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夢中身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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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晚欲雨,故烏雲蔽月。繁星亦驅不去這沈悶的黑。風中已是有淡淡的鹹味,商橒以為今夜必定是大雨滂沱了。未料一陣海風吹過,竟吹散了徘徊於月前的黑雲,月光霎時澄澈,淡而黃的光盈滿蒼穹。

顏路已將棋盤搬了出來,點上一支燭燈,在來的路上他對商橒說如果她想學,他可以教她。商橒覺得自己學什麽都可以,唯獨學不了棋,教她畫畫的老師也是一位多才的人,琴棋書畫都有所涉及,她跟著老師學了許多年,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只有畫了。至於棋,她的老師從來不對她抱有任何希望。

商橒將窗子虛掩,看了看眼前的棋盤,又往外望了望空中,忽然想起什麽,她跪坐在顏路身邊,笑道:“商橒不能與先生對弈,送先生一句詞可好?”

“是什麽詞?”顏路問,與她相識算不上久,然而她已給了他太多的訝異。修長的手指中是一枚黑子,啪的一聲落在棋盤上,商橒輕柔的聲音傳入他的耳邊,

“天作棋盤星作子,日月爭輝。”

“雷為戰鼓電為旗,風雲際會。”

其實這是一幅極好的對聯,想到這個時代還沒有對聯一說,商橒只能將它說成詞了。

執著白子的手微微一頓,顏路擡眼看她,燭火的搖曳裏她已淡去了眸中的憂傷,臉上噙著淡淡的笑,頗有一番沈靜之感。若不是知她性情,顏路倒真想為她譜一曲《蒹葭》。她性喜動,自然是不願學棋的,邀她前來不過是不想她自己一人想得太多。遇事總是藏在心裏,這一點與張良倒頗為相似。

用竹簽撥動了一下燈火,室內登時一片光亮,燭火劈啪一聲響,她問:“先生可是想起了什麽人?”

顏路將白子放下,亦是啪的一聲,“阿橒這倔強的性格,與子房有幾分相似。”

“子房?”商橒偏頭想了一會兒,她是萬萬沒有料到顏路會把她和張良聯系在一起的。想到日後張良的那些事跡,商橒撲哧一笑,“先生這樣說,怕是張良先生不會讚同罷?”

“哦?這是為何?”顏路接過商橒遞給他的一杯水,剛到唇邊時又輕輕放下,他執起黑子略微思索了一會兒,眼裏一片深邃,待他覺得這棋子是放在了合適的位置時,才放又擡起了那杯水喝下。

商橒愛死了他沈思時候的樣子,竟是忘了他方才說了什麽話,看著他從容落子的神態,目光分毫不移。雖然不懂,看了也是白看,不過像顏路這樣的美男子在旁,那才真是不看白不看。

空中月色由黃轉白,啟明星已閃耀在了地平線的東邊。海面泛起一條深紅的帶子,及岸邊時變為淺紅。她忽而道:“昨日子倩抱了一只狼去丁掌櫃那裏,先生知道麽?”

顏路點點頭:“那只狼是子倩在後山撿的,便一直是她在養。”

“子倩說小狼始終要回歸叢林……”

執棋的手頓了頓,顏路看著商橒,“阿橒是在暗示我,你也是要回到最初的地方?”

商橒低頭沈默了一會兒,“也許罷……又或許我也只能一直在這兒。”嘆了一口氣,她問,“在這樣的時代,女子應當何以為生?”

“這似乎不是阿橒應當考慮的問題。”

商橒表示不讚同,“我雖然並沒有將《詩》全部讀完,可《谷風》、《氓》等篇目還是讀過,詩中女子之所以悲戚,或許大部分來自於只能依靠她們的丈夫……呵,說這麽多,終歸還是要回到社會意識上呀……”

與蕭子倩一樣,商橒的話顏路有時亦是似懂非懂。這兩位姑娘的出現,讓他開始深思許多人們習以為常的觀念,她們的習慣與舉動,在這個社會是格格不入的,倘若跳出這個社會,是否又印證著另一個高度發展的文明?他問她:“阿橒,你是不是不喜歡這個社會、不喜歡小聖賢莊?”

商橒的表情很為難,想了很久才說:“小聖賢莊的弟子大部分都是貴胄子弟,他們許多人並不明白百姓真正的疾苦,也許他們欠缺的不是身為一個讀書人或是士的涵養,而是身體力行的實踐。至於這個社會……就像子倩說的,曾經向往過。”

商橒的話一直縈繞在顏路的心裏,以至於她是何時告辭他都不甚清楚。第二日往藏書閣的路上時遇見子思,他告訴自己商橒下山去了,說是差不多傍晚的時候便會回莊。

聞言顏路有些擔心,商橒對許多東西都大為陌生,心中似乎並不設防,只要別人對她好,她一定也會對別人好,殊不知在這個亂世,不求回報的人少之又少。桑海雖比不得齊故都臨淄,然地處交通要道,往來人員甚為嘈雜,那個丫頭……

罷了,多想亦是無甚益處。

步入藏書閣繼續撰寫《易傳》註釋,只是今日的速度明顯比平日慢了許多。掌燈時,子游送來了有間客棧丁掌櫃所書的一枚竹簡,顏路看後眉間微蹙,在子游訝異的目光下走出了小聖賢莊。

子游久久不能將自己一直張著的嘴閉上,在他眼裏,顏路向來是如沐春風的,儒家的三位師公,伏念喜歡罰人抄書,張良喜歡借劍術課教訓人,唯獨顏路,從來不曾見他罰過任何人,他的臉上總是帶著淡淡的笑意,然而今日……

似乎是看了那枚竹簡之後,二師公臉的笑意便……消失了?

顏路走到有間客棧門口時,夕陽剛好沒入地平線,此時街上都是歸家的行人,有間客棧的門也已掩上了一半。丁掌櫃正在櫃頭算著這一天的收入,門口頎長的身影讓他從繁瑣的數字裏擡頭,一見來人是顏路,他喜上眉梢,拱手道:“顏先生可算是來了!”

顏路跨進客棧,亦是一禮,舒緩的語氣裏帶了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問道:“她人呢?”

丁掌櫃指了指另一扇門,那是客棧的內院,“在那裏呢,似乎不是很開心,問她她也不說,不會喝酒又偏要多喝,勸也勸不住,這不,怕她醉了走山路危險,才把顏先生給請來了麽。”

顏路在望向內院的時候眉頭又微微蹙了起來,走時還不忘對丁掌櫃疊手,“麻煩丁掌櫃了。”

丁掌櫃拿著筆的手揮了揮,及其豪邁地說:“先生這是哪兒的話?商橒那孩子我看著也喜歡,她呀,跟別人不一樣,我是一個沒什麽文化的粗人,她有文化卻也能和我說到一塊兒去,這年頭,嘖嘖……太難了。”

丁掌櫃話音剛落,顏路正好來到門邊,雕花的木門後是一片綠意,綠意的盡頭有一處不小的池塘,塘裏種滿了睡蓮,淡淡的香味亦在空氣中彌漫,沁人心脾。

池塘旁,一張案幾上趴著一名身著儒服的少女,她已將頭發散下,手裏還拿著一支陶杯,聽見有人進來卻不擡頭,因為醉酒,臉上泛□□點嫣紅,眼光迷離中是不知所措的茫然。隨手又是一杯酒,她跌跌撞撞地站起身,深吸一口氣,緩緩吐出:“我是清都山水郎,天教分付與疏狂。曾批給雨支風券,累上留雲借月章……”

陶杯重重地放在案幾上,一壇酒早已去了半壇,她似乎還想伸手去倒,剛舉起來就被一只極為好看的手按了下去。她依舊沒有擡頭看來人的臉,只悻悻然地將手縮了回去,咕噥著:“你喜歡啊?那……送給你……”

“阿橒。”一走近她便聞到了濃郁的酒味,顏路將她困在自己的兩臂之間,她低垂著頭,一只手搭上他的臂,另一只手放到嘴邊,放輕語氣說:“別吵……那首詞還沒有吟完……”

顏路無奈,她輕輕地笑了,眉眼彎彎的像是空中月牙。她想掙脫肩上那兩只手的束縛,結果發現只是徒勞,她也不浪費力氣,只是執拗地吟出下一段:“詩萬首,酒千觴。幾曾……幾曾著眼看侯王。玉……玉……”

商橒“玉”不出下一個字,有點兒惱怒,她扯了扯眼前這片潔白的衣袖,帶著責怪的語氣說:“唉……都是你,你剛才要是不打岔,這最後一句我……就不會忘了……”

“阿橒!”顏路稍稍加重了語氣,如果她肯擡眼看他,一定會發現那雙好看的眸子裏有一層薄薄的怒意。

商橒知道來人是顏路,從他剛一進來的時候就知道,他的腳步聲和其他人的不一樣,或許這也只是她自己一廂情願的覺得不一樣。只要是有關顏路的,她都會細心地去記住,哪怕只是腳步聲。

終於,她還是擡頭了,他的臉上沒有了那淡淡的笑意,可身上的氣質還是那般出塵,她在心裏想著,這是她的心上人。

瞟了瞟他的眼睛,商橒就有一種微冷的感覺。酒也醒了一半,她假笑著說:“先生來這裏做什麽?我自己會回去的,又不是小孩子也不會迷路,長得也不怎樣,難道還怕被人劫了去……?”

說著說著她笑了,笑著笑著卻哭了。

顏路揉了揉額際,她這樣子實在不宜回小聖賢莊。若是被伏念撞見,估計藏書閣的書她都得過一遍。幸好在桑海城郊有一處宅院,那還是子房加冠時購下的,那時他們三人約定,倘若天下太平了,便隱居在那裏。

耳邊低低響起一句“冒犯了”,商橒便覺身子一輕,還來不及驚訝,顏路就已經抱著她走出了有間客棧。此時街上已不見半個人影,他們的影子被月光拖得很長很長。

商橒不知道要去哪裏,但是她很明確的知道一定不是小聖賢莊,也希望顏路要帶她去的那個地方能遠一點,一直一直的這樣走下去。她的酒已經醒了,腦子其實一直都是清醒的,只是心中郁悶,不知道要怎樣才能讓這顆時時狂跳的心能有一瞬的平靜。中午下課後她想起丁掌櫃說可以去他那裏喝酒,就請子思代自己給顏路說一聲便下山去了。

李白說抽刀斷水水更流,舉杯消愁愁更愁。這話當真是至理名言,別人是越喝越糊塗,而她卻是越喝越提神,現在更是精神百倍。

即便身上多了一個人,顏路走了許久也沒有累的樣子,閑庭信步的他垂眼看了看在他懷中異常安靜的少女,他以為她睡著了,誰知正好對上她正癡癡望著自己的眼睛。她的眼睛很漂亮,像銀河裏的繁星一樣璀璨。

她曾直言不諱的說她喜歡他。

顏路的唇角微微勾起了笑意,他將她的頭壓進自己懷裏,“困了就睡一會兒,馬上就到了。”

他的手才離開,商橒又將頭擡了起來,雙手圈住他的脖子,靠近這令她魂牽夢縈的男子,“不困,去哪兒?”

“城郊的一處宅院。”

商橒“哦”了一聲就沒再說話了,顏路有些奇怪,想問她怎麽了,嘴上忽然傳來一陣溫熱——這是一個青澀的吻。他停下前進的腳步,商橒已在這時迅速地退開,一臉賺到了的表情。顏路只是一瞬間的楞神,隨即便又恢覆了往日的溫和,他眼裏的笑意總讓商橒覺得跟張良的有那麽一點點的像。不過她還是覺得自己賺到了,可惜就是親得太短,她應該親得更長一點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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