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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贈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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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下,桑海城中一片金黃鋪地。商橒的畫也在百折不撓中完成,之所以用這個形容詞,是因為不管她畫什麽,丁掌櫃總覺不妥,後來她直接畫了蝶戀花,丁掌櫃說這個適合雅間不適合大堂,商橒很是崩潰,靈光一閃便想到了以前去陜西時看見的一馬平川的秦川,於是便畫了上去,丁掌櫃這才覺得滿意。

嘆出好大一口氣,商橒揉揉發疼的手,休息了一會兒才和顏路返回小聖賢莊。

上山的路上,商橒經過一番內心的天人交戰之後還是決定拉住顏路,她說:“先生,我送你一樣東西,你不要拒絕好不好?”

顏路問:“是什麽?”

商橒拉著他的衣袖說:“你答應嘛,不會是一些奇怪的東西的。”

顏路笑了笑,答應了。

由於身高問題,她實在是夠不著顏路的眼,所以她說:“那先把眼睛閉上。”顏路也不問緣由地又將眼睛閉上,在這青山綠水之間,白衣的男子,青衫的少女,她將自己掛在脖子上的那塊白玉取下,輕輕地放在心上人的手上,然後等著他睜開眼——不知他是驚訝多一些,還是……喜悅多一些?

通白的玉,不事雕琢,正如眼前的少女一樣不著脂粉。她笑吟吟地看著他手上的那塊玉,並說《禮記曲禮》有雲:君無故,玉不去身。

她希望顏路能一直一直地帶著這塊玉,就算以後她不在了,他喜歡上了其他的人都能帶著。這是她對他的祝福,也是內心對他最大的牽絆。無論是否能回去,她都希望他能記著她,不要把她忘記。商橒曾問過自己,這樣是不是太自私了,可是,她卻不能說服自己不去做這件事。

顏路端詳著手中的玉,問道:“阿橒可知女子曾贈玉與男子……意味著什麽?”

商橒點頭:“知道呀!”繼而解釋道,“可我……不是那個意思。” 在顏路面前,她總是有自慚形穢的感覺,時光賦予了她超出這個時代的知識,是以她總能讓身邊的人眼前一亮,就連張良也表示對她的那些詩很感興趣。她舉止怪異,卻總能得到顏路的諒解,甚至不在乎她逾禮的言辭。

那晚在城郊的別院,她說她喜歡他。如今連著這一塊玉,如果他也願意,她想告訴他此生不換共斜陽的誓約。頓了很久很久,憋出來的卻是歐陽修的那首《浪淘沙》:

“聚散苦匆匆,此恨無窮。”

“今年花勝去年紅。”

“可惜明年花更好,知與誰同?”

顏路有一瞬間的怔楞,明明站在他眼前的還是一個小姑娘,在這樣花一般的年紀裏不該有如此深的愁怨。他緊了緊手中的那塊白玉,低頭看商橒時,她卻將手擡在眼睫下哭了起來,這次她沒有喝酒,少了酒醉的迷糊,她一邊哭一邊說:“無繇,我好喜歡你,你一定不知道我有多喜歡你……如果不是因為我賴著你救我,你一定連看都不會看我一眼……即使是這樣,我還是那麽的想纏著你……”

“阿橒。”顏路如之前一樣擡起她的臉為她輕輕拂去臉上的淚水,商橒一眼就望進了他溫柔的眼底,他微微彎了身子,低頭在她的耳邊問,“可還記得我說過你還有我?”

商橒略帶茫然地點頭。那些話她一直藏在心裏,不敢多去想更深一層的含義,她怕想多了留給自己的是更深的絕望。顏路也沒再說什麽,這讓商橒心裏很急,這在她看來叫做話說了一半就卡了殼……

顏路牽起她的手,有些微涼,還有些顫抖。可見剛才的那一番表白是用了她多大的勇氣,可是商橒隱隱覺得,她的表白有白表的傾向。

有時候應該說商橒的神經有點粗,有時候又得說她的感情比較細膩,她一直知道自己身處的時代卻總是轉變不了自己現代的觀點。以顏路這樣深受儒家思想熏陶的人能主動牽她的手,對她的各種調戲也不加以回避,可見其心意。唉唉,不得不為商橒默哀三分鐘。

回到小聖賢莊時天已完全黑了下去,商橒畫了半天畫覺得自己有些累,就隨便吃了點去洗洗睡了。顏路在燈下看了一會兒書,淇澳居的上層此刻是半分動靜也沒有,他唇角勾起了一抹微笑,那個丫頭看來真是累了,不然往日這個時候,樓上總是有窸窸窣窣的聲音。

有一次直到深夜商橒還沒有睡,由於動靜實在是太大,顏路起身去了上層,“叩、叩、叩”三聲門響之後商橒衣衫不整地來應門,顏路很君子的將身子轉了過去,商橒倒是不以為意,靠著門問:“先生,什麽事?”

顏路無奈,不過也習慣了,遂說:“這麽晚了,怎麽不睡?”

商橒回道:“睡不著。”,然後她拉著顏路進屋,屋裏是一堆散亂的竹簡,商橒看著顏路,顏路卻沒有看她,她挽著顏路的手臂,換上那狗腿的聲音說:“先生,我的那枚齊國的刀幣不見了,咳……你那裏有沒有呀?”伸出一根手指在顏路面前晃了晃,“我只要一枚。”

顏路不解,商橒平日裏對她搜集的那些東西總是愛護有加,怎地會無緣無故的就不見了?於是他把自己心中的這個疑問問了出來,誰料商橒紅著臉說:“我想試試它是不是真的能充當暗器,就找了一個沒人的地方甩了出去……”

“……”

“呵呵……”商橒幹笑,摸了摸鼻子說,“然後我以為是自己放在屋子的什麽地方了,剛剛就在找,先生來敲門之後我才想起來它被我扔了……”

顏路生平第一次有頭疼的感覺,揉了揉額際,一把將商橒轉過去往榻邊送,把她按倒在榻上之後蓋好被子,對她說:“好了,先睡罷。有什麽事明日再說。”

室內光線昏暗,借著月光才能看得見彼此的臉,在顏路起身之前,她大膽地圈住了他的脖子,這讓他的身形一凝,她眨著燦若繁星的眸子,含著笑意擡頭在他的臉頰上親了下去。親完之後就迅速閃開,把自己埋在被子裏,悶悶地到了一聲晚安。

顏路唇邊逸出了一聲輕笑,為她關好窗子,又簡略地收拾了一下地上的竹簡,咿呀一聲門響,四周一片寂靜。這時商橒才將頭從被子裏探出,眼裏寫滿了疑惑,於是她又想去猜單雙了,單就是他喜歡,雙就是不喜歡。單雙到後面她自己睡著了,早晨起來的時候感覺是一腦子的漿糊。看了看天色,她知道肯定又是中午了。於是穿戴整齊地去屋外的案幾上撐頭等著顏路的歸來。

當竹林中響起她熟悉的腳步聲時,心總是會不自覺地加快,然後她就迎了出去,幾乎是撲到他的懷裏,摟著他的腰,她說:“我想到家鄉的另一首詞,先生想不想聽?”

顏路撫著她的頭發,示意她說下去。商橒在他懷裏蹭了蹭,才說:

“我住長江頭,君住長江尾。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

“此水幾時休?此恨何時已?只願君心似我心……”

商橒在最後一句生生頓住,顏路低頭,滿眼的笑意:“還有呢?”

商橒瞪大了眼睛,很是訝異,“先生怎麽知道還有?”

顏路撫著她的肩,與她一起步入了淇澳居,緩緩道:“按音律……”他想了想說,“應當還差一句。”

商橒驚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她對顏路的崇拜簡直就是那什麽黃河之水天上來……顏路看她模樣,笑了笑,解釋說:“你常常會唱一些,聽多了自然就知道了。”拿起竹林邊案幾上的畫,那是商橒花了五天時間畫的桃花,她很喜歡桃花,也很喜歡聽他彈《桃夭》,世人皆言桃花凡俗,唯獨她說——“桃花流水窅然去,別有天地非人間。”

絹帛上還餘有墨香,商橒也收起了一臉的訝異,顏路極為欣賞她的這一幅畫,正如她告訴他的意境——

一陣落花風,雲山千萬重。

幾日後,顏路接到丁掌櫃的竹簡,說時上次那位怪人又來了有間客棧,希望能見一見顏路。正巧商橒這幾日憋得無聊,不過眼下是清晨……敲門喚醒了商橒之後,她本來是準備說上一遍她那千篇一律萬年不變的賴床托詞的,結果顏路涼涼一句,“哦?既如此,那我自己下山好了。”

還窩在被子裏的商橒眼睛一亮,頓時睡意全無,霎時屋內砰地一聲,她以最快的速度穿戴整齊,再以最快的速度洗漱完畢,最後笑瞇瞇地站在顏路身邊,做一個請的手勢說:“這位風流倜儻玉樹臨風瀟灑迷人的公子,我們可以走了。”

顏路擡手戳了一下商橒的腦門,無奈一句:“你呀。”

商橒哈哈一笑,這還是她第一次逆襲成功,雖然算不上很高端,不過也終於讓她著實調戲了一把,真希望以後還有這樣的機會。就是不知道顏路願不願意給她,噗……

有間客棧依舊是人來人往,因為是早晨,故而人還不是很多,商橒與顏路一步入客棧就看見了那日的男子,這一次他倒是比上次看起來整潔得多了,想到上次在禮節上出了紕漏,這次他也就沒再隱瞞的意思,右手放於左肩,傾身一躬,顏路和商橒亦疊手回禮。丁掌櫃樂呵呵上了一些菜,商橒看得是口水直流,那男子心細,將菜微微往商橒的方向推,顏路早已吃過,拿起筷子為她布了一會兒菜。

商橒吃得津津有味,顏路對著跪坐在自己對面的男子又是一禮,問道:“上次是路失禮,還未請教公子名姓?”

那人微微彎了身子以示回禮,用著蹩腳的華夏語答道:“在下上次多有得罪,先生與姑……呃,小公子能不介懷,實是在下有幸。”語畢拱手,“在下烏淩,先生叫我烏淩就好。”

顏路點了點頭,商橒則是完全不在狀態,丁掌櫃的菜向來能讓她吃到往我,以至於她怨聲載道的說自己長胖了,好不容易橫下心要減肥的時候,一到飯點就自己樂顛樂顛地跑去吃,根本不用顏路提醒……完全忘記了還有減肥那一茬兒。

烏淩看著商橒的吃相微微一笑,毫不隱晦地說:“小公子倒是有草原人的豪邁。”

扒完最後一口稀飯,商橒才擡頭,一臉的茫然:“什麽?草原人?”

顏路細心地為商橒解釋了一遍,商橒哦了一聲之後,表現出了對對面那位男子的極大興趣。她興致勃勃地湊過去,舊話重提道:“上次你說只要我家先生治好那位姑娘,要你怎麽道歉都可以?”

烏淩拱手:“是的。”

商橒看著他腰間的刀——他又換了一把新的,比上次的那把還要好看。她指了指他腰間的刀,“嗯……雖然有些失禮,但是我真的好喜歡,那把刀能不能送給我啊?”想了想,人家上次也道歉了,而且她又沒傷著,臉上的蹭破的那點皮早就好了,平白無故的讓別人送實在是說不過去,於是商橒又問,“你喜不喜歡畫?”指著大廳裏掛著的那副,“就是那樣的,如果你喜歡我畫了送給你,如果你不喜歡……呃……”商橒沒轍了,她又沒有錢,如果他不喜歡,此事也只能作罷了。

烏淩將自己的腰刀解下,放在案幾上抱歉一笑:“小公子這個要求並不過分,只是換刀兄弟的情分不可割舍,小公子若喜歡,等我回了草原,定專門定制一把送來,小公子意下如何?”

商橒默默嘆了一口氣,顏路好笑地看著她有些失落的表情,她是一個特別的姑娘,別的姑娘都喜歡衣衫發釵,可她偏偏喜好一些小玩意兒,去墨家的時候還特意向班大師要了一個小機關盒來裝她搜集的那些東西,雜七雜八的,沒有一樣是普通女孩子感興趣的。

商橒摸了摸那把刀,怯怯地縮回手,目光還戀戀不舍地不願移開,她說:“我叫商橒,你可以喊我阿橒。至於刀嘛……還是不要麻煩了,就當我跟它無緣好了,不過還是要謝謝你。”

烏淩看了一眼顏路,並沒有按照商橒的要求喊她阿橒,而是頭略微一地,喊了一句“橒姑娘”。見商橒並未有反對之色,他帶了一點好奇地問:“都說中原的姑娘柔弱似水,在下一路南下所見也的確如此,今日得見橒姑娘,倒是令在下耳目一新,有雪融冰釋之感。”

他華夏語雖說得不甚流利,可成語卻是一套一套的,商橒來了興趣,也學著他的口吻說:“都說草原的男子個個孔武有力,馬踏天涯,於文章之事卻不甚重視,今日得見公子,也讓我耳目一新,有雪融冰釋之感。”

烏淩爽朗一笑,連說慚愧。因為自己喜好中原文化,就偷偷學了一點,沒想到就這一點還救了妻子一命。再者能結識顏路與商橒,也讓他覺得此次南下不虛此行。

聽商橒語氣,似乎對匈奴之事也是略知一二的,越接近她越有趣,越了解她越覺得這個姑娘除了迷糊還有一點點可愛。顏路問了一下烏淩妻子的情況,烏淩說已然轉醒,一會兒等太陽小一點的時候他會把他的妻子接來,讓顏路再次把脈。

烏淩用極為感激的語氣對顏路說:“先生醫稱國手,簡直就是扁鵲、醫緩在世——不不,或許這兩位名醫也不及先生一二!”

商橒噗一口水差點兒噴出來,沒想到這兩千年前稱讚人的話和後來的是如此相似,只不過現在華佗還沒出生,不然這位仁兄一定會把“醫緩”改成“華佗”的。

顏路搖搖頭,並不讚同烏淩看法,他自己不過是繼承了前人絕學而已,並不值得稱道。商橒在心裏嘀咕,這不就是秦朝版的“站在巨人肩膀上看問題”嘛,唉唉,顏路醫術如果都不值得稱道的話,那麽這天下除了墨家的鏡湖醫仙,還有誰的醫術能夠稱道?

烏淩說得盡興,請丁掌櫃上了兩壇酒,邀顏路與商橒一同喝。商橒完全忘了曾經答應過顏路一定不再喝酒,否則就去把藏書樓過一遍這件事。她極其豪邁地說:“既然烏淩兄是草原人,那麽我們今天就喝得豪爽一點,怎麽樣?”說這句話的時候她眼裏閃著的是慧黠的光。烏淩很好奇她一個中原姑娘會怎麽豪爽,而且在他的眼裏,中原人酒量都不行,幾杯就喝趴了一點意思也沒有。

商橒嘿嘿一笑,竟教起了烏淩猜拳,烏淩覺得這是一個新鮮玩意兒,就欣然接受,這時丁掌櫃已然將兩壇酒擡了上來,商橒吆喝一身:“來來來,準備好啊——五魁首啊六六順!快快,你輸了,喝酒喝酒!”

顏路在一旁表示很無奈,他還從未見過哪家姑娘會像商橒這樣放得開。由於手生,烏淩喝了很多酒,偶爾贏一把的他極為得瑟地讓商橒喝,殊不知那是商橒看他輸得可憐讓他的。喝到下午,陽光漸小,烏淩去把他的妻子接來,上次在披風裏覷見的容顏商橒就覺得漂亮,這次她的臉上有了血色,就更漂亮了。

顏路在給烏淩的妻子診脈的時候,烏淩又找了商橒去猜拳,結果還是被商橒殺得大敗而歸。分別時烏淩直說拜服,顏路和商橒這兩個朋友,他是交定了。並且他很執著一定會為商橒打造一把腰刀,商橒見盛情難卻,也就沒再推辭。

看著烏淩將披風細心地披在妻子的身上,商橒盯著顏路看了好一會兒,“那麽漂亮的姑娘先生上次竟然說沒註意……嘿嘿嘿,那這次總該註意了罷?”拉著顏路衣袖,她誓有“你不說我死不罷休”的氣勢,“說嘛說嘛,是我漂亮還是她漂亮?嘿嘿嘿……”

顏路淡淡看了一眼她,涼涼地說:“三個月內,把藏書閣下層的書都過一遍。”

商橒瞬間石化,“嘿嘿嘿”的她只能“嗚嗚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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