可是他卻沒有打算問。挽起她的頭發之後,對著她淡淡一笑:“好了阿橒,你該去洗漱了。”

旬月之後,豪華的車馬聲隆隆地響在了桑海的街頭,黑色的旌旗上用白字書寫了一個篆刻的“秦”字,車隊宏偉壯觀,完全有些超出丞相的儀仗規格。步兵的戈劍在陽光下熠熠生輝,騎兵的盾牌在馬背上虎虎生威,前面一共有五排騎兵在引領著後面的車隊,車隊之後則是步履整齊的步兵,踏著整齊的步子,無不體現著大秦軍隊的威嚴。

桑海的民眾自動地都分成了兩排站在街道邊,期間沒有任何一個人說話,他們皆被這軍隊肅殺的氣氛給震攝住,或許在他們之中不乏有對秦帝國仇視的人,但是在這一點上即使是他們也不得不承認——秦國能一統天下,不是毫無緣由的。

那時六國暗弱,外交上幾乎無不賂秦,賂秦而力虧,破滅之道也。即便是蘇秦那樣的縱橫家,也無法挽救頹敗危局。猶記得魏惠王年間,魏國獨霸,彭澤之會是何等威風,六國會盟,商議分秦大計,天下人有誰會想到這個曾經在西戎拼殺的部族會一步步走上大一統的道路?滅巴蜀,滅義渠,滅東周……揮戈東進,舉國上下一派欣欣向榮之氣,反觀山東六國,則有暮氣沈沈之態。

車隊在距離小聖賢莊還有一箭之地時,號角聲便整齊地響起,編鐘和悅,琴瑟齊鳴。一曲《行葦》蕩氣回腸,儒家的三位當家攜眾弟子站在莊門前恭敬等候,這其中自然也包括了商橒與蕭子倩,商橒站在顏路身後,蕭子倩站在張良身後,當她們眼神接觸的那一剎那,似乎雙方都笑了一下,只是現下不是說話的時候,否則商橒還真想邀這位老鄉去有間客棧喝一杯酒。

待車隊停穩,掌門伏念,上前一步,深深一揖之後才道:“小聖賢莊掌門伏念率儒家弟子恭候丞相,未能遠迎,還望丞相恕罪。”

由於密詔上說的是以右丞相王綰的名義到訪,雖然大家都心照不宣地知道這攆車裏坐的是誰,但有時候氛圍就是這麽微妙,對的也可能會是錯的。商橒在心裏微微嘆了一口氣,蕭子倩則是滿臉的無奈,她總是時不時地往張良那裏看,好在這位儒家的三當家心理素質是極端地好,臉上除了保持淡淡的微笑以外,再找不出其他可深究的表情。

攆車內有了窸窸窣窣的響動,車門開時,一襲玄色華貴衣袖村托著一只修長的手輕輕地搭在了車軾上,接著便有侍女過來攙扶,當他微微弓著身子從攆車內出來之後,商橒才看清他的模樣——微白的鬢角顯示著他已不再年輕,深邃的眼睛沒有遲暮的灰敗,反而給人以清俊疏朗之感。這就是歷史上赫赫有名的始皇麽?果真當得“秦皇掃六合,虎視何雄哉”這樣的豪言壯語!他下車後的第一件事便是環視四周,帶著那獨一無二的睥睨神色,最後才將目光定在伏念的身上。

神色不悲不喜,聲音淡淡的卻不怒自威。

“掌門客氣,不過一國丞相,如何當得起《大雅》之音?”

這話問得極為巧妙,帶了濃濃的試探意味。但伏念只做了一個請的手勢,小聖賢莊的弟子也自然地將腰一彎,疊手恭迎。在他踏上三級階梯時,伏念方道:“丞相既為陛下特使,自然當得起。”言外之意就是這《大雅》是看在皇帝的面子上才奏的。

中年的始皇點了點頭,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十分的滿意掌門的回答,在路過張良身邊時,他似乎似有似無地看了他一會兒,張良的面上依舊看不出神色,反倒是一旁的蕭子倩一臉的擔憂。她將半張臉都擋在了衣袖裏,低垂的眸子裏洩露了只有商橒才懂的心事。

小聖賢莊的議事廳從未如此肅穆過,皇帝自然是要坐在主位上的,是以儒家的三位當家都跪坐在左邊,主位上的人不說話,沒有人會先說話。

商橒和蕭子倩跪坐在了最後面,嚴整的議事廳也只能允許她們用眼神交流交流情感,沒一會兒,便聽見皇帝說:“聽聞掌門一直在尋求名醫,不知所為何事?”

伏念沒想到開口的第一句話是這個,有一瞬間的怔楞,不過很快他又恢覆了往日的寵辱不驚。長跪疊手道:“不過一件小事,勞丞相費心。”

始皇理了理玄色的衣袖,沈吟了一會兒道:“儒家的二當家無繇先生精通醫理,若連他都束手無策,又豈會是小事?”在他帶來的人群裏搜尋了一會兒,指了指一名中年男子道,“掌門若是不棄,那便請夏太醫看看,如何?”

那名中年男子應聲而出,朝著伏念一揖。伏念起身回禮,也不推辭,謝過之後便讓一名弟子帶太醫去舍下診療他一直心系的女子。

其實這件事情儒家弟子裏沒有幾人知道,然而這位坐在主位上自稱帝國丞相的皇帝陛下卻一清二楚,而且還特意帶了國府太醫,要知這位夏太醫不是別人,就是當年荊軻刺秦時將藥囊仍在荊軻身上的夏無且。小聖賢莊內的學子六國貴胄極多,帶上他是否也是一個隱晦的暗示?伏念並未做太多的猜測,只是靜靜地聽著他的下一句話:“人說齊魯之地多才俊,今日進了小聖賢莊方知此言不虛。只是列位先生為何寧願教書育人也不願為帝國出力?難道是對帝國心存怨懟?”嘆了一口氣,他說,“就算是有怨懟,那麽今日可來了結一番……”

顏路與張良相互交換了一下眼色,張良一副不相信的模樣,而顏路則是一臉淡然。伏念亦沒有說話,通常這個時候是不需要說話的,所以座上的人繼續道:“還有一件事,斥候報說出自東皇太一之口的‘蕭子倩’也在小聖賢莊,伏念掌門,不知是否有此事?”

沒有別的借口,伏念也只能點頭說是。

他“啊”地一聲輕微地拍了拍手,面上帶了一點點微笑,接過侍女送來的水,喝了一口,環視議事廳裏的儒家弟子道:“那麽……蕭子倩何在?”

顏路身旁的張良在案幾底下捏緊了拳頭,而顏路心裏也開始擔憂起商橒,外面被秦兵圍了個水洩不通,饒是武功再高,也難從秦兵眼皮底下將人送出。伏念有些為難,身為蕭子倩的師父,明知前方是一條不歸路,他又怎會將自己的學生往那條絕路上送?好在是以丞相的名義,尚有拒絕的餘地,他思量了一會兒本要開口時,人群後卻響起了一聲脆亮的回答。

“晚輩蕭子倩。”

商橒一臉驚異,她沒有想到身旁的老鄉會這樣毫無征兆地起身,連她都可以看出這明明是可以搪塞過去的呀……商橒望著她,可她的臉上卻顯現出了微笑,那是一種神色覆雜的微笑。她緩步從人群中走出,走到議事廳的正中央站定,對著主位上的男子一禮,重覆道:“晚輩蕭子倩,拜見丞相。”

“哦?蕭子倩?”男子打量了一會兒站在議事廳正中央的女子,她的確有一股特殊的氣質能讓人折服,莫怪乎連東皇太一都說她是一枚不可多得的棋子。倘若用得好,那麽便能達到自己的目的,倘若用不好,她便是一柄利劍,隨時都有割破手的危險。

他微微一笑,如果害怕危險,那麽如今的天下將還是七國稱雄,又何來大秦一統?有危險的劍才是一把好劍,即使……它有割破手指的風險。

“你知道我為何找你?”始皇挑眉而問。

蕭子倩點頭:“知道。”

“那麽你為什麽還要站出來?難道你不怕麽?”

蕭子倩此時很想看張良,不過她還是忍住了,將頭埋得更低,她說:“我怕,可是怕有用麽?即便我說了我會害怕,你還是會找我,不會因為我的害怕而放過我……丞相,我說得對不對?”

“蕭子倩。”始皇眼裏多了一份激賞,“我覺得你很有老秦人的血性。”

蕭子倩抱歉道:“恐要惹丞相失望,蕭子倩並非秦人,不過秦人的血性倒是知道一些。”

“這倒有趣,你說來聽聽。”

蕭子倩又是一揖,才道:“在秦地,一直流傳著一句血誓——‘赳赳老秦,共赴國難’。以子倩揣度,或許正是因為這句誓言,才讓貧弱的秦國從隴西的大山裏打殺出來,諸侯卑秦的時代在孝公手中結束,商鞅變法覆國富民,秦不但奪回了函谷關,還一戰威懾山東六國……”

坐在最後面的商橒聽這一席話可謂是聽得心驚膽戰,話說她這位老鄉也太有不怕死的精神了,明明知道主位上的人是誰,居然還敢這讓揭老秦的傷,如果是秦王趙政的話,商橒覺得,他一定會撫掌大笑,可這是秦皇趙政啊……雖只是一字之差,可稍有不慎,說不定會被夷三族什麽的……

跪坐在前排的張良臉色也好看不到那裏去,他深深地蹙起了眉頭——這丫頭平時看起來呆呆的,怎麽到這個關鍵時刻卻又不犯傻了?如果蕭子倩此時將頭稍微往左邊偏一下,她會看見齊魯三傑皆帶了擔憂的眼神在看她,尤其是張良,漆黑的眸子裏還隱藏了怒意,如果這一關過了,估計張良會讓她死得很慘。

“赳赳老秦,共赴國難……”

坐上的始皇並未因蕭子倩的話而大發雷霆,反而漸漸地在呢喃著這句秦地的血誓,自秦統一,他有許多年沒有聽見這句話了,蕭子倩倒是讓他想起了許多的往事,那些塵封已久的事在他的心裏留下了深深的印記,他無法向人訴說,也不需要向人訴說。臣服天下的王者之路,本就該是孤寂的。

他難得地微微一笑,出乎意料地沒有再出言為難,甚至心情大好地讓蕭子倩退下——反正蕭子倩在陰陽家的掌控中,他不擔心。在眾人訝異的目光下,他才開始步入此次到小聖賢莊的主題——泰山封禪。

這件事情商議了很久,直到日暮西陲時始皇的車架才從容離開小聖賢莊,蕭子倩悄悄拉了商橒從後門溜走,其實她自己心裏也清楚,張良不會放過她的,前段時間是背《詩三百》,這次這麽莽撞地沖出去,她覺得,如果不讓她把藏書閣過一遍,那就不是張良。

走在林間小道上,商橒調笑了一番,然後提議去有間客棧,反正此時已經很晚了,去哪兒都不方便,而且還很無聊,那還不如去喝一杯,她與蕭子倩,還真算得上同是天涯淪落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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