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美靜用力一甩，夾著的文件全都散了花。一頁頁白紙在空中飄揚，看上去很像是紙錢。病房裏靜悄悄的，一時間沒有人說話。我爸跪著去拾起地上的紙張，他手不斷的發抖。

“石康年。”我媽有些不放心。她輕聲叫道，“你還好嗎？你……你站起來吧！地上涼。”

我爸看著紙上的字，他的表情實在是太揪心。停頓了幾秒鐘後，我爸突然發出一陣響亮的痛哭：“安琪啊！我的女兒啊！我的女兒……我的女兒啊！老天爺啊！你把我女兒還給我！你把女兒還給我啊！”

聽著我爸的哭聲，恍惚間我想起了安琪來我家的第一個晚上。她瘦瘦小小倔強的樣子，蹲在客廳的角落裏偷偷的掉眼淚。因為對自己的身世抱有懷疑，安琪變的敏感又脆弱。她渴望家庭完整，她希望爸媽不要分開……而她生前所擔憂疑慮的種種，都在她的死後證實了。

“這是你自己去做的親子鑒定！我沒有撒謊是不是？”吳美靜吼的吐沫星子四濺，她是徹底的歇斯底裏，“石康年。你說我貪財，你說我貪錢，我全都承認。是，我當年跟你在一起，確實是為了你的錢！可你動動腦子想一想啊，既然我敢大著肚子要求你離婚。我怎麽可能懷別人的孩子？如果安琪不是你的女兒，我又怎麽能、我怎麽能……安琪就是你害死的！你！還有那個石小樂！你們兩個殺了我的女兒！我要殺了你們！”

不管吳美靜說什麽，我爸都只是看著親子鑒定楞楞的出神。吳美靜從手提包裏抽出一把水果刀，她想也沒想就往我爸身上刺。

外界的事情似乎我爸已經註意不到了，他只是那麽低頭跪著。而在一旁的我媽反應比較及時，她伸手幫我爸擋了一下。吳美靜的水果刀刺在我媽的手背上，她解恨的又砍了兩刀：“你個臭不要臉的老女人！你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女兒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你女兒該死！你也該死！你們全都該死！”

吳美靜沒了理智，她徹底的瘋狂了。吵吵鬧鬧間把醫生護士叫了來。醫生二話不說直接給她紮了針鎮定劑。

吳美靜來了，吳美靜走了。醫生來了，醫生也走了。我媽去找護士包紮傷口，回來她又忙著照顧我爸。眼前發生的一切，像是沒有聲音的默片電影。一幕幕一場場，我知道跟我有關系，可偏偏無力深究。

躺在病床上，我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些什麽。我需要問問我爸的身體狀況，但話卻說不出口。護士來打針換藥，我毫無意見。我媽給我餵水餵飯。我完全配合。如同一具沒有思想的傀儡娃娃，我很滿意自己的狀態。

不敢想啊，真是不敢想。只要一想起車禍發生的事情，我的腦袋就跟炸開一般的疼。

這種狀態持續好幾天，期間吳美靜又鬧了一次。警察也來咨詢過車禍發生前的狀況，但我只是說雪天路滑出了意外。以神書安媽媽當時的身體狀況，發生車禍並不是讓人太意外的事兒。人死為大，案件到此為止，便沒有人繼續追問了。

我姥姥來看過我，她八十多歲了，身體狀態特別的不好。老太太拄著根拐棍，走路一顫一顫的。看到我在醫院病床上躺著，她只是在一旁默默的哭。叮囑我媽要照顧好我，然後她就離開了。

我大姐也回來了，在我住院的時候她幫我媽不少的忙。為了讓我高興，我大姐每天都講一些我聽不懂的笑話。雖然我聽不懂她在說什麽，可她很是樂此不疲。嘮嘮叨叨，沒完沒了，我甚至開始有點懷念她不願意搭理我的那段時間。

安琪在我住院的七天後出殯，吳美靜的情緒激動，我們家沒有一個人獲準出席。神書安做家教教的學生許可有去，聽她說，葬禮的場面極其悲慘。車禍擠壓的太過嚴重，安琪的遺體根本無法覆原。因為駕駛室和副駕駛的座位靠著近，安琪和神書安媽媽的遺體有一部分是無法分開的。只剩一堆肉屑堆在棺材裏，誰看了都要哭上一陣。

哎，安琪。每天只要一想起她，我都要感慨難過好久好久。

知道我出了車禍，我們家許久沒聯系的親戚都來了。七大姑八大姨，誰誰誰的老婆，誰誰誰的親戚，誰誰誰的外甥，誰誰誰的同學。我見了很多應該見不應該見的人，我想見的一個也沒有來……比如說，神書安。

自從我在醫院門口見到他以後，神書安再也沒有出現過。他媽媽一死，估計他有好多事情去做。而鑒於我們家人激動的情緒，他確實不方便露面。我有好幾次在走廊裏聽我爸說，要親手撕碎了神書安。

神書安媽媽死了，所有的怨恨都轉移到了神書安身上。神書安繼承了一大筆遺產的同時，他也繼承了一大筆仇恨。我是可以理解神書安，我不怨恨他，我不怪罪他，但我不得不考慮家裏人的感受，我不得不在乎我爸的想法。

在我出院的前一天，我爸來看我。這麽短的時間內他蒼老的厲害，白頭發異常明顯。坐在我旁邊的椅子上，我爸良久沒有開口。而他說出口的第一句，就是：“小樂，以後不要再見神書安了。”

我垂下眼，肩膀傷口的位置隱隱作疼。沒有跟我爸辯駁太多，我只是靜靜的表示：“好，我不再見他了。”

“哎，小樂，你真是個好孩子。謝謝你，謝謝你體諒爸爸。”最近一段時間我爸一直在哭，他沒說幾句話，眼淚又開始掉，“雖然是意外事件，但他們家是逃脫不了責任的。安琪是被神書安媽媽害死的，你身上的傷也是……小樂，你以後還會遇到更好的人。神書安他們家害死了你妹妹，你不要再搭理他們了。”

對於我爸說的，我是百分百的順從。只是有一點，我一定要告訴他實話：“安琪的死，都是我的錯。那天神書安媽媽是來找我聊天，我不應該帶上她的。如果我不帶著她，安琪根本不會死。又或者我堅持讓安琪和我坐後排，她可能也……”

“哎，算了。”我爸用他臟兮兮的袖子擦擦臉，他連連嘆氣，“小樂，不管是因為什麽，我都不想知道了。我死了一個女兒，這已經掏空了我全部力氣。我真的是再也無法，去怨恨責怪我另一個女兒……小樂，不要見神書安了，我們忘了過去，好好的過日子吧！”

好好過日子……我真的能做到嗎？

我沒有回胖胖師姐那兒，而是被我媽接回了家。知道我和我大姐要回去住，我媽的男朋友非常不高興。馬上要過年了，我媽的男朋友借口回老家。他以為我媽會跟他一起走，但我媽卻選擇留下。

家裏只剩下我們娘仨，反而舒適自在多了。在一種相對平和的狀態下，我們迎來了春節。

除夕夜我媽做了好多好吃的，她甚至很難得的叫來了我爸。本來我爸是不想來的，可他自己在家實在是太淒涼了。我大姐親自開車去把他接了來，我們一家人，非常非常難得的團聚了。

“打擾你們了，真是不好意思。”我爸買了不少的水果，他進門時很是客氣，“需要我幫忙做點什麽嗎？”

“不用，”我媽爽朗一笑，她指揮說，“你跟孩子們去客廳看電視吧！等到可以吃飯了，我叫你們。”

我爸點點頭，他沒有繼續跟我媽謙讓。外面的鞭炮聲炸響，屋子裏的氣氛很是融洽。吃瓜子喝飲料看晚會，一切都正常的不能再正常……可就在準備吃晚飯時，我爸坐在桌邊上竟然哭了。

“對不起，我不是想破壞過年的情緒。”我爸哭的像個做錯事兒的孩子，他手足無措的用紙巾擦著臉，“我只是想起了以前的很多事兒，我心裏特別難受……我之前一直希望，一直希望咱們四個人能再聚在一起吃年夜飯。只是安琪活著的時候不喜歡，她比較排斥，所以我從來沒有提起過……現在安琪死了，吳美靜也走了。我自己一個人在家，每天回去看著那麽大的房子我都怕……我現在跟你們一起來吃飯，安琪知道了，她是不是又要不高興了？我沒有照顧好她，我沒有保護好她。她活著的時候總喜歡說，我毀了她的生活……我不是毀了她的生活，我是毀了她！”

我媽輕聲安慰著我爸，我和我大姐坐在一旁感到很尷尬。起身離開餐桌，我和我大姐各自回房了。進到臥室裏，我掏出手機大致瀏覽一下。好多的群發祝福短信，卻絲毫讓我感覺不到喜悅。

哎，人生，為何如此的艱難。

躺在床上，我是重重的一聲長嘆。扔見以劃。

剛把手機收起，我忽然覺得哪裏不對勁。再次打開收件箱，我快速的往下翻……大概在一個小時前，神書安發了一條短信。

沒有過多的語言，他只是說，小樂，我在你家樓下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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