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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阿橒可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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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冬之月,祭祀先祖。這是商橒繼端午祭祀之後所見的第二個極為隆重祭祀,也就是在這一天,烏淩為她打造那柄腰刀也送來了小聖賢莊,商橒將早已畫好的畫托轉運之人帶去給烏淩,希望他能喜歡——那是她花了許多心思畫的禦馬圖,一筆一劃皆勾勒出她對草原的向往。

烏淩送的是一柄極為精巧的刀,刀上還鑲嵌了一些獸骨,拿在手裏沈甸甸的。商橒興沖沖地拿給顏路看,顏路端詳了一會兒,說這柄刀是用草原獨有的方法鍛鑄,能削鐵如泥。商橒聽後更是興奮,她說:“書上說草原人的智慧皆來源於草原狼,這刀彎彎的倒還真像狼的獠牙……先生,難道你不覺得其實他們的作戰方法也跟狼群很像麽?”

顏路為商橒披上一頂白色的披風,他自己則披上了黑色的,商橒被披風上的絨毛弄的癢癢,就用手去壓了壓,想不到她來這裏第一次收到的禮物竟是烏淩所贈,如果可以,她倒是很希望是眼前的男子。不過……這應該是一種奢望罷?

顏路並沒有回答商橒的問題,倒是張良推門而入問了一句:“阿橒難不成對兵法也有研究?”

商橒對著張良眨眨眼睛,嘻嘻笑著說:“你猜呀,猜對了我就告訴你。”

不得不說商橒的膽子還是很肥的,也不想想站在她面前的可是未來的謀聖,運籌帷幄,決勝千裏的他又怎會窺不破匈奴的戰術?眼看祭祀的時辰就快到了,張良只笑笑說:“幸而是被我聽見了,若是被韓信聽見,恐怕不會這麽輕易放過你。”

商橒瞪大了眼睛,“韓信?”

顏路從沒見她如此詫異,遂問道:“你認識?”

商橒搖頭,說了句不認識。一想到之後開始祭祀的繁瑣禮儀她就頭大,本來身為女子她是可以不用去的,終歸是她自己多事,想要看看眼界,顏路耐不住她磨人,便答應了。教了她一個星期的禮儀,如今總算是勉勉強強入得了眼。不過令顏路頗為訝異的是,掌門伏念並未對此有過多的反對,似乎對商橒,他總是能將底線放得寬一些。

祭祀開始時儒家的三位當家自然是主祭,商橒因為禮儀不熟便自己去了隊伍的末端,她不過是想看看這盛大的場面,其實並不是很感興趣。行禮時,心裏除了敬畏她再找不出另一個詞,這樣的祭祀,的確是可以給人心靈上的告慰的。

如果秦始皇也能夠儒法並舉,那該有多好?這是一個多麽強盛的帝國啊……短短十五年,在歷史的長河裏如流星劃破夜空般璀璨,但與那轉瞬的燦爛不同,它的光芒則是籠罩了整整兩千年,萬代皆續秦法。

號角的起落聲在耳邊回蕩,商橒忽然想到了在秦國崛起路上的那位至關重要的人物——商鞅。商鞅雖死,秦法不滅。極心無二志,盡公不顧私。倘若當年的魏惠王聽公叔痤一言,托國政於衛鞅,那麽衛鞅不入秦,是否今日之局又會是另一番模樣……?

這場祭祀為商橒所帶來的,又豈止只是盛大能形容?那是一種對先賢的懷念,對往日的追思。祭祀結束時空中飄起了鵝毛般的大雪,她伸手輕輕接住一片,冰涼的感覺立刻浸入了心裏,看著雪在掌中化為水,再由冰冷變為溫暖,接著是另一只手覆上,她擡眼,眼中籠上薄霧般的淚。

“阿橒。”

她聽著,他說:“阿橒,你又想家了麽?”

商橒的臉上交錯出一閃而逝的笑,笑得是那樣的絕望,她的語聲極輕地問:“無繇……你說我是不是一個貪心的人?我想回家,又想待在你的身邊。”灰撲撲的天空沈悶悶的,四周是祭祀過後的繁華,唯有她覺得是那麽的孤寂,茫茫天地,似乎再也無以為家。倘若身邊沒有他,那麽她又將會如何?是淪為奴隸,還是……早已死去?

她說:“可是世上哪裏有如此兩全其美的事情?”

顏路低垂著眼瞼,為她將披風的帽子拉緊,“所以……你才要送我玉麽?”

商橒沈吟了一會兒,換上了另一種表情,那是一個女子面對自己心上人的表情。她語聲輕輕的,就像在夢裏一樣,生怕稍微大聲一點兒就會打破這樣的美好。臉上漸漸染上暮雲四合的嫣紅,牽著那雙溫暖的手,她說:“可是我卻想重新送你一塊玉,你……會不會不要?”

顏路低低一笑:“為何?”

商橒頓了一下,醞釀了一會兒勇氣,反正對著顏路表白已經不是第一次了,大不了這次說完她就借口閉關抄書,想好之後她正色說:“因為這次是真的定情!”

顏路臉上笑意不減,商橒已隨著他走在了一處不知名的地方,這裏開滿了梅花,欺霜傲雪,還有淡淡的梅香,盈盈滿袖。

為她拂去肩上白雪,這個姑娘一直用著她獨特的方式在喜歡著他,時喜時憂,時笑時哭,還記得那日她拿著二胡對他說:“先生,我拉一首曲子給你聽罷?這是我最喜歡的一首曲子,可能比不上那些名曲,但是……我很喜歡。”

自第一個音從弦上飛出時,顏路就知道那是她自己創作的,因為她曾說倘若她有一個喜歡的人,一定會將自己傾訴與他聽,都說未將心事付瑤琴,她說她不會瑤琴,只付胡音。一首殘曲,道盡她不長的年華。

指尖有微涼的觸感,商橒擡手,掌中是一枚古樸的玉璧,背面是大篆刻的“顏”字,她看看玉璧,再看看顏路,覺得這一定又是打開的方式不對,於是她做了一個讓顏路哭笑不得的舉動,她把玉璧又放回顏路手中,及其認真的說:“你再送一次……”

“……”

三年後的一場春雪裏,商橒已不再是那時的小姑娘,似乎待在小聖賢莊越久,她的性子也慢慢變得越來越沈靜。有時甚至連顏路也覺得她似乎是沈靜過頭了,而她自己的解釋是“近墨者黑”。

張良第一次聽這話的時候被哽了許久都沒說出話來,顏路則是淡然一笑,這樣才是他的商橒,能在不經意之中瞬間將人秒殺。

蜃樓經三年建造,也在前日竣工。當初去建蜃樓時是八百人,如今回來的,卻不足四百。伏念看著這些回來的弟子,眼中流露出痛惜的神色,背在背後的雙手緊緊捏成了拳頭,面上卻依舊不露聲色。商橒在一旁看著都覺得心疼,她對身旁的顏路說:“或許掌門才是心裏壓力最大的那一個。”

顏路知道她想要表達的意思,張良總是認為伏念一味恪守儒家禮教是愚忠,與《孟子》所載的儒家思想是背道而馳的,是以只要是他和伏念在一起,沒說幾句話就會引發一場儒學的辯論。從私心裏說,商橒其實喜聞樂見,聽他們辯論可以學到很多東西,就是不能聽得太入神,否則會無故躺槍。

三年前顏路送她的那塊玉商橒一直帶在身上,從沒有拿下來過。她極為珍視的模樣讓顏路有些隱隱心疼,那日她握著他的手說:“無繇,我喜歡你,想一輩子和你在一起。咳……當然這個前提是你要願意。如果哪天我莫名的消失了,不要難過,也許是我又回到了那個遙遠的家。那麽……你一定要好好照顧自己,如果喜歡上了別的姑娘,還是不要告訴我了,否則……我會吃醋的。”

說完這句話之後她的的唇邊漸漸展開了笑,如寒冬臘梅盛開般絢爛。周身圍繞著的是淩寒獨自開的梅,鼻端是淡淡的梅香,耳旁是她輕輕的吟唱。

“萬裏歸來年愈少,微笑,笑時猶帶嶺梅香。”

“試問嶺南應不好,卻道,此心安處是吾鄉。”

是啊,此心安處是吾鄉。商橒也正如她所唱的那首詞一樣,將這裏當做了她的故鄉,她不再是被動地去接受,而是主動地去學習。曾經她五谷不分,現在她已然識得大半,曾經她說儒家什麽都好,就是禮節太多;現在她已不會再說出這樣的話,她本就有一些底子,學起來也沒有廢多少力。

也只有商橒自己知道,當年是怎麽高考的,現在就是在用那種精神在學。在大學裏放養了半年的她本來已經漸漸懶散了,卻不曾想會來到這樣一個冷兵器時代。這裏的一切都是她熟悉而又陌生的,曾經她覺得這樣的感覺很微妙,其實只是她自己不願去適應而已,總是不自覺地將自己與這個時代隔離,總是不經意地隔了一層紗去看世事萬千。

張良曾說商橒可算是處變不驚了。似乎沒有什麽事能讓她稍微焦急一下,商橒調笑著說:“不盡然,如果哪天顏先生不理我了,我會哭死的。”

張良笑著搖搖頭,商橒就是商橒,不管再過多少個三年,她的性子永遠是那麽的出乎人的意料。說不定在下一句話的轉角處就能把人噎死。

夜晚掌燈時,商橒還在藏書閣看《孟子》,顏路提著一盞燈,推開了藏書閣的門,初春的寒氣一下子就逼了進來。炭盆裏飛出幾點火光,一陣陰暗明滅之後發出幾聲劈啪聲,商橒捂著嘴咳了一下,擡頭看了看眼前的白衣男子,她笑著說:“掌門真是太看得起我了,你看……他今天教了我好多,如果不趕快覆習完,明天又得去面壁思過了。”

藏書閣內燈火通明,將顏路手裏的微弱燈光掩蓋了去。他轉身將門關上擋去一夜春寒,不一會兒室內又漸漸溫暖起來。撫著商橒的肩,他說:“阿橒,其實你不用這麽努力。”

商橒頭也沒擡,看著竹簡上繁覆華麗的小篆,“不努力怎麽行?我可不想當一個文盲啊……無繇,難道你喜歡不通詩書的女子?”

將毛筆從商橒手中拿開,她這才將目光定在他的身上,由於擡頭說話有些費力,她示意顏路坐下。顏路看了看她抄寫的竹簡,良久之後他的眸光在燭火裏有些深邃,商橒以為他會有話想要對自己說,可是等得她都快睡著了他也沒說一個字。

於是她又想提筆開始寫,顏路的手卻在此時覆上了她的手。商橒有些微的錯愕,剛想問“怎麽了”時,卻被顏路拉進懷裏——那是她一刻也不想離開的懷抱。

“阿橒。”

商橒在他的懷中擡眼,她很喜歡聽顏路喊她的名字,很溫柔,讓人覺得如果能將時間永遠停止在這一刻,用什麽去換都是值得的。他看著她的眼說:“阿橒,為我學這些,很辛苦罷?”

商橒撲哧一笑,眼光流轉,她不知道自己在顏路心裏到底是怎樣的形象,反正……應該不是很好?用手圈著他的脖子,在他耳邊說:“無繇怎麽會這麽說呢?一點也不幸苦,我啊……覺得這樣很好很好。”

“哦?”顏路低笑,“那為何不要我教你,偏要去師兄那裏?”

商橒稍稍退開了一點,臉上有讓人不易察覺的微紅,“因為……呃,因為……如果是你教的話我哪裏有心思學?”

“為何我教就沒心思?”顏路眼裏又升起了商橒熟悉的戲謔,被看穿心思總是有那麽一點難為情的,縱使商橒自詡臉皮有城墻的厚度,也抵不過顏路的一兩句話。

商橒又將臉埋進他的白衣裏,悶悶地說:“你總是取笑我!”

“呵呵……不逗你了,跟你說一件正經事。”顏路撫著她的背,她在他懷中坐直了身子,充滿好奇地問,“什麽事?”

顏路雖然才說了不逗她,可是眸子裏一點也沒有不逗的意思,他沒有正面回答商橒的問題,反而反問道:“阿橒,難道你都不想嫁給我麽?”

“……”

商橒覺得自己老臉能跟人類的某位近親的屁股相媲美,其實她一直想得很簡單,就是能陪著他,能天天看見他就心滿意足了。至於嫁給他……貌似她還真沒這個包天的色膽。也許是觀念太過根深蒂固,她總認為這個時代是不會允許有這樣逾矩的行為,或許就連掌門伏念那一關都過不了。

商橒的臉由紅轉白讓顏路覺得有些奇怪,他擡起她的臉問她怎麽了,商橒說:“無繇,你連我家是做什麽的,都有什麽人都不知道,甚至……甚至你還沒有見過我的父母,按照《周禮》,不是還有一套繁瑣的程序麽?難道這些你都可以不在乎……?”

相對於商橒的忐忑,顏路倒頗為平靜,他既然能說要娶她,就一定不會太去在意禮教。他臉上依舊保持著那淡淡的笑意,他問懷中的女子:“阿橒,如果是你,你會在乎麽?”

商橒沒弄懂,“什麽如果是我?”

顏路解釋說:“可還記得上次就在這個藏書閣……你和掌門師兄辯論何為‘詩言志’?你說詩不僅言志,還應該緣情,所謂‘詩緣情而綺靡’。”

屋內燭火劈啪一聲,炸出幾點火星,商橒嚇了一跳,顏路撫著她已長得很長的頭發繼續說:“先祖孔子曾說詩可以興觀群怨,然而你卻說詩緣情……你知道,這是多麽尖銳的對立?”

商橒其實很後悔上次那麽說,畢竟時代不同,文學觀點總會因時代的進步而進步,倘若伏念也生活在陸機所處的魏晉南北朝,或許他也會讚同甚至是提出這樣的觀點。如今秦才一統不久,戰國文風猶存,雖也是一個民族融合的時代,又怎能與魏晉相比?

所以商橒最後還是去了伏念的居所向他道歉,然而伏念卻望著院外的那株梅樹對她說:“商橒,你說梅欺霜傲雪,不與百花爭春,但換一個角度,它又何嘗不是孤芳自賞?儒家秉承先賢遺志,又怎能只學寒梅氣節,而忘了天下蒼生。”

窮則獨善其身,達則兼濟天下。

這本就是——儒家立世的宗旨。為這個亂世奔走呼號,即便周游列國,遍嘗世間心酸又有何妨?嚴辭陳於堂上,王顧左右而言他,痛心疾首的,不僅僅是堂下的那個人。亂世爭雄,王道不行,如今天下一統,卻以吏為師。儒家該何去何從,伏念只給了商橒一句話——儒家可以不成一家,但儒學不能止於這個時代。

商橒又坐回自己的原位繼續抄寫起《孟子》,她不敢看顏路的眼睛,只看著毛筆在燭火的映村下拉出一條長長的影子,她的心又莫名地亂了起來,嗓音裏是抑制不住的顫抖,她說:“先生,阿橒要想一想,好好地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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