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之後, 便是盛昭拖著身子爬走的畫面，小小的紅毛狐貍一點點朝外挪動身體，再沒有回頭。

盛昭在山洞外下了障眼法, 三天後, 他睜開眼，師尊輕撫過他的額角，用一種悲憫而釋然的目光看了他許久後，將他帶回了九重山。

下界所謂正道們只知道九重山出了一個魔修, 魔修已於妖獸林爆體身亡，死在鳳梧真君跟前，沒有經由他手。

鳳梧真君在下界的名氣, 多少也與這件事有關, 為了大局而不顧私情，比起冷漠, 不明真相的百姓更願意去歌頌鳳梧的大愛無私。

重生之後，他以年幼的模樣重回九重山，自此只圍著鳳梧真君打轉。

眾人以為鳳梧真君懷念死去的大弟子, 才會給撿來的孩童冠上此名, 知道一切的除了師尊和盛昭，就只有當年那只挑撥離間的魔族。

這只詭異眼珠的意圖談喬已經不在乎了，他只想立刻破除眼前這道該死的結界。

什麽師尊, 什麽修道, 他本就不屬於這個世界，現在在這裏，不過是因為早就死了。

“系統。”

隨著成片記憶的再現, 過去五十年對鳳梧真君雛鳥情節一般的依戀也跟著恢覆，談喬擦幹眼角, 眼神比失憶的時候還要空泛無光，為了虛無縹緲的重生，值得他經歷這些嗎。

重生之前，他還要像行屍走肉一樣活過幾世。

“...我不要重生了。”

人死不能覆生，逆天改命果然不會有好下場。

他也累了，如果只有受人擺布才能得到新生，他寧可世世顛沛流離。

只要盛昭還願意陪著他，他會舍棄對現實的所有眷戀。

他什麽都可以舍棄。

……

談喬獨自一人在漣水峰等待了三個月，晏明臻風塵仆仆的歸來時，被桃林洞府的淒涼慘狀嚇得張大了嘴，還以為有妖獸攻進了漣水峰大肆破壞過一番。

瑯琊福地開啟至今不過兩個月而已，怎麽感覺九重山的天都變陰沈了。

談喬抱膝蜷縮在已經枯萎的桃花樹下，單薄的身影好似沒了魂魄，如果不是氣息依舊，晏明臻都要懷疑那是只意外闖進來的孤魂野鬼。

“師弟！你這是怎麽了？！”他幾步淩躍至談喬跟前。

談喬眼珠慢半拍地動了動，擡起頭問：“結束了？”

看他這副明顯不正常的樣子，晏明臻心中沒底，小心翼翼地回：“嗯，瑯琊福地關了，這次死傷慘重，怎料竟有魔族混進了福地…”

晏明臻突然止住言語，目光一凝，死死落在談喬暗紅色的眼珠上。

“師弟…”

喉嚨艱澀如磨砂，晏明臻目眥欲裂，他想不通兩個月到底發生了什麽，一向嫉惡如仇，被師尊耳濡目染的小師弟會沾染上魔氣。

就像他也想不通師尊為何要在桃林洞府設下結界，小師弟從未惹過事，為了要將他關起兩個月。

“你身上為何有魔氣？！”

談喬楞了一瞬，嘴角漫不經心地溢出笑容，終於想通了那只古怪眼睛的意圖。

“師兄，盛昭呢？”

提起魔氣，談喬不在乎，反而更在乎那只狐妖，晏明臻眉頭擰的更緊，難免回憶起當年岳陽真君的軼事。

“一個月前，掌門派人深入福地傳達密令，當時師尊便擒住盛昭回了九重山，可能是兩界之門出了問題。”

談喬瞪大眼睛：“一個月前？”

“...對，早在一個月前，師尊便扣押狐妖回來了。”

一個月前，正是那只詭異眼珠來通風報信的時候，原來當時盛昭已經被送進兩界之門了...

但直到今天早上，瑯琊洞府徹底關閉，桃林洞府的結界才一點點消失，此時沒了結界，談喬已經不敢出去了，他害怕聽到不好的消息，沒想到還是躲不掉。

師尊果然察覺出了什麽，這世界不打算給他一次機會，盛昭也不打算，沒有人希望他從結界裏出來，人人都希望他當一個看客，任由事態發展。

談喬精神更加恍惚，又哭又笑了一陣，看得晏明臻汗珠之流，急得險些拔劍逼問。

“師弟！跟我去見師尊...”話說到一半，晏明臻突然臉色一白，沒有繼續說下去。

當初大師兄入魔，是師尊親手斬殺了師兄，如果談喬身上魔氣氤氳的事情傳到師尊耳朵裏，會不會落得同樣的下場...

想起師尊堅持至今的修道之路，晏明臻冷汗流得更密，飛快在腦海裏梭巡起了下界適合隱藏的地方。

九重山是不行了，紫游林如今沒了妖王，弟子時常跑去歷練游走，同樣不安全，何況如今談喬失憶，修為大降，下界之中如果真有藏住魔族的地方，兩界之門早就亂了。

在晏明臻心中天人交戰之際，談喬硬逼著自己一點點冷靜了下來。

他推開晏明臻就要奔向禁地，卻被晏明臻生生攔住。

“你想出去送死嗎！你這副樣子讓師尊看見，他一定殺了你！”

“讓他殺！”虛弱的身體怎麽也睜不開晏明臻的桎梏，談喬聲音喑啞，帶著赤裸裸的嘲弄：“早就該讓他殺了我！”

五十年前，鳳梧如果真的除了魔，他也不用再度過這傻瓜一樣的五十年，等到如今才後悔。

兩界之門有進無出，這一次他們又錯過了，就這麽被殺掉，他還能趕緊去下輩子道歉。

對於談喬來說，這五十年都是錯誤，但對晏明臻來說，親眼看到大的小師弟自甘墮落，他只覺得心痛難鳴。

“那只狐貍已經進了兩界之門，他出不來了！你想想岳陽真君的下場，我去和師尊求情，他一向最疼你了...”

“別提他！”暗紅色眼眸更添了幾分顏色，談喬像受了刺激一樣嘶吼：“他既不救我，也不肯殺我，還不敢讓我知道真相，不過是個偽善的小人罷了！”

從未見過談喬這般模樣，一向被他奉若神祗的師尊如今被貶進了谷底，談喬竟滿目恨意，好像恨不得殺了對方。

“師弟...”晏明臻徹底嚇傻了，在感受到師尊獨有的清冽氣息出現在身側時，更是嚇得四肢僵直，面如死灰。

瞥見來人，談喬沒忍住嗤笑了出來。

鳳梧真君依舊是那副無波無瀾的聖人模樣，如果不是切身感受過他口中的‘大愛’，談喬說不定這一輩子都和凡人一樣，將他看做這世間唯一的純善。

“一個月前，盛昭進入兩界之門了？”

“時間到了，他該履行承諾了。”

“妖就該去兩界之門裏送死嗎！”

註意到談喬異變的雙眸，鳳梧真君依舊面不改色：“六道輪回，各有所序，這是他的命。”

“呵呵，命。”談喬苦笑兩聲，抱著一絲希望艱澀問：“是他自願的麽？”

“是。”

心臟狠狠抽了一下，談喬逼著自己揚起嘴角，冷笑著問：“師尊當初說，只有盛昭能守護九重山的兩界之門，是因為他身體裏有聚靈珠吧。”

因為身上帶有魔氣，即便是進入兩界之門，盛昭也能比其他妖獸堅持的更久，在魔族眼裏，他或許不是那麽礙眼。

“既然如此，師尊為何不自己進入兩界之門，以師尊的身份，說不定能說服魔族收起攻入下界的心思呢。”

鳳梧真君微不可查地皺了下眉：“我非魔族。”

談喬笑容更勝，蓮花般秀麗的容貌因為魔氣暈染，竟顯得有些妖異。

“師尊果真忘性大，師尊不是魔族，那顆聚靈珠裏的魔氣又是哪來的。”

在場三人，唯獨晏明臻聽得雲裏霧裏，不過直覺也在告訴他，小師弟在作死。

“對...聚靈珠！師尊，師弟如今並沒有完全被魔氣侵蝕心智，既然狐妖身體裏有聚靈珠，不如我們暫且將狐妖救出來，凈化師弟身上的魔氣。”

“兩界之門有去無回，隨意開啟，魔族也會乘虛而入。”

鳳梧真君不為所動，他本就不相信盛昭，若是再次開啟兩界之門，他說不定非但會謹守職責，還會主動為魔族開路。

為了下界的秩序，最好的辦法就是尋找另一顆珠子。

鳳梧真君身側的拳頭緊了緊，談喬帶著恨意的目光落在他眼裏，胸口處不知為何悶得厲害，比起目睹妖魔肆虐還要過猶不及。

談喬為何恨他？

即便是五十年前，談喬換走他身上的魔血，他將奄奄一息的談喬留在凡間時，談喬都沒有用這種眼神看他，當時談喬的眼神非常柔和，偶爾有痛處閃過，他也不會和自己傾訴。

‘師尊，我會一路向北，前往雪域。’

當時談喬這樣叮囑，如果那時沒有因為害怕面對身世而害怕面對談喬，如果那時他趕在正道逼上九重山前去追尋談喬的蹤跡，事情的發展會不會有所不同。

一定會的，那樣的話，談喬就不會遇到那只妖了。

聚靈珠吸收魔氣需要媒介，得知這個方法後，他不會殺了談喬。

大愛無私，但他鳳梧終究無法覺悟大道，飛升成神。

他到底有私心。

“盎火峰的烈焰焦土會壓制你的靈根，也會抑制魔氣的滋生，你暫且去那處突破心魔。”

談喬怒目而視：“我沒有心魔！如果你不殺我，幹脆也讓我進兩界之門，讓我也去守護所謂的蒼生，榨幹那丁點修煉的價值罷了。”

“師弟，你瘋了！”晏明臻大驚失色，恨不得上前捂住他的嘴。

溫柔的淡棕色眼眸裏閃過怒意，鳳梧真君沒有理會他的撒潑，一揮衣袂，轉瞬之間，四周的空氣邊由清冽滋潤變作炙熱焦灼，他從桃林洞府降落到了烈焰焦土，盎火峰用來懲治叛徒的刑場。

晏明臻沒有跟來，烈焰焦土只有他和鳳梧兩個人，談喬首先甩開自己被抓著的胳膊，任由鳳梧真君的右手僵在半空。

“如今師尊怎麽不堅守道心了，我入了魔，師尊不動手，不怕毀了你一直以來的正義形象麽！”

“他只是只妖，你恨我也不必如此墮落。”

“墮落？”

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談喬歪著頭，沒有焦距地眼神落在鳳梧道貌岸然的臉上。

“師尊，我不是當初那個被蒙在鼓裏只知道追隨你的傻子，也不是五十年之前固執相信命運的笨蛋，我不再認‘談喬’的命，但我認了自己的命。”

他慘白著一張臉，朝鳳梧真君笑了笑，落寞之外，唯有化不開的悔意：“師尊，我沒有墮落，我只是愛上了一只妖，很久以前，這就是我的命。”

“我不要修煉什麽大道了，他為我成了魔，我也能為他入魔，師尊若是不想殺我，就送我去兩界之門吧。”

“妖魔根本不配受到師尊憐愛對不對？比起與魔族為伍，師尊可是甘願隕落成灰。”

朝前挪動腳步，談喬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避開鳳梧真君震怒的視線，平靜而悵然地面朝遍地焦土出神。

“自入門以來，弟子視修煉如玩樂，兩次棄道成魔，實則沒資格與正道為伍，更沒資格認名聲赫赫的鳳梧真君為師。”

“魔族會擾亂下界秩序，禍亂蒼生百姓，懇求真君讓孽徒去鎮守兩界之門，遵循心中所選的大道。”

回想起五十年前傻傻等著鳳梧趕來的自己，談喬自嘲般扯起嘴角：“當然，師尊也可以直接清理門戶，說不定如此之後，真君便能脫世飛升了呢。”

作者有話要說：

下章完結仙俠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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