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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綠衣黃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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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回沈家莊時,這裏連昔日表面上的熱鬧繁盛都已不見。回廊上的大紅燈籠都換了下來,會客的廳堂之上紛紛掛起了白色孝布,小廝婢女們還是一如既往地忙碌,制備起衣衾棺槨,但面上似乎出現了些倦怠之意。

段晨風帶著他們走來,一路上免不了經受一些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也有膽子大,又性子暴躁的,甚至直接攔上來,對他們一頓怒罵:“兩個妖女,別以為這次沈家的事與你們無關就可以為所欲為。這次雖說是邵虛前輩和將軍為你們擔下,但若不給老子解釋清楚,等沈莊主二人頭七已過,老子定要同你倆好好算算十年前的帳!”

“正好正好,我倒也想知道,十年前我和綠衣姐姐兩個黃毛小兒,究竟是怎樣招惹到前輩了。”阿瑾嗤笑一聲,“同我們撒什麽氣,想算賬去鬼谷找我阿……”

“阿瑾。”段晨風打斷她。

她想了想,才道:“找鬼谷子啊。只怕,是前輩沒這個膽,只能在我們面前過過嘴癮吧。”

那人不屑地哼了聲,“胡說!那鬼谷子,老子遲早有天會掀了他的老巢!”

“那阿瑾就拭目以待。”阿瑾彎著眼睛笑道:“若是前輩失敗被抓,性命攸關之時,不妨報出我阿瑾的名字,說不準還能保你一條小命呢。”

“你!”那人氣結,一把拔出武器,阿瑾卻倏地躲到段晨風身後,“前輩當著將軍的面,是要作甚?”

綠衣低頭淺笑,這阿瑾從前在鬼谷就狐假虎威慣了,沒想到相隔這麽久,再做起來也是這般順手。

“哼!”那人強壓下一身怒意,對段晨風說道:“女人本就心如蛇蠍,更何況這妖女行止不端,還望將軍不要被她迷惑,否則,沈莊主就是最好的例子!”

說罷憤憤不平地離開了。

人走後,阿瑾才露出面上的疑惑,不解地問道:“他方才說的是什麽意思?”

祁少城收起折扇,一臉嚴肅,“看來你們還不知,今早天還蒙蒙亮,沈家三夫人就闖入靈堂,親口向新莊主承認,這幾日沈家的命案,她的奶娘、周管家,包括誓師大會上斃命的沈莊主,全都是她一人所為。那新莊主得知後,雖說立刻封鎖了消息,可這世上哪有不透風的墻,沈家莊內現在早就傳遍了。不過這些都是沈家的家事,旁人縱是想管,也沒這個權利。”

阿瑾聞言,和段晨風對視一眼,交換彼此的看法。

而中堂內,沈江白一身孝服,站在靈堂上的兩具棺槨之間,背對著跪在地上的女子,在昏暗的燈光映襯下,看上去有些陰冷。

女子垂著頭,緩緩而敘,清冷的聲音沒有起伏,更像是背誦準備已久的話本,透著絲絲寒意。

這三夫人,閨名蘇泠,曾經也是汕陽一帶鳳儀高邁、才情瀲灩的奇女子,她與慕名而來的江南才子高洛,相識於詩文鬥酒,相知於信箋傳書。那段歲月,縱然是現在也有不少人回味著。每每走過長安樓,都依稀可見其上人頭攢動,樓裏間或飄落而出的素白書箋,寫滿了迤邐繾綣的詩章。男兒風華意氣,女兒萬般柔情,郎才女貌,好不登對,一時被傳為佳話。

可再唯美的感情,也終究逃不過勞燕分飛的結局。經年已過,佳人嫁作人婦,才子也娶得良妻。曾經的風花雪月,對這二人而言,似乎也不過是鏡花水月一場。

可從蘇泠口中,眾人才得知兩情相隔的真相。

當年沈毅帶著群遠道而來的江湖中人到長安樓敘議,那群客人中的一個隔著窗見著當時提筆落箋的蘇泠,一時驚為天人,言語中不乏褒讚之意。說者本無心,聽者卻有意,沈毅當時難得做回東道主,自然樂得表現,不願怠慢了客人,便忙差人去請。

半晌,卻只得到她親筆題寫的四字“墻上蘆葦”。

墻上蘆葦,頭重腳輕根底淺。

沈毅看不懂,卻總有人能懂。哄堂大笑後,沈毅面色鐵青,那客人才匆忙打起圓場,“蘇姑娘不愧是位奇人,看來並不是我等庸俗之人可以沾染的。”

眾人只當玩笑一場,沒想到這件事卻在沈毅心中留下抹不去的痕跡。也是那日之後,沈毅對她的攻勢才徹底展開。她的奶娘曾被高洛無心得罪,本就不喜他們相好,這次更想借此攀上高枝,以致後來後果愈來愈無法挽回,直至她燒掉詩作,披上嫁衣,踏過火盆,真正進了沈家的門,事情才告一段落。

這之後,沈毅又將曾經那位客人請來,似想同他證明,他沈毅並不是這人口中所說的庸俗之人。

不料那客人看見她,只悲切地道了句:

“曾經是朵高山孤蓮,如今卻成了這空庭牡丹。可惜,可惜。”

便拂袖而走,再未同沈家來往過。

她自然懂這話中的含義,然而卻也明了。這聲可惜只是為生活無憂、心有餘力的蘇泠所嘆,而對於一個瀕臨家破人亡,甚至連清白都已不在的女人來說,似乎除了出嫁,再無比這更好的結局。

蘇泠猶記出嫁的前一晚,他突然闖入,執起她的手,目光堅定地對她說:“同我離開!無論發生什麽,我全不在意,我只想照顧你。只要蘇泠還是蘇泠,高洛便永遠是高洛,一輩子都不會變!”

這是她此生聽過的,最美的情話。

月光的清輝浸透了清閨小院,釀成陳酒,讓她情願醉在這夢中,不願醒來。可她只能拉下他緊鎖著自己的手。

她不是蘇泠,蘇泠是無憂無慮,眼中只有詩酒,心中只有洛郎的女人。可她不是,她還有自己永遠無法割舍的家人,還有太多身不由己。

這半生最悔的事,是活得太過張揚,因此被心懷不軌之人惦記上。可這生最不悔之事,亦是鋒芒畢露,並因此與洛郎相識,長安樓上的三個月,是她此生的難以忘懷。

“沈毅連同那二人,毀了我一生,我心有不甘,便毀了他們。”

曾經的痛與樂,再講起來,也不過兩三句而已。

沈江白轉身,曾經幹凈若白紙的眼眸,此時多了很多常人看不懂的情緒。阿瑾趕到時,就看見他這副陌生的神情,若是從前,她猜測,他大概會走上去,扶起這女子,安慰上幾句。

可他只是負手而立,站在原地,仰頭看向遠方。

“三娘,江白在想,有哪些人能讓你心甘情願地為他頂罪,這似乎並不難猜。”

的確不難猜,段晨風只是外出為他們尋找食物,恰巧撞見那座刻以“卒年:七月二十八”的墓碑,再稍加調查,就差不多得知事實真相。於外人都如此,更何況是從小生活在汕陽,流跡於市井小巷之間的沈江白。

蘇泠嫁予沈毅後,一直對她的洛郎念念不忘,終日冷面對人。漸漸地,這沈家莊內風言風語四起,汕陽城內也傳了個遍,說這三夫人始終忘不了舊情郎,整日茶飯不思,以淚洗面。這話終有一日到了沈毅的耳中,再加上奶娘的挑撥離間,更是勃然大怒,忙命管家帶著奶娘和沈家弟子闖進高洛家中。

那時高洛回鄉向家中高堂稟告婚事,身懷六甲不能長途跋涉的嬌妻便留了下來。誰知,他滿心歡喜地而去,可再歸來時,只剩下一具費勁千辛萬苦方找到的屍骨。

這幾年,去過高洛家中的沈家弟子接連死去,不是沒人懷疑過,可誰人能想到,曾經風姿卓絕的洛郎又會變成今日這副模樣。

阿瑾看著跛著腳從她身旁走過的男子,背佝僂著,臉上疤痕遍布,那雙眼更是飽經風霜,看上去極為面目可憎。

“高洛?”這正是深受沈毅喜愛的馬倌。

“沒錯。”他走上來,依舊有著股傲氣,“我到這兒,只是來告訴你,殺、人的是我,與其他人都無關。”

沈江白聞言,只是平靜地轉過身,閉上眼睛,“來人。”

“不要!”三夫人沖上來,攔住沈江白想求情,卻被他淡淡拂開,“曾經做錯事的人,都已經用性命為他們所為做出償還,也是時候,該有人為他們的死付出代價了。”

“我來替他還。”她吶吶道:“我來替他。”

沈江白望著她,似看到了幾天前的自己,那般無奈和失措,卻沒有絲毫用處。曾經他也以為能代替父親,但縱使他為他擋下一次、兩次,也終有他無法顧及的時候。

他暗暗苦笑,錯就是錯,遲早要付出代價。

可還不及他回話,高洛卻大笑起來,刺耳的笑聲在中堂之內久久不歇。

“我今天,只是要告訴你這些,至於你想怎麽處置,都與我無關。我高洛的命再卑賤,也不會就這麽輕易地交給你們!”

說完,他趁著眾人不察,沖了出去。

“追!”沈江白眼裏寒意驟起。

卻沒想到他竟然將他們引向懸崖,生生斷了自己的後路。

“洛郎。”三夫人趕到,喊聲中帶著哭腔,“你說過的,只要蘇泠還是蘇泠,高洛便永遠是高洛。你若願意,從現在起,我便是蘇泠,只是蘇泠!洛郎,不要跳。”

高洛聞言,楞了幾秒後,倏地諷刺一笑,“我忘了。”

接著,縱身一躍。

“洛郎——”淒厲的喊聲震徹山谷。

他說他忘了,她卻知道不是,不是忘了,只是曾經的那個蘇泠,再也回不來了。

三夫人回過神後,一步、一步地向懸崖走去,沈江白卻在這時喊住了她。

“三娘。”他背對著她,看不清臉上的神情,“他們一家三口黃泉路上團聚,三娘還是不要去打擾為好。”

這話太刺耳,連沈江白自己都心覺不忍。但他也有私心,如今這偌大的沈家,只剩他們二人,他已經再也經受不住失去親人的痛苦了。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兩天收尾,有點卡文,估計不能12點準點更了,抱歉TVT

ps:近期會換文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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