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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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第二日黎明的曙光襲來,盤旋在眾人耳邊的吶喊廝殺聲才漸漸消歇,前方有將士舉著染滿血的戰旗跑回來,高聲呼道:“勝了!勝了!”

阿瑾瞬間熱淚盈眶,不顧他人的阻攔沖了出去。

段晨風騎在馬上,緊緊勒住韁繩,目光狠厲地看向前方,盯著每一個瑟瑟發抖的敵人。身披的戰袍閃著微光,手握的長、槍上刺掛著一個仍舊滴血的頭顱,淩空而指,劃破蒼穹。

“殺。”

一字落,最後的嘶喊聲再起。

……

戰事初停,四處死寂一片。

活著的將士們沈默地將滿地的屍首收集起來,同伴的、敵人的,並沒有區別對待。因為對這群刀尖上舔舐性命的人來說,只要是在這戰場上拼殺到最後一刻的人,無論敵友,都同樣值得被尊重。

段晨風舉著火把,面對著等身高的屍堆,他突然掀起長袍,屈身半跪在地上,高揚的聲音帶著些冷意。

“我段晨風對天起誓,此生定不負諸位今日所托,以我之身,守我疆土!護我山河!”

說罷鄭重地將火炬擲出,再無聲息的屍堆瞬間變成一片火海,倔強的火舌不屈地攀上雲霄,在段晨風幽暗的眼中倒映出兩簇火苗,將他的雙眸染上一片殷紅。

身後的將士們紛紛跪在地上,揚起長、槍,以統一的節奏高聲吶喊起來,直入雲霄響徹天際。

“守我疆土!護我山河!”

見到這幕,阿瑾捂住顫抖的嘴唇,眼淚再也止不住,瞬間濕了手心。

……

回到駐地後,段晨風便將自己關在營帳中,不許任何人靠近。阿瑾察覺到他的異常,想到一種可能,秀眉微微皺起。她想進去查看,怎料剛到營帳門口便被兩個將士攔下。

“讓開!”她冷冷地喝道。

兩人對視一眼,眼裏寫滿無奈,卻執意守在門口不讓她通過,“阿進軍醫,別讓我們為難。”

她瞪著他們,“也別逼我動手!”

若是他們還不讓開,就別怪她強攻。兩人仍沒有動作,阿瑾後退一步準備動手,卻被裏面的一道聲音打斷,“讓她進來。”

她匆匆跑過去,掀起簾帳進入裏面。

段晨風撐著額頭倚坐在桌旁,臉色有些蒼白,看到她出現時,也只是微微擡眸,“什麽事?”

阿瑾一步一步走近,在他身前蹲下,慢慢擡起的手被他緊緊抓住,阻止她下一步動作。

“放手。”她強行掙脫他的束縛,一件件褪去他身上的血袍。

果然如此!

此時他的胸口上多出條半寸深的刀痕,離心臟的位置只有一指寬,雖經過簡單的處理,但傷口處仍淌著暗紅色的鮮血,觸目驚心。

段晨風擰起眉,深邃的眸子一刻不停地緊緊盯著眼前的人,不願錯過她臉上的任何異常表情。

他不想讓她看到這幕,不想她見到這些殘忍的畫面。

他希望能將她護在身後,替她扛下這些無需她承受的刀光劍影,和生離死別。如果可以,他希望她能一直像從前般不谙世事、鬼靈精怪,而不是如同現在。

沒有恐懼,沒有顫抖,只是沈默且小心翼翼地替他包紮住傷口,好似一夜之間,那個會杏目微瞪,會扯著他的衣袖道歉的阿瑾,真正長大了。

他擡手覆上她的臉頰,輕輕摩挲著,“阿瑾。”

“疼嗎?”她的聲音有些低啞。

他搖頭,“不疼。”

阿瑾意味不明地挑眉,突然趁其不備,狠狠勒住系在他胸口的繃帶,“疼嗎?”

還不及他回答,她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幾分,直到段晨風緊蹙劍眉,額上沁出幾分冷汗,她才堪堪停住手。

“現在疼不疼!”

段晨風萬般無奈地輕揉眉角,順從地點點頭,“阿瑾,真的很疼。”

“知道疼就長點記性!”阿瑾拂開自己鬢發上的手,別過頭不去看他,可再開口時嗓音中明顯帶上些濕意,“把我上次贈你的玉佩還我!”

段晨風不明所以,卻還是從袖中拿出那塊水墨青花佩,遞給了她。

阿瑾怔怔地盯著這枚玉佩,不知在思考些什麽,半晌過後她才勾住他的脖頸。

“阿瑾。”

他看不見她的表情,可此時耳邊充斥著的全是她帶著哭腔卻偽裝鎮定的聲音。

“我知道你是怕傷退後會導致軍心不穩。坐上這個位置這麽多年,你早習慣他們仰望的目光,他們也習慣將你當作不倒下的信念,只要你還支撐在戰場上,只要你還是那個不敗的神話,他們便會同你拼殺到最後一刻。這些我知道,我都知道。”

他聽見她頓了頓,“可是我還是不能說服自己。因為我更知道,你也是一個人,也只是一個會受傷、會流血、會被傷痛折磨的普通人。我不關心其他人的性命安危,也不在意你能否流芳千古,我只願你能平安活在這世上,不必再受傷病和疼痛的紛擾。我只願你今生,暮暮永樂,歲歲平安。”

她將那枚玉佩上的紅繩打了個結。

段晨風身形一顫,皺著眉阻止她,她卻執意環住他,將那枚玉佩輕輕系在他的頸項。

“你們都管這玉佩叫做水墨青花佩,說它能調遣千軍萬馬,說它能得萬人叩首稱謝。可你們說的那些,我從來都沒聽過。從我記事起,這玉佩就只有一個名字,我娘將它放在我身邊,也只希望這玉佩能替她守住我。段晨風,現在我真正將它轉贈予你,不求這玉佩能護你平安,但只求你今後,能保護好自己。”

段晨風楞住,素來幽深的眼眸此刻白茫茫一片,心中雜亂如麻,完全沒有辦法思考,更不想思考。他只想遵從本能,將她緊緊地鎖在懷中,從此再也不放開。

可阿瑾卻搶先退後一步,水眸微斂,微笑道:“早些休息,我先出去了。”

風起瀟瀟,飛沙卷卷,撲打在營帳的帷幕之上,發出沙沙的聲響。可這些擾亂人心的聲音,傳在段晨風耳中,卻猶如春日鶯啼。他仍舊保持著最初的姿勢,如同一尊銅塑般,久久佇立著。

兩日後,段晨風領軍回營。

阿瑾依舊細心照料著段晨風的傷勢,而對於那晚的事,沒有誰再提起。也對,彼此心照不宣的事,確實沒有必要提。

她不禁彎唇輕笑。

子修對她如今的這副模樣嗤之以鼻,嫌棄地將剛烤好的甜薯扔給她。他是見這丫頭邊防巡視回來後一直不對勁,料想她估計見到些恐怖的畫面受了刺激,才好心好意地偷偷領她出來散心。沒想到她這一路上只不住傻笑,果然小妖女的心思猜不得,他居然還擔心過他,真是浪費自己的一片好意。

“餵,別看了,再不吃就要涼了。”

阿瑾顛了顛手中黑乎乎的一團,甜笑道:“這個我帶回去給段晨風吃,你再給我烤一個。”

“呸呸呸!”子修吐掉嘴裏的黑炭,不可思議地瞪著她,“我說臭丫頭,這可是我偷的!你這樣正大光明地帶給將軍,你是想讓我挨罰?”

阿瑾撐著腦袋,臉上的笑意怎麽也遮不住,“那有什麽關系,反正罰的不是我。”

子修在心底暗罵了聲狼心狗肺,最終卻還是妥協,“你先吃,我再給將軍烤一個。對了,你和將軍何時關系這麽好,我記得在鬼谷時你不還看他不順眼?”

阿瑾掰著甜薯的皮,“那是以前,我現在看他,怎麽看怎麽順眼。”

子修抽了抽嘴角,不想浪費精力同一個不停傻笑的瘋丫頭說話,他撥弄著火堆,看著燃燒的火光,突然靈光一閃,驟然扭頭,結結巴巴地問道:“阿瑾,你……你不會是看上將軍了吧?”

阿瑾點點頭,“是呀。我喜歡他,很喜歡!”

子修驚地目瞪口呆,“那將軍呢?”

阿瑾抿了抿唇,含笑道:“也喜歡吧。”

子修雖開始有些震驚,可後來想想,恐怕也只有將軍能治住阿瑾,這樣倒也不錯。可再深想,又覺得哪裏不對勁,他仔細捉摸著阿瑾方才的話,挑眉道:“阿瑾,你自作多情吧,你那語氣,分明是從來沒問過將軍!嘖嘖,該不會是怕被拒絕不敢說吧?可真是給我們鬼谷丟人!”

阿瑾嗔怒道,“你以為誰都同你一樣膚淺?有些話根本就不需要開口,我能感覺到,他也能!”

子修舉手覆住眼睛,見怪了她耍潑的樣子,如今面前這副這含羞帶怯的模樣,真讓他接受無能,還是少看為妙,少看為妙!

等到他放下手時,又在心底一陣懊惱,他到底招誰惹誰了!

萬般悔意下,也只能匆匆滅掉跟前的火堆,掩埋所有的證據,然後挺直腰身,大聲喊道:“將軍!”

作者有話要說: 看到了完結的曙光;-)後面還有一個大劫。

完結後前半部分會稍微修改一下,尤其是棋中行,現在回過頭看看才發覺寫的好亂TV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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