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姝手一抖, 豆腐塊從筷子間掉落，撲通一聲落在了碗裏，瞬間被摔成了好幾塊兒。

這到底啥情況？

自己暴露嗎？她暴露了？她怎麽可能暴露呢？王姝表面上裝作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其實早就在心裏暗暗地咆哮起來了。自己怎麽會暴露呢！

不存在的，她跟本沒有暴露的可能吧。

“我不懂韓公子在說些什麽。”王姝強裝鎮定地繼續夾著碗裏已經四分五裂的豆腐塊吃，只是她心裏太慌張, 連帶著手上的力度也沒有了準頭, 碗裏的豆腐死活就是夾不起來, 全部碎成了豆腐渣。

王姝索性用筷子全部搗碎, 然後用湯匙舀著吃了起來。

韓璋並沒有被王姝表現出的假象所迷惑, 接下來他又給了王姝致命一擊, “我要是沒猜錯的話, 你應該叫無憂才對吧。”

“……噗！”這回她是真的不能淡定了，“你見過我？”

“沒有。”

“那你……”王姝歪著頭看著她, 無憂在天命裏就是, 默默無名之輩, 所以韓璋絕對不可能是打聽消息打探到的, 所以唯一的可能性就是他是從無意這裏聽說的這個名字，畢竟無憂是無意唯一的好朋友了, 無意會提及到她，也實屬正常。

可是韓璋怎麽就能判斷出自己是無意呢？

對於韓璋的人品, 王姝還是很放心的，所以她也就不再隱瞞了，直截了當地問：“你是怎麽認出我來的？”

“之前聽無意說過。”韓璋眼神飄忽, 陷入了回憶之中：“不知道你清不清楚，我跟她一起掉下了懸崖，多虧了山腰上有不少樹起到了緩沖作用，我們倆才勉強逃過了一劫。我們一起在山下度過了不少日子。晚上生火吃東西的時候，我聽她說過你們倆的事情。”

王姝好奇地問：“她都跟你說了些什麽？”

“說了一些過往的事情，你們都是小時候被天命收養的孩子，當初你們住在同一個房間，你對她很好之類的。她還特地說有一次她練功完了被師傅罰站，是你吃飯的時候偷偷給她留了饅頭，讓她沒有餓肚子。”韓璋從回憶中回到現實，頗為感慨地看著王姝說：“你頭上戴的這個發釵是天命裏的東西吧。我被關在天命的時候看到有人戴過。”

王姝聞言，下意識地用手護住了頭上的發釵。她當初沒有摘下這個發釵就是因為看它非常樸素，也不是很顯眼，她想著應該沒有人會發現問題，沒想到韓璋竟然能看出來差距來。

要知道這個發釵的造型真的非常的大眾化，在百樂坊幾乎每個人手上都有一個跟自己差不多的發釵，而韓璋可以這麽肯定的說出這句話，他的心思細膩到什麽程度可想而知。

“你從什麽時候開始發現的？”

韓璋回答：“見到你的第一面，當時你的表現的確是不像一個仆人，而且你看向我的目光，有些不同。”

王姝的好奇心迅速地被調動起來，她問道：“什麽不同？”

“情緒很覆雜，絕對不像是第一次見面時給陌生人的目光。再加上你的醫術這麽高超，談吐舉止絕非是尋常人家出身，所以對你的觀察就格外的仔細一些，最後讓我確定你身份的，就是你頭上的發釵了。”

“既然你這麽早就發現了我的身份，那你為什麽沒有拆穿我呢？你不怕嗎？我在給你看病，只要我想，我隨時可以在你的藥方裏加點什麽，你可能怎麽死的都不知道，你有想過這些嗎？”

韓璋沈默了一會兒，話鋒一轉跟王姝說：“我在逃走的時候，無意曾經跟我說【也許會有人想要為我報仇，也許沒有，但我希望這件事情可以到此為止。】說實話，我在發現你身份的那一刻，我還有點高興。”

“？為什麽。”

“因為我想要看看你究竟想要幹什麽。”

“額……”這哥們兒是不拿自己的命當一回事啊？王姝想要嚇嚇他，故意陰測測地說：“我可是為了無憂來的，我要替她報仇。”

“那我的做法便沒有錯了。”

“什麽意思？”

“因為你是為了她來的吧。”韓璋輕聲說著，眼裏蘊含著太多的情緒，王姝一時半會兒也分辨不出他到底是出於怎樣的心情說出的這樣的話。“她曾經說自己就像是一枚棋子活在天命裏，支持她繼續活下去的理由是因為師父教導了她這麽多年，希望她能夠成為最優秀的護法，換句話說她壓根不是為了自己而活的。”

“不是為了自己而活……的嗎？”王姝忍不住重覆了一遍，低著頭喃喃著。

“也許正是因為如此。她才危急關頭時可以非常淡定地跟我說希望這件事情到此為止。她太理智了，可以冷靜地面對死亡，甚至是抹殺自己的存在，但現實並不是這樣的，她不是一個人，會有人記住她的，會有人為她去做這些事情的。”韓璋緊緊盯著王姝，想要從王姝這裏得到共鳴。

王姝緩緩地點了點頭，低聲說：“是，她不是一個人。她還有朋友們。無憂會為了她來報仇，忌離也會，她並不是悄無聲息地消失了。”

就在回答的這個瞬間王姝忽然想起了自己，她從來沒有像這一秒一樣，對任務對象產生了如此強烈的共鳴。她忽然覺得自己跟無意是一類的人，好像一樣，卻又好像不一樣。

無意能夠如此淡然地對待生死，是因為她對這個世間並沒有太多的留戀，所以可以做到如此坦然。她能夠從容的處理好所有的關系和恩情，並且跟韓璋交代一下身後的事情。就算是來到時空管理局的的原因，也不是為了自己，而是想要幫助好友拜托痛苦的困境。盡管她過得也很艱難，甚至是很痛苦，但她並不糾結於此，而是淡定從容地脫身。多少人會因為這些消極情緒而耿耿於懷，哪怕是有了新生的機會，他們會選擇立刻去彌補這些遺憾，只有無意選擇放下了。

這一點自己跟她不同。

王姝自己也想要有留戀的人和東西，可她就是抓不住。

父母早已不在，溫毫明對自己的恩情她也還清了，駱齊琦選擇留在了別的世界，再過五十年，她會重新投胎轉世，一切記憶，包括關於她的記憶也都會全部洗清，從此和她再無關系。就連老大都要轉職離開了。

無意死後尚且還會有忌離為她報仇，要是她從時空局離開了，會有誰記得她呢？羅倫會記得自己嗎？還有老大。

王姝不敢去想答案，她怕自己會越想越難過。

其實自己應該早就習慣了一個人才對，但是每次來到新的世界，見識到各種各樣的人，感受到他們的生活，從煙火氣十足的世界回歸到渾然一片白的空間裏，自己心底裏難免會有些失落。

“我不是來殺你的，我只是想取回天詔令。”王姝神情低落地說：“這是無意的遺願，我想幫她完成。”

“是小九手上的那個牌子？”

“是。小九以前的時候是從天命叛變逃走的雷使者，他在走時帶走了天詔令，後來這東西就到了宋姑娘手上。天詔令是我們門派掌權者的象征，所以我們谷主下了死命令無論如何一定要把東西拿回來，如果沒有這茬，也不會有後面的事情了……”

王姝忍不住嘆了一口氣，這事情如果從一開始好好說也不會成這樣了。如果當初無意不是要殺宋小九，而是把事情說清楚。如果當時賀鄔沒有把人抓回去。這其中只要少一個環節，結局說不定就會改變了。

但是王姝也很清楚，這一切也只能想想罷了。

無意的立場和使命讓她非殺宋小九不可，而天命本來就不是什麽名門正派，也不會好聲好氣跟人打交道談生意。打得過就打，打不過就跑，自然也不存在王姝說的那些設定了。

韓璋想了想說：“東西是小九的師傅留給她的，我也做不了主，這事還得征求她的意見。”

“我明白的，既然事情都說破了，我也沒有什麽好隱瞞的了，明天我會單獨跟宋姑娘聊一聊的，你不用擔心。”

韓璋簡要地回答：“那就好。”

“韓公子，我可以……再問你一個問題嗎？”

“但說無妨。”

作者有話要說： 心累，睡覺了。

王姝可能是我覺得最對不起的女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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