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驚鴻一夢(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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驚鴻樓裏的人突然出現,並以迅雷之勢穩住局面,讓在場的眾人都不敢再小瞧妤煙的手段。從前只當她背景驚人,才有如今的地位,但今日所見,才知遠非如此。

妤煙無疑是聰明的,深谙在這雎臺的求生之道,不是如同螻蟻般祈求他人的庇佑,而是親手建立起自己的勢力。無人敢欺,才不會落得棄如敝屣的下場。

她高歌一曲,接著說了幾句場面話,再次引燃了現場的氛圍,使得在場賓客暫時忘卻此前的插曲。

段晨風帶著人回到座位,環視一圈,倏地擰起眉,問道:“阿瑾呢?”

祁少城一等人安安分分地站在原地,似無言以對。

段晨風眸色加重,幽深的眼睛鎖住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低沈,藏著隱隱怒意,“如果沒記錯,我今日帶了八人。安逸太久,如今連個人都看不住?”

說罷拂袖而去,離開人群走到人跡稀少的暗處,陰影下突然出現八道身影。為首的那個半跪在地上,沈聲道:“屬下失職,請將軍恕罪!”

段晨風背對他們負手而立,駭人的沈默籠罩住所有人。

那人又道:“屬下判斷失誤,以為此次襲擊與我們無關,才讓敵人有機可乘。”

他頓了頓,接著說:“阿瑾姑娘這幾日只接觸過驚鴻樓妤煙和九華幫幫主夫人惠香,她們三人發生何事,屬下不知。但屬下猜測,此次襲擊和九華幫必定有關,請將軍允許屬下將功補過!”

“九華幫。”段晨風挑眉,望向碧波蕩漾的湖水和水上的盛宴,曜黑的眸逐漸與夜色融合。

天色已有些微亮,潮濕的柴房內仍是伸手不見五指,間或從窗口擠進的微弱光亮,在暗無天日的房間內顯得格外稀薄。

阿瑾自昏迷中醒來,很快弄清楚自己的境況。此時她身處柴堆中,雙手被捆綁起來,似以防她喊叫,嘴也被緊緊封住,但興許是綁架她的人探出她內力淺,肯定逃不出他們的掌心,故而除此之外,再沒費心困住她。

她是不是該感謝自己少時的不用功?可是如果她再用心點,有了一身武藝護身,如今怎會落得如此境地?

阿瑾蜷縮著身子,背部抵住一截木柴,不斷地用尖銳處磨著捆住雙手的繩子。

還差一點。

背部已被粗糙的柴枝表面刮得生疼,她咬緊牙,加快速度。

終於斷了。

阿瑾長籲一口氣,可還未來得及扯掉嘴上的布條,門外就傳來兩人談話的聲音。她匆忙躺回去,閉上眼睛。

木門嘎吱一聲,自外面被推開,縷縷微光照出,讓柴房內有了光亮。兩人走入,旁若無人地談論起來。

起初是一個男人的聲音,“多虧娘子此次的計劃,才能這麽順利地抓到她。不過,娘子此前說的那預言,可當真?”

另一女子嬌笑,“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難道相公沒看出,崇陽將軍是有多寵溺這丫頭,那將軍是誰?何曾見過他對哪個女人有過好臉色,卻獨獨這麽縱容這丫頭,就知她絕非常人。”

“這麽說將軍也有所圖?”

那女子又道:“怕什麽,她已經落到我們手上,還能跑了不成?再者,妾身這幾日查過,水墨青花佩曾是宣帝所有,和赤羽軍有著密切關系,將軍此刻恐怕也不敢輕舉妄動。等他有所察覺,早就晚了,到時候,這天下不還是相公你的。”

男人笑起來,擁著女子離開。門再次被關上,刺眼的光漸漸消失。

腳步聲漸遠,阿瑾倏地睜開眼睛,此前靈動的眼眸在黑暗中卻染上一片異色。

而惠香兩人返回房間不久,便按耐不住地親熱起來,這時房門卻被敲得咚咚作響。

“什麽事!”姚瑋不耐地吼道。

“掌門,她逃了!”

姚瑋打開門,狠狠地揪住那弟子的衣領,恨恨道:“你說什麽?”

弟子不敢看他,怯怯地道:“弟子剛才去柴房查看,發現房門從裏被撬開,柴房裏……柴房裏已空無一人。”

“混賬!”姚瑋推倒他,充滿殺意的眼神盯著地上的人。惠香這時出來,撫著他的胸口安慰道:“相公別生氣,那丫頭沒什麽武功,肯定跑不了多遠,現在帶人去追肯定來得及。”

姚瑋冷哼一聲,拿起刀,才沈著臉帶著一隊人追去。

確實來得及。

阿瑾的背部本就火辣辣地疼,逃跑的過程中腿又受了傷,附近甚至沒有一處可以隱蔽的地方,沒逃多遠,她就被來人追上,直將她逼入懸崖口。

她向下望了一眼,這懸崖起碼有幾丈深,峭壁上藤蔓蔓延,綠意盎然,連崖底也被一層綠色覆蓋,但絲毫掩蓋不住它帶給人的恐懼感。

頭有些暈。

阿瑾倏地停住腳,轉身對身後的人喊了句:“別過來!”

姚瑋皺眉,示意手下停下,自己卻仍緩緩靠近,道:“姑娘請同我們回去,我姚某人是絕不會虧待你的。”

“我說了,別過來!”阿瑾此時已鎮定下來,她勾起唇,淡淡開口,“要再敢靠近,將我逼急了,從這裏跳下去,你姚某人的春秋大夢就做到頭了。”

“你!”姚瑋怒不可遏,可轉而又冷笑一聲,“姑娘若有膽子,盡管往下跳。”

她的命,對他來說算得了什麽?只要玉佩還在,想找個人頂替她,難道還不是要多少有多少?而且那些人哪個不比她好控制?

姚瑋眼中精光一閃,多虧這丫頭的提醒,讓他想到了更好的主意。

他這樣想著,腳步逼得更近。

阿瑾緊咬下唇,眼神中晃過一絲慌張,可轉眼又變得清明。她一把扯下頸上的玉佩,拎著繩子放至懸崖之上,“我的命你不在乎,這個該在乎了吧。”

“住手!”姚瑋咬牙切齒,“若你敢將它丟下去,我定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阿瑾卻笑了起來,似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反正今天丟不丟都活不了,我還有什麽好怕的?但請你姚某人記住,我阿瑾就是死也不會讓你好過,我倒要看看,你能怎麽讓我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說罷倏地轉身,將手中的玉佩擲了出去,青色的弧線在空中劃過。

姚瑋沖到懸崖口,卻無濟於事,只能眼睜睜看著那玉佩瞬間消失不見,他怒目圓睜,反手打了阿瑾一掌。

阿瑾跌在地上,眼中模糊一片,耳朵也嗡鳴作響,可抿著的唇卻緩緩勾起。

終於成功了,離家這麽久以來,除了沈二哥,這似乎還是她第一次得手。

姚瑋看見她笑,還覺得不解氣,正想上前接著教訓她,擡起的手卻一陣刺痛。他倒吸一口氣,看著泛黑的手心,慘叫起來,“你……你做了什麽!”

阿瑾站起來拍拍手,笑道:“現在好像是你沈某人更像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給我……給我解藥,我不殺你。”他忍受不住手上的毒,全身顫抖起來。

“解藥呀?”阿瑾撇撇嘴,“若是你現在差人送我回去,伺候地本小姐心情好了,解藥自然就賞給你。否則別說是什麽得天下的春秋美夢,單說怎麽保住你的命,就足夠讓你家娘子勞心勞力了。不過我先聲明,這世上能解這毒的人,可真沒有幾個。若是不信,大可以用你的命賭賭看!”

姚瑋此時已痛地虛弱無力,被身旁的弟子扶住,“解藥一定在你身上。去!抓住她!”

“怎麽?你們也想和他一樣?”

弟子們楞住,遲遲不敢上前。

姚瑋拔出刀,刺向距自己最近的弟子,怒吼道:“誰不去,我就殺了誰!”

阿瑾後退一步,擔心地皺起眉,再次往懸崖底下看去,這次卻似找到出路,眼裏有了笑意。在這些弟子逼近前,她縱身一躍,向著懸崖底跳去。

“阿瑾——”

她聽見有人喚她,熟悉的聲音裏似乎還夾雜著一份焦急。這個人,她此時不太想見,卻又似乎,很想見。

可回過神來時,阿瑾卻發現自己被他抱住,重新站到懸崖的巖石之上。還未及反應,他沈怒地低吼聲就在她耳邊響起,震得她耳中又起了嗡鳴聲。

“誰準你跳的!”

不知怎的心底就起了委屈之意,也學著他吼回去,“誰準你這麽兇的!”

聞言,段晨風的眼眸牢牢鎖住她,裏面墨痕四溢,濃郁地看不清。

她扭頭錯開那雙眼,若無其事地咳了聲,緩聲道:“崖壁上有藤蔓,我能抓住,不會出事的。”

聲音越來越低。

可段晨風卻沒看出她的示弱,又低吼了聲:“那也不準跳!”

“那我怎麽逃?”

“逃什麽逃!”

這是第三聲,縱是段晨風自己都發現,他早已是風度全無。

好歹還能挽回一些,他放緩了聲音:“下次再遇到這種事,乖乖聽他們的話,叫你做什麽就照做,不需要反抗,吃了虧也暫時忍著,將他們哄得失了戒心,然後等我去救你。

哄人你不是一直很擅長?”

阿瑾仍是一臉懵懂的望著他,眼眸上似乎蒙上一層水霧,“若你不來呢?”

若他不來,若他又有了其他更重要的事,她還是要靠自己逃出去。

見她這樣,段晨風故作冷硬的心突然軟了下來,漸漸化作一灘水。他嘆了一口氣,緊緊地將她扣在懷中。

“學不會就算了,不會再有下次。”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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