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重山, 水華殿。

今日鳳梧真君游歷歸來，九重山弟子上下奔走相告，不出晌午, 水華殿的門坎便要生生被踩低一節。

近日肅穆莊嚴的九重山仿佛重新被註入了靈氣, 一草一木愈發翠綠欲滴，匆匆來往的九重子弟個個喜上眉梢，不知道的，恐怕還以為九重山即將有真君飛升成神。

若是換了其他真君, 就算掌門出關也不會鬧出這麽大的陣仗，如今這一切還都要歸功於鳳梧真君往日的恩澤。

整個修真界仙人不少，論起神格, 近年來最有可能飛升的卻只有九重山的鳳梧真君。

身體保留著基本記憶, 談喬糊裏糊塗跟著自稱他師兄的男人禦劍到達了水華殿。

現在他不但胸口疼痛難忍，甚至有點暈劍。

圓臉男人名叫晏明臻, 見談喬臉色蒼白，中途非常體貼的放慢了速度。

落地後，水華殿門前。

晏明臻整理著身上的天青色長袍, 話裏透著淡淡的期待。

“師尊這次帶回來很多好東西, 聽說外門弟子都分到不少。”

談喬聽得雲裏霧裏，索性噤聲沒有接話，選擇靜觀其變。

“師尊平日最疼你了, 這次會不會是助你升境的水月蓮？”

“…不知道。”

當兩人邁進水華殿時, 前來問候的弟子已經離開大半。

僅剩幾個圍在鳳梧真君身邊的內門弟子見他們出現，一個個表情驟僵，白著臉退開好幾步。

他們好像很怕自己...

喪失了記憶不代表喪失了覺察力, 談喬註意著那幾人的神色，對方卻連目光都不敢與他相對, 一個個低垂著腦袋，好像恨不得立刻離開似的。

晏明臻適時在旁推了他一把，談喬回過神，只見晏明臻正擠眉弄眼，示意他看向主位。

“小喬，過來。”

這一路上，談喬沒少聽晏明臻誇讚他們這位師尊，但只有真的見了，道聽途說來的描述才有了對照。

鳳梧真君有一張聖人般潔凈無暇的容顏，蕭蕭雪衣，仙風道骨，剔透的琉璃雙眸仿佛能容納世間萬物，只是與之對視，精神就會不自覺舒緩下來。

“你的碧水劍前些時日受創，這是一縷雪域靈血，對修覆水系法器很有效果。”

一個散發著點點光芒的圓珠虛空漂浮過來，伸手接住圓珠，談喬好奇的看著其中翻滾的熒藍色液體。

圓珠中的能量非常濃郁，身體裏的細劍隱隱與之產生共鳴，作為法器的主人，談喬能清楚感受到水凰劍雀躍的心情。

“哇，這東西很難得的！只有北國雪域深處的聖地才有，師尊果然很疼你。”

晏明臻眼巴巴地看著，雖然艷羨，但還不至於妒忌。

他的法器沒受創，同為鳳梧真君的徒弟，到手的好處不會相差多少。

嘴上說著師尊最疼愛小師弟，但在大多數時候，師尊都是一視同仁的，只不過小師弟性格古怪極端，一直遭同門所忌憚，師尊平時才會多關心他一點罷了。

這麽想著，晏明臻轉頭看向小師弟清冷絕麗的容貌，微微晃了下神，隨即如同其他門派弟子那樣飛快移開了眼。

“師尊，小師弟先前一氣之下和臨炎定下賭約，獨自在紫游林斬殺蛇妖，本命法器受創，而臨炎幾日前奔赴雪域遲遲未歸，生死不知，這場賭約…”

鳳梧真君輕輕嘆了口氣，看向談喬的眼神裏隱隱蘊含一抹責怪。

對上這樣的目光，談喬胸口刺痛，卻不是傷勢作祟。

他啞然捂住心臟，內心驚疑不定。

…這不是他的反應。

“雪域險地，修為上百年的雪狐遠比紫游林的蛇妖難纏，談喬，你來自雪域，不會不明白。”

鳳梧真君聲音依舊溫和，晏明臻臉上卻閃過訝異的神色。

在場還有其餘幾峰的弟子，師尊話裏話外都表示著問責，看來臨炎這次真的被談喬擺了一道，說不定此行兇多吉少。

聽及至此，與臨炎同屬盎火峰的弟子頓時朝談喬怒目而視，雙眼瞪得血紅。

什麽賭約，什麽雪域？

談喬根本聽不懂，一種說不出的違和感一直在耳邊提醒他，不要輕舉妄動，這世界不太對勁。

他低下頭，沒有貿然開口，水華殿也隨之沈寂下來。

臨炎和談喬都屬於九重山潛力卓越的新秀弟子，當年為了爭奪鳳梧真君親傳弟子的名額，門派大選一戰後至今勢同水火，就和他們靈根一樣。

鳳梧真君默默註視他半晌，說：“談喬，明日和我一起去雪域找人。”

自己來自雪域，談喬捕捉到了關鍵。

他沒有過多猶豫，甚至有些迫不及待的點了頭。

這下不止晏明臻和其他弟子，就連鳳梧真君都表情微頓，隨即才露出欣然的淺笑。

“回來後，你要親自去和紫月真君道歉。”

離開水華殿，晏明臻緊跟在談喬身後，自以為看透了他的打算。

“師弟，坑死臨炎對你沒好處，紫月真君的得意弟子失蹤近一個月，盎火峰上下都急瘋了，最近常來找咱們的麻煩，這次師尊不會偏袒你的！”

“…師兄。”

沒有理會他的話，或者說暫時沒精力去想那些。

走到來時的山崖邊，談喬停下腳步，有些無助地回頭：“你的劍能帶人嗎？”

早在談喬溫聲叫出’師兄’二字時，晏明臻已經怔了神，聽到後續的話後，心境更是大亂，看談喬眼神活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要是他沒理解錯的話，這位九重山上難以靠近的雪嶺之花在邀請他共同禦劍？

晏明臻大腦昏昏沈沈的，等反應過來時，本命法器冰淩劍已被召喚而出。

水華殿位處九重山中央，要回棲水峰用不上半盞香的時間。

像他們這種元嬰期的修仙子弟早該習慣了禦劍飛行，饒是如此，當察覺到談喬偷偷抓住他的衣袂時，晏明臻心神一晃，冰淩劍也差點失了控。

“師！師兄！”

腳下巨震，談喬嚇得差點破音！

身處千米高空，他再顧不得什麽風範，死死攥緊了晏明臻的衣服，要不是劍身很快穩定下來，他差點都要撲上去了。

來時獨自禦劍的經歷恍若隔世，大腦徹底清醒後，談喬才意識到自己先前幹了多瘋狂的事兒。

“師弟別怕！風，是風有點大！”

晏明臻背對著談喬擦過額角的虛汗，眼下的情況，他只能歸咎於小師弟重傷未愈，心裏異常脆弱，才會連帶著性格一起大變。

將人送回居所後，晏明臻便面紅耳赤地告辭了。

談喬本想攔住他再套些話，可轉瞬間晏明臻便沒了蹤影，無奈之下，他只能暫時打消這個念頭。

鳳梧真君說明日帶他前往雪域，樂觀的想，回到自己的出生地，他說不定會想起什麽。

吞下回來前鳳梧真君賜予的靈藥，談喬躺回床鋪老實養傷。

原本悶痛的胸口中暖流湧動，如晏明臻所說，師尊待他確實不錯。

目前觀察得來的信息有他和臨炎曾定下賭約，原因暫且不明。

賭約內容大概是他去一處名為紫游林的地方斬殺蛇妖，而臨炎則需前往雪域斬殺一只雪狐，現在看來貌似是他贏了。

除此之外，不止臨炎，這裏的其他弟子似乎都對他不太友善，談喬回憶起水華殿內其他人躲閃的眼神，比起厭惡，那更像是緊張畏懼。

難道自己原本的性格很討厭？

談喬胡亂猜測著，這點很不好，沒有人願意靠近他，他也就沒有辦法打聽到更多消息。

“看來還是要從師兄身上著手…”

他接受陌生環境的速度很快，不接受也別無他法，倒不如快些弄清楚緣由。

除了晏明臻外，鳳梧真君待他也很和善，只是鳳梧真君看起來深不可測，雖然為人溫潤謙和，但身上強大的氣息是掩飾不住的。

談喬隱隱有種感覺，對方不費什麽力就能將他捏死，這讓他多少有些忌憚。

這具身體異常疲憊，吃下靈藥後，談喬沒有堅持多久便沈沈睡了過去。

睡夢中，他如同墜入幻境，還是火爐一般炙熱的幻境。

足以將空氣席卷出熱浪的溫度使他掙紮著想褪去身上繁覆的衣衫，就在此時，一股清涼甘甜的水流緩緩湧入唇齒間，他的頭腦才逐漸恢覆了清明。

談喬緩緩睜開眼，一襲如雪白衣的鳳梧真君正站在他床邊，遠山雲眉微微蹙起，眼底仍是一片虛無。

鳳梧真君開口，嗓音如同水流一般清神洗腦：“你被蛇妖咬過？”

談喬撐著身子坐起，身體卻軟得想一攤水，原本瓷白的皮膚粉紅氤氳，有心人一眼就能看出他剛動過情。

跟在鳳梧真君身旁的晏明臻此刻已經自發擋住了眼，心中念起了清心決。

“…我不記得了。”談喬實話實說。

“你中了媚毒。”

說話間，鳳梧真君擡起手指，又一道水流潺潺流出，自談喬身周蜿蜒盤旋許久，最後沿著他衣領游入。

“傷口在肩膀上，蛇族一向精於此道，這只蛇妖道行頗深，印記上有靈妖內丹的氣息，只怕是他殊死一搏。”

肩膀傳來溫潤的涼意，體內的燥熱漸漸退去。

聽出鳳梧真君語氣嚴肅，談喬慌忙追問：“師尊，什麽是媚毒？…我會死嗎？”

話音剛落，晏明臻首先劇烈咳嗽起來，鳳梧纖塵不染的面容也難得怔楞。

“師弟，當然不會死，只不過混雜著妖獸內丹氣息的傷口很難治愈，媚毒溶入血脈後更是難以清除，師尊只能暫時幫你壓制住。”

談喬心中一塊石頭放下：“那要怎麽做才能清除？”

晏明臻面色更窘，他飛快瞥了一眼鳳梧真君，見師尊沈默，只能硬著頭皮解釋：“這個…等你日後定下道侶，自然就解了。”

對於這個世界一無所知的談喬正要繼續追問，晏明臻趕緊先一步岔開話題。

“師尊！小師弟身體抱恙，不然讓我代替他前往雪域…”

“不行！”談喬忙不疊打斷他的話：“師尊！臨炎失蹤我有責任，我想親身前往，確認他安然無恙！”

開玩笑！如果錯過這個機會，下次沒了鳳梧真君跟隨，他孤身一人怎麽敢前往傳說中危險重重的雪域。

比起臨炎的安危，談喬更重視雪域本身，’出生地’三個字對於失去記憶的他非同一般，所以他眼神格外堅定。

鳳梧真君沈吟半晌，點頭道：“你身上的蛇毒隨時可能發作，與我一同前往也好。”

談喬面露喜色，晏明臻也沒有再阻攔。

雪域被稱為無主之地，近百年來都被妖族所占領，即便是元嬰期的修真者游歷過程中都會繞過此地。

聽說雪域深處有只道行極高的妖獸，但師尊已達合體期，千年以下的妖獸根本不足為懼。

要知道，雪域也不過剛剛形成一千年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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