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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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落於險山之下的杏林,每至春時,花香四溢,經久不衰,是謂天下一絕。

說到這十裏杏花林的由來,還要追溯到多年前,那時這片山腳下杳無人煙,奇花異草遍地。當時一位在醫術上頗有建樹的祁姓前輩看中此地,依山傍山,落地而居,從此開始苦心研究醫術。

他醫術精湛,許多人慕名而來,而他也是來者不拒,無論是奸惡之徒是良善之輩,一律同等看待,甚至不求他們付出任何代價,唯要求病人痊愈後,在這荒山腳下親手植上一株杏樹。久而久之,荒地成林,杏林內的岐黃之術也成為醫術的代表,每日前來杏林求醫的人絡繹不絕,而在這位前輩逝世後,其後人也秉持古訓,廣收門徒,以行醫救人為己任。

疏疏晴雨,雨後斜陽,杏花十裏飄香。

此時的杏林內的一池凈水旁,簇簇杏花含苞欲放,樹下隱隱現出群少女,端端正正地坐著搗制藥材,但看起來均是心不在焉。好不容易等到師父差人來肯放人了,這群人瞬間轟然而散,只剩下兩個。一個仍專心致志地看著書,另一個則踮著腳跳到她跟前,轉了一圈。

“看我看我,這件衣裙好不好看?”

問人的這小丫頭名喚落雁,也是這兩年才入的杏林,不過她還是比一些人早上兩天,因此雖口頭上是喚她們一聲姐,卻總是以十五六歲的個頭擺出師姐的架勢,極力照顧著晚來的‘師妹們’。

關於落雁的來歷,也是眾說紛紜,至今沒個定性。只知道她原來是某個高人的親傳徒弟,後來見她天資愚笨,不能盡得真傳,那高人一怒之下就將她丟入杏林,任她自生自滅了。不過事實真相如何,落雁不說,其他人也問不出究竟,也便罷了。

“好看。”

年紀稍長的少女匆匆掃了一眼,敷衍地回答一句後,又將目光投向了典籍。

作為公平公正的師姐,顯而易見,她是絕對不會讓任何一人落單,因此她又道:

“阿瑾姐,你說你都來這兒快兩年了,不是看這些沒用的,就是躲在一旁研究解藥,再這樣下去,你就要變成老姑娘了。”

阿瑾壓根沒聽清她在說什麽,隨意搪塞兩句。

那丫頭卻仍是興致勃勃,跳到她另一邊,又道:“今天可是大少爺回來的日子,你看她們走得那麽急,都是趕去路口迎接的,聽說大少爺長得可俊了,我也想去看看,阿瑾姐你陪我去嘛!”

阿瑾翻書的手頓了頓,“大少爺?”

她點點頭,“對呀,就是那個江湖盛傳的杏林神針祁公子啊。”

阿瑾一楞,心中的話竟脫口而出,“幾個人?”

“聽回來報信的人說來了兩人,不過另一個在回來的路上舊疾覆發,所以才耽擱一宿。阿瑾姐,你要去嗎?”

“不去!以後不要在我面前提他們!”

她“啪”一聲將書扔到桌上,力道之大讓旁邊那丫頭都嚇得直哆嗦,她瞪大眼睛盯著將頭扭向它處的阿瑾。

奇怪,阿瑾姐平時脾氣挺好,怎麽現在生這麽大的氣。她疑惑了半晌,還是沒想明白,只能輕手輕腳地離開了。

聽見腳步聲漸遠,阿瑾才趴在桌上,心神不寧地望著不遠處的杏花林。

如果不是她說,她還真想不起來,原來自己來杏林已經一年半了。

那日清醒後,她原以為會被妤煙那女怪物折磨地死去活來,誰料睜開眼後,映入眼簾的居然是許久未見的三爺爺。他將她從妤煙手中救下後,馬不停蹄地帶她離開,等她醒來時,就發現自己已身處距雎臺千裏之外的小茶寮中。

此後,無論她怎樣撒嬌怎樣生悶氣,三爺爺就像鐵了心般,不準她離開半步,更不準她回去找段晨風他們,卻從不告訴她原由,對其他問題也是一問三不知。若不是他喝醉酒不經意間說漏了嘴,她都不知道她和段晨風身上早已被種下相思蠱。

阿瑾撐著腦袋,輕輕嘆了口氣。

相思蠱,世上無藥可解。

這本就不是三爺爺親手研制出的,而是他偶然間看到一本古籍上所記載,閑來無事,就憑著記憶煉出了兩顆,後來他也不知道這藥被他丟到何處,更不知道她怎麽會糊裏糊塗地就被種下母毒。三爺爺不曉得如何解,她更不曉得,最後他被她吵得沒有辦法,只能帶她上了杏林。

不來還好,這一來,她就是想離開現在也沒辦法走。

三爺爺來這兒的第一件事,並非是為討解藥,而是赴他和祁晏前輩的五年之約。這兩人每五年就要比上一回,很可惜,次次都是三爺爺慘敗,這次當然也不例外。本來他倆的比試,她只是在一旁看著,圖個熱鬧,也不知祁晏前輩究竟看上她哪點,竟要以她為賭註。更讓她料想不到的是,三爺爺居然答應了!

阿瑾撇撇嘴,似有些晃神,眼前的文字沒有一個真正入了她的眼。

後來她和祁晏約法三章,他幫她制得相思蠱的解藥,但在此之前,她亦不能離開杏林半步。

其實想離開也不是沒有辦法,但她實在沒什麽好去處,也挺喜歡杏林的氛圍,久而久之,便也習慣了這兒的生活。這一晃一年多過去,祁晏前輩那邊進展緩慢,他口中只學了半吊子的祁公子更是不可能制出解藥,反倒是她自己在杏林受久了熏陶,再加上醫理毒理本就有相通之處,如今勉勉強強也可以算得上是名小醫師,因而後來索性自己開始專攻起相思蠱的解藥。

這一年半載,她在這裏眼巴巴地等著,他卻從未親自來過杏林,從未差人打探過她的消息,甚至連書信都沒給過她半封。他分明知道自己在哪,哪怕開始不知,她上杏林前也托人傳過話,可那人卻至始至終無動於衷。他不來找她還能解釋是怕相思蠱發作,可是音信全無呢?也是,自己這麽麻煩,他巴不得早點擺脫掉。

阿瑾賭氣般甩了甩頭。

想這麽多無用的,還不如早點制出解藥,解了他身上的毒,還了他的情,從此兩清,各不相欠!

阿瑾倏地站起身,向著藥房走去,不過這一路上,遇到的姑娘不是唉聲嘆氣就是愁眉苦臉。她心中疑惑,卻也沒多想,果然下午便從落雁口中得知她們情緒波動的原由。

她們心心念念的大少爺是回來了,卻帶回來了個姑娘。帶回個姑娘倒不打緊,反正大少爺早已是花名在外,但實在是那姑娘長得……

落雁結結巴巴地說著,但始終沒想出個合適的詞,但大意就是,這姑娘一出現,立刻把杏林裏環肥燕瘦的師姐妹們都比了下去。

阿瑾點點頭,總算明白了來者是何人。但知道後,心裏的失落反而更多。

落雁仍舊站在一旁嘀嘀咕咕,半晌才鼓起勇氣道:“阿瑾姐,她……她是我之前的師傅。”

她震驚地擡頭,“你是長空門的人?”

落雁苦著張臉點點頭,“之前是,後來師傅嫌我笨,當不了殺手,連抓個人都會出錯,就把我趕了出去,再後來,我就被大少爺的人帶到了杏林。”

她抓住阿瑾的胳膊繼續說道:“我一直很害怕師傅,她也應該不太喜歡我,可如今她身受重傷,又身份特殊,放眼望去整個杏林,大少爺也只放心我們兩人過去照料,可我……我。阿瑾姐,能不能幫我照顧著?”

阿瑾想了想,笑著合上書。

幽月,重傷?可真夠巧,她倒是有一堆問題想知道答案。

她按照配方準備好湯藥,哪知等過去了,才發現事實情況遠非她所想。幽月安安靜靜地躺在床上做她的睡美人,而祁少城則坐在一旁,將臉貼在她蒼白的素手上,眷戀的眸子難掩眼底的青翳。

聽到來聲,他也只是淡淡吩咐著將藥放下,可身後的人仍舊沒有動作,他蹙著眉扭頭,卻見阿瑾環胸而立,似笑非笑地望著他。

祁少城勉強勾出一抹笑,不過這笑,似有些力不從心。

“小美人兒,這麽久不見,聽說你在杏林還過得還不錯。”

阿瑾將藥碗遞給他,“比不上你們,在外面逍遙快活。”

祁少城扶著幽月坐起,將藥匙裏的湯藥吹涼,動作輕柔地餵給她,“小美人兒,沒有什麽想問的?”

怎麽可能沒有想問的。他們這兩年去了何處?為什麽不來找她?為何她和段晨風會中相思蠱的毒?包括妤煙,包括司空玄,包括如今重傷在身昏迷不醒的幽月,她之前通通想知道!可如今有機會知道答案,她卻覺得沒必要了。

阿瑾躊躇,張開口唯一的問題卻是:“他身上的毒無礙吧?”

“子毒已經解了多半,但母毒未解,他身上的毒,永遠不可能根除。”他頓了頓,“小美人兒,想見他嗎?”

阿瑾別過頭,望向窗外沐浴在陽光下的杏花林,“不想。藥已送到,我先回去了。”

“我原來也是這樣以為的,以為自己不想見。”

她的腳頓住,又聽祁少城那因過度操勞而低啞的聲音在身後響起,“但我現在後悔了,我後悔了。小美人兒,我不希望今後你也會後悔。”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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