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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皆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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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沒有想到,笑然可以這樣輕輕松松地放過軟倒在地的那四十餘人。

那些人原本是來偷襲他們的,使毒暗算連夜進犯不成之後,號稱窮兇極惡的魍魎山莊少主人竟然並不如何追究……此事傳到江湖,不知是否有人相信?碧落雖然料想那小賊是不至於兇殘到一刀一個將那班人馬通通砍了,可這樣便當寬容的結果,卻還是叫她驚訝不已。

“我們真就這樣走了嗎?”碧落望著漆黑前路有些出神,這一夜變故來得太多,她須得靜下心去好好理理頭緒。

“既然土地公公給狐貍傳訊,那他知道我們有事,要不多久就會有人接應來了。”笑然聲音難得的正經,道:“五色缸那夥人反正一時半會兒動彈不得,到時候叫別人過來料理就是,犯不著咱們麻煩。”

“……要怎麽‘料理’法?”碧落心中一沈,喃喃道:“小賊,這裏面一定有誤會的,嫣如姐姐人很好,不會成心跟宿先生為難。”

“大概是狐貍惹了他們吧,不然就是沒譜的事情沒人認,都隨便算在我們頭上。那也平常。”笑然言語輕描淡寫,忽而又一笑,嘆道:“你眼裏,誰都很好——連我們都不是壞人了,還指望你覺著誰不好?可是阿螺,旁的人他不這麽想啊。”

碧落轉頭望他。月華冷落下少年一身的蓬勃,笑然眼底一點清亮之上,眉是微微蹙攏的。

於是碧落知道,他心裏並不好過。一意任性之後代價便是這樣,宿塵受傷,砍掉人家一條胳膊作為抵償,可最該挨刀子的人是他自己,如何能夠不懊惱?魍魎山莊裏胡鬧慣了的小魔頭,怕是難得有這樣不如意的時刻……想到這裏,她輕輕喚一聲“小賊”。

笑然唇畔淡然掛了一點笑容,碧落沒出口的話,他聽懂了似的,撇撇嘴說:“好啦,趕路,我要自打四十大板也不能在這裏——客棧那幫還不知道怎麽樣呢。”

碧落猛然驚醒:“啊,對了,若是客棧有人用毒,那他們豈不是也……”

笑然無奈道:“明白啦?”

此時將近淩晨,正是夜色最濃的時刻,兩人原本顧著宿塵身上有傷都不將馬縱得太快,現在碧落聽了這話,一夾馬腹便要急馳,笑然趕忙從後喚道:“別慌,容我想想現在回去成不成。”

碧落用力平定下心境,回首道:“你怕客棧另有埋伏?可是一支迷香點過,大家都睡過去了呀。”

笑然皺眉笑道:“說是這樣說,不過少算了一層——埋伏若在客棧外頭那便怎樣?周公本事再大,可也照顧不到那裏。”

碧落聽了一怔,緩緩點頭,知道自己閱歷實在太淺了些,顧著一路同行那幾人的安危,眼中更加焦急起來。

笑然任馬向前走著,自己伸手搭上宿塵手腕,片刻不見言語,碧落擔心道:“宿先生還好嗎?”

“安心,若這點小事也抗不過去,狐貍早就死了二百回了。”笑然說到這裏微微一頓,側頭看碧落時,果然見她一個寒顫輕輕打過。沈默半晌,笑然仰首,望著滿天星華璀璨淡淡一笑:“你啊,當初要是沒捉住我的手就好了,許多麻煩事情現在就都不必知道。”

說到這裏他眼睛望過來,片刻間的對視後碧落相信,這一回的純凈,絕不是假裝。

他說,“阿螺,對不住,把你給牽連進來了。”

凝神過後,碧落默默而笑。的確她是有些怕麻煩的,不喜歡打打殺殺不喜歡江湖,若是可以,她原本連師父家的竹林子也不想出。但是若時光回到從前,上天許她重新來過,她知道自己那只手,依舊是要落下去的。

不能想,如果那時擦肩而過。

“說這樣的話,你是要趕我走嗎?”她微微撅嘴,一雙眼睛含了笑意嗔責地看他。誰知到笑然卻點了點頭:“不錯,往後的事情不該再牽絆著你。阿螺,魍魎山莊名頭不好,你姑娘家家本來就該避嫌的——何況你師父是清茗客。”

碧落臉色一變。她怔怔地停下馬兒:“小賊……”

笑然微笑道:“原本呢,我想著就算坑蒙拐騙也要將你帶到魍魎山莊去看看;想著那個時候我們再一起偷逃出來游山玩水,騎著雲霧,叫他們永遠追不上;想著一年之後也不許你回家去……現在看來是我自私啦。阿螺,我胡鬧慣了,做事難得顧到後果,現在看來,我們還是就此別過的好些。”

碧落被他說得心中一陣難過,沈默半晌,長睫忽然一揚,道:“小賊你說老實話,是不是想到了有什麽要緊的危險,故意支開我的?你若一個人要回客棧……我、我決不許。”

笑然片刻楞神之後失笑道:“哈哈,這個時候了你倒是警醒。不過事到如今,我就是想一個人回去怕也不成啦。”眼見碧落不明所以,他肩頭一晃,將宿塵身子支起些,道:“阿螺,幫我把狐貍扶下去。”

碧落怔住,臉霎時紅了,一時不知所措起來,遲疑道:“做什麽……?”

自臨安走來,她一路情狀如何笑然全部看在眼裏,於她小小心事豈能不知?不過都是強作無異視而不見罷了。此刻依舊如此,咧嘴道:“大小姐,幫幫忙,他這樣子還能占了你便宜嗎?快些。”

碧落一窘,只好自馬上縱身躍下。將宿塵接在懷裏的那一刻她臉頰熱得幾乎燙手,心想幸而此刻天黑,不然被那小賊見了,還指不定要怎樣一番嘲笑呢。

笑然自雲霧背上翻下來,道:“你助他把心脈護住,狐貍現在自運周天,受了打擾恐怕不成。”

碧落料想此事玩笑不得,趕快收了心意,單手合在宿塵掌上。一個輪回轉過,她知覺對方內息沈而綿長,雖然弱些卻顯然並無大礙,不禁長長松了口氣。

笑然自袖中一摸,取出一支晶瑩閃亮的小笛子來,此刻雖然黑暗,卻也隱約能見笛上青光閃爍,仿佛竟是翡翠制成。碧落心中驚奇,暗道:他這袖中怎麽藏了這麽許多稀奇古怪的東西?又是匕首又是短笛,支支楞楞不嫌礙事嗎?

笑然將翠笛湊到唇邊,眼睛向碧落一望。碧落會意,知道這便是當日所聞的厲害傳音法了,於是默默運起內勁,帶著兩人功力緩緩周天。

笛聲高揚,銳響驚得鳥群四散紛飛。片刻之後,兩三道聲音此起彼伏地回應過來,妖異幽咽如魂如獸,在如此黑夜中顯得鬼氣森森。他們有的顯然還在十裏開外,有的卻不過兩三裏遠,聽來如在耳邊。碧落一雙大眼睛驚恐四顧,雖知道這是笑然口中的援軍無疑,卻還是覺著毛骨悚然。

於是當片刻之後,吊死鬼吳此人先生人如其名地驀然挺立在笑然面前的時候,她狠狠閉上眼睛,帶了哭腔一聲驚呼。

一邊,笑然皺眉道:“今晚上是怎麽回事,你們接二連三都不好好的出來,阿螺已經被狐貍嚇過一次啦。”

吳此人嘿嘿兩聲慘笑,聽出少主偽裝身份一事多半已經戳穿,便中規中矩地一折脖頸,當作施禮,道:“少主,老鬼來晚了些。”說著腳下一飄,滑到碧落面前——幸而那丫頭至此還未敢睜眼,否則面對忽然迫近的一張死人面孔,多半當場魂飛魄散。

吳此人手臂僵直,在宿塵胸口一路劈哩啪啦地點過,那時宿塵被碧落震蕩,已然連連咳嗽,此刻血脈中翻起的淤毒被生生壓下,他皺了眉艱難醒轉,出口便道一聲:“老鬼,你借機報仇是不是。”

“是借機還情。上回你給我打通陰陽二焦,下手也不見得多輕。”吳此人面無表情地一咧嘴,也不知是哭是笑。他說句:“交給我吧。”隨手將宿塵一提,便橫在了自己懷裏。

碧落覺著臂中一空,微微睜眼時,萬分慶幸地見到那吊死鬼已然轉了身去面對他家少主。

笑然垂了雙眼,一臉猶豫,但終究還是向宿塵低聲道:“狐貍,對不住啦,這回你再要罰我什麽只管說,我絕無怨言。”

宿塵與吳此人聽得都是一楞,兩人對望一眼,宿塵疑惑道:“老鬼,我傷得很重麽,要死了?”

笑然“切”的一聲,不滿道:“成啦,你當我願意說這肉麻話嗎?”說罷向無此人一皺眉:“鬼叔叔,你趕來得正好,說正經事,這回五色缸使毒來著,放倒的恐怕不單是狐貍。”

吳此人“嘎巴”一聲點點頭:“少主安心,土地老兒布置周到,連鐵面判官也被招呼來啦,是毒是傷,都他說了算。我們兵分兩路,他去料理客棧,我就先往這邊來了。”說罷眼珠生生往下一垂,道:“狐貍,沒法,今日你也得落到判官手上一回。”

碧落聽得心裏茫然,暗道這又是什麽古怪的名號了?他們魍魎山莊將諸多神神鬼鬼的角色收羅得還真是齊全。卻聽宿塵冷笑道:“免了,生死有命,犯不著麻煩他。”說著身子一掙就要跳下地來。吳此人也不答話,只是手臂鉗緊,紋絲不動。

笑然眼看他二人較勁,沈吟道:“狐貍,這時候還是別跟鐵面叔叔賭氣,你這回若好不利落往後誰來幫我料理麻煩?”說罷大敕敕地一笑:“鬼叔叔,你帶狐貍先去吧。”

宿塵萬般無奈,索性合了雙眼不再言語。吳此人看看少主又瞧瞧碧落,心知這是兩個小娃娃要說些悄悄話,嫌自己礙眼了,於是嘎聲一笑,道:“老鬼開道去了,少主安心,這條路上兄弟們片刻就收在眼下。”說罷身子僵僵直直地一轉,幾個縱躍之間便不見了蹤影。

碧落眼中滿是疑惑,皺眉看著笑然。此時天已破曉,淺灰魚白擦亮東方,萬裏晴陽已然蓄勢待發。笑然帶了一點笑容目弛遠處,半晌,忽然說一句:“阿螺,狐貍已有心上人了。”

碧落被這突如其來的道述嚇了一跳,驀然擡眼時,笑然一雙眼睛清亮異常,也正向她望來。那一刻,碧落心中是有些異樣的。只是這異樣來得淡然來得瑣碎,仿佛不是難過,不是酸楚,甚至連失落也不是。碧落認真想了想,終於問:“是哪一位姑娘這樣好福氣?”

笑然用手一指自己:“我。”說罷縱聲大笑,清朗歡暢得如同高山流水落入杯中,滿滿的一捧。

碧落愕然過後用力一頓足,惱道:“我可信了!”

笑然好容易收斂歡笑,此刻輕輕地嘆口氣,望著碧落道:“阿螺,你師父蔔卦當真準麽,就一次偏差也沒有過?”

碧落皺眉思索,緩緩搖了搖頭。

笑然淡然一笑,道:“原本,無論你這命定之人是誰,只要你們還不曾相見只要他讓我知道了,我必然是要去將他一劍削平了的。”

他這番話輕描淡寫的說來,聽得碧落駭然一楞,心說憑什麽?!笑然也不在意她震驚,望著萬裏長空微微瞇起雙眼,道:“現在看來,阿螺,你還是去北方吧。狐貍對我說過你師父聲譽很好,你又如此敬重他,我們不該帶累了你名聲。那時我不願聽,可是仔細想想,還是他說對了。”

碧落心中沒來由地緊了緊,她看著晨光勾勒在那小賊面頰的一層薄韻,喃喃地在心中默念——北方?一霎時的遙遠與陌生讓她堵在胸中言語幾乎脫口而出:

我跟你們到魍魎山莊去,什麽名聲什麽帶累,我知道你們不是壞人,那便夠了。

……但是沖動過後她記起來,一年以後,自己是要回家的。

江南的山靈水秀柔媚風骨,好是極好,可終究不是自己世界。千裏之外那一方小小竹林、師父身邊的古卷清茗,才是自始至終執著的歸宿。小賊,宿先生,魍魎山莊,乃至江南,一場邂逅之後緣分終須煙雲散盡。那麽說回憶裏頭少些熱切,是否反而好些?

碧落出神時,笑然來到雲霧身邊,拍拍它脖頸笑道:“乖,帶你主人走得遠遠的,把一路上是是非非通通給踏在腳下才好呢。餵,你主人性子軟,你可不許欺負她,聽見沒?不然我咒你往後再也吃不到胡蘿蔔。”

雲霧一個響鼻噴過,仿佛竟是回答。碧落看著這骨靈精怪的兩……兩位,淡然笑著,卻也知道小賊是真的決議要與自己分別了。

曾經被他糾纏時,碧落氣憤懊惱,心中盼望的不過就是這樣一天再也看不到這條跟屁蟲似的小尾巴,可是當這一刻終於來到面前,她的不舍卻早已經填滿胸腔。

“阿螺,保重。”

笑然騎在另一匹馬上,回首而笑。那眼底面頰的明朗清澈一如當日初見,碧落心中柔軟的一陣疼痛。

小賊,往北如何我是不知道的,可是如今往南來了,我並沒有後悔。

望著漸漸遠去的一騎煙塵,碧落在心裏輕輕嘆過。

旭日高升,她牽了雲霧望著茫茫四下,一時竟不知道,自己應當走向哪裏。

* * *

三日之後,碧落在臨江小鎮的酒家當中收到了一對木匣。

那時她百無聊賴地坐著,正為自己將師父所贈的玫瑰穿花鎖鏈丟失而苦苦懊惱。驀見一個漁人打扮的男子走進酒家,四下也不張望,徑直便來到她桌前鄭重一禮,道:“簫女俠,我們少莊主有些東西要交給您,您請過目。”說罷將手中捧的木匣向前一送,擱在桌上。

碧落起初一驚,但聽他提到“少莊主”三字時料想定是那小賊無疑,目中霎時帶了些驚喜,暗道:看來這人也是魍魎山莊屬下了,難怪知道我姓名。她看眼前木盒沈重古樸,疑惑道:“是什麽?”

“小人可不敢過問,簫女俠一看便知。”那人躬著身子喏喏而答,顯然對碧落十分尊敬。碧落微一猶豫,還是伸出手來,將它們移到自己面前。

第一個盒蓋開啟時,碧落咬了咬嘴唇,笑容赧赧地浮上臉頰——那裏面,銀龍盤臥雪光溫軟,不是別物,正她這兩日朝思暮想的寶貝兵器。

若問這行走江湖的吃飯家夥我們碧落姑娘是怎麽弄丟的呢,便要轉回三天前那密林一變。笑然手持斷刀斬人手臂時,她心慌意亂,手中一軟便拋了鎖鏈在地上。後來眼看宿塵傷勢沈重,好容易得知他無礙又有蕪湖分別一事,接二連三變故將碧落心中填得滿滿的,至於想起鎖鏈,那還是後來掛念著嫣如安危,一路折返時的事情。

但當碧落返回原地時卻驚訝發現,莫說橫七豎八那四十餘人不見了蹤影,就連零落一地的斷刀斷劍也都憑空消失,除了青草上的折痕與淩亂無法抹去之外,偌大密林竟連一點血跡也沒有留下。當時碧落牽著雲霧站在宿塵曾經倚坐的那棵樹下,心中一片茫然,仿佛昨夜種種只是夢境一場,今晨醒來,也許小賊依舊還是小賊,嫣如依舊還是嫣如,又或者她依舊睡在自家竹林那張再熟悉不過的床榻上,根本沒有出過遠門……

後來碧落也曾想過,笑然既說“有人會去料理”,那麽自己所見九成便是料理之後的局面。只是這前後間隔不過一個時辰,如此舉動,聲勢說小也不小了, 魍魎山莊竟能這般迅速,神不知鬼不覺地抹平了一場事端嗎?若能,魍魎山莊,可也真不愧了它這名號。

如今見到自己遺落在地的兵器被這樣送了回來,碧落心想事情果然如此,失而覆得的歡喜之餘,又不禁有些擔憂嫣如的處境。

此時捧來木盒的漁人道:“我們少莊主吩咐,打開此盒時,有句話要轉告女俠,少莊主說:‘普天之下,再沒有我這樣賠本的賊了,別說偷竊不成,就算撿了東西也還要給人家送回去。我看我也不用打算啦,就讓、就讓……’”說到這裏那人臉色尷尬,頗用了些力氣,才繼續道:“‘就讓宿塵世不為人去好了’……”

碧落微笑不止,聽到最後,想起那小賊幾次三番提及此句的狡猾神色,終於豁然明白,忍不住輕輕“呸”了一聲,含笑道:“你倒是會撿便宜。”說著輕咬下唇,將第二只盒蓋就手打開。

一抹華光流淌而出的時候,碧落措手不及,緩緩抽了口冷氣——但見木匣內,黃色絲緞當中,一只琉璃杯晶瑩剔透,安靜地臥著。

片刻的失神,曾經情景風回閃現——臨安,雲來居,碧落讚過店家的碧螺新茶甘甜之後,隨口問了一句:“先生,這店裏面有琉璃器皿嗎?品此清茶,是要它來盛的最好。”那時小賊笑道:“曼說這樣的小地方不會有,就算問遍臨安所有酒樓,人家有的,怕也舍不得拿出來待客呢。”

……這件小事,二人對話中當真只是一帶而過,碧落自己沒放在心上,也從沒想到那個小賊竟會就此記住了,更何況,他從來是討厭喝茶的。

碧落皺著眉,輕輕將琉璃杯捧在手中。青黃彩韻旋杯流轉,一抹倒影之中,她看見自己驚疑感動的眼色。一只琉璃杯價格不菲,難道說小賊,這便是我們相識一場的憑證?

碧落微微出神,片刻之後才發覺杯身之下並不盡是黃緞,一方白羅疊得整齊,此刻正透來茶香陣陣。她心中一動,放下杯子,將羅帕自手中展開時,果然便是自己被笑然拿走的那塊。碧落皺眉微笑,心道:他知道我是偷不回去的,到底還是還給我了。

現下手帕已經不如當初纖痕不染,潔白底色當中,兩行墨跡清晰映出。那是有人以狼毫蘸了沈香古墨,用心留下了筆跡。碧落細看時,五個字跡清靈醒目,風骨翩然地落在了手帕右下——

能不憶江南?

碧落擡起頭,目支遠處。她心想是的,一年以後自己回到家裏,終日徘徊不去的,也就是這五個字了。

能不憶江南。

然片刻之後,目光再度回到手帕上時碧落發現,另有一行小字畫個波折,豎在了正題左側——

……就別憶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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