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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小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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碧落四處走走,用了些美味小吃,一個時辰悄然過去。當終於察覺的時候,她停下腳步,回過身來向那小賊一歪頭。

“你怎麽回事?”

她對他已經無奈。原來她方才在前面走,這個小賊就一直不遠不近地跟著。不知這局面維持了多久,總之時候不會短了,而她居然此刻才察覺。

小賊絲毫沒有掩飾的意思,見自己尾隨的人回頭了,便展顏而笑,一霎時的天真讓碧落覺著那根本就是心無城府的個少年——縱然他比自己還大些。他一雙眼眸純凈得完全不與邪惡沾邊,這樣一個人怎麽會出來偷東西的?碧落百思不得其解。

小賊一手摸上腦後,笑容純粹地綻放出來:“主人說不行,方才那個不算是偷,是你送給我的,不算數。那我還要再偷你一回才行。”

一番話聽完,碧落幾乎咣當一聲跌倒。他看小賊半晌,茫然道:“你家主人……他為什麽?”

“佛曰:還是不可說。”小賊聳聳肩,篡改一番禪語之後,眼色婉轉如琉璃光耀。碧落再度被他打敗。

“你主人是誰,他怎麽知道東西是我給你的?他在一旁看見了麽?”碧落想了想,不禁疑惑。

“我老實告訴他的。”小賊一笑,道:“我主人神通廣大,跟他扯謊也是白扯。所以小姑娘,你也別放水,真的讓我偷一回,全當再幫我個忙了。”

匪夷所思……普天之下還有這樣的請求法。碧落眼睛張得大大的,上上下下看著這個樣貌磊落的少年。她心想這人的主人未免太壞了,一定讓他做賊,這人哪裏是做賊的材料呢?

“……好吧。”最終決定下來,她身子一轉,衣衫翩翩然畫出道弧韻在當街。“那你偷吧,能得手就來。”

她這句話是夾著嘆息出來的,語氣清淡,遠遠不是挑釁。她心想如果那小賊真的得手了,說不定自己要跟著他一道去看看那“主人”是個什麽人物,如果可以,可要勸說勸說他,逼良為盜實在說不過去。

小賊在她身後輕輕撇出一笑,身形微晃,再次跟了上去。

碧落漫無目的的晃蕩了大半日,已然有些累了。此刻她看看左右,隨便撿了間幹凈的小酒家走了進去。

門口小二見來了位這樣秀氣雅致的小姐,趕忙迎上來。碧落把馬韁繩交給他,自己找張空桌子坐下,隨意點了些菜肴。這時候,身後小二聲音再度揚起:“這位客官,您怎麽樣,也裏面請啊?”

“我就免了,身上沒錢。等偷到了一定來。”

回答傳過來,碧落立時嗆一口茶水。她轉頭看去,果然是那小賊倚在門口,略略歪頭,正笑嘻嘻地看著自己。一旁小二愕然打量他,大概覺得這不是個胡攪蠻纏的無賴人物,只好一臉為難地陪笑。

碧落猶豫片刻,嘆口氣,向那小賊輕聲道:“你過來坐吧。”

“我嗎?”小賊眼睛一張,指指自己,那一臉的無邪立時讓碧落戒備全消。她微笑著點點頭。

“不怕我離你這樣近更容易下手嗎?”小賊笑吟吟的不動地方,眼睛裏面亮亮的,清澈見底。

碧落也不答他,想了想,只說:“你不是沒錢吃飯嗎?偷來的銀子怎麽能用,我請你這一頓吧。”

“哈”的一聲,小賊笑出來,一瞬間的眼色仿佛既覺驚訝又感有趣。他上下打量碧落,片刻之後點一點頭,說了句:“你是好人啊。”

碧落一怔,不明所以,心想請你吃頓飯就是好人了麽?那小賊卻再不說話,輕笑聲中,自顧自的走了。碧落看他身影在門口一轉便不知去向,心中微微有些安慰:其實說起來,他人也不是真的壞,但願他主人能夠不再這樣為難他……

飯菜陸續上來,碧落著實累了,一頓便飯吃了好久才起身還賬。出了門口,她忽然覺得有些不對——雲霧,為什麽沒有叫?

“請問,我的馬呢?”

“啊?小姐的馬是什麽樣子?”

“通身黃色,很高的那匹。”

然後,便是小二與碧落在只拴了兩只騾子的馬廄前面面相覷。轟然一個霹靂打過,她在木然當中隱隱明白了些,但顯然為時已晚。

“對了對了,剛才,剛才那位小哥好像是牽了馬走了!”此時小二也想起來了,猛一拍大腿,接著又是絞盡腦汁地回憶:“是往,是往……”

“好了你不必說。”碧落咬牙把他攔住。憑雲霧的腳力,若真是肯跟誰走了,恐怕就只有架著風才能夠追得回來。可是怎麽會,那可是雲霧啊,普天之下第一壞脾氣卻也第一忠心的馬兒,竟就容那小賊一聲不響的給帶走了?!

騾子旁邊,是碧落原本安在馬背上的一件小小行囊,看樣子還是原封沒有動過。這麽說來那小賊倒不貪心,真的就只是想偷“一件東西”而已。

碧落牙齒狠狠咬在唇上,一時間委曲得淚水直在眼裏轉悠。她心裏疼得不行,想起小賊臨走臨走還是那樣一副純凈的眼色,不禁怒得喘不過氣來。她心說好啊,我是好人,原來好人就是這麽個下場!

小二見丟了人家東西,在一旁誠惶誠恐地賠罪,說什麽原以為兩人是一起的,又勸碧落去報官。碧落勉強平下心來,看他一眼道:“你不用怕,不會叫你們賠的。”

小二長出口氣的同時,碧落心中幾乎滴出血來——若說到賠,兩三家你這樣的鋪子又怎麽抵得上我的雲霧?小賊,你真是好眼力啊!

* * *

提著行囊獨自走在街上,碧落心中郁悶得無以覆加。她心想當初倒真不如往北走,被所謂“命中人”盯上也總比這般被賊盯上的好些。

她心裏明白雲霧此刻還不自己跑回來,那恐怕就是找不到的了。只是她不知道那該死的小賊是用了什麽手段能夠將它這樣不動聲色地帶走。那小賊看來很有些功夫,說不定他早就盯上了雲霧,什麽主人什麽交差,都不過是個虛詞罷了。只是……即便是虛詞看來也沒什麽必要,那是怎麽回事?碧落越來越想不通這些。

其時已是黃昏,她只好先找了間客棧住下。客棧叫做桃園,上下兩層,很是幹凈。要了一間上方,碧落委實疲憊,沏壺安神茶飲了便睡下。第二日,聽小二說東街有人正耍把式,她畢竟年少好奇,便走出去要一看究竟。

到了街上,遠遠的就瞧見一圈人黑壓壓的圍著,碧落走近前去,只見眾人圍成一個場子,裏面呼喝不絕,刀槍之類更是不時被拋上天去。周遭觀眾大聲喝彩,都說這趟家夥耍得有門道。

碧落在外圍聽得好奇,但她身材纖秀,根本看不到場子裏面。其實憑她的身法,想要擠到前面那是再容易不過了,只是這丫頭天性嫻靜,不愛與人爭搶,所以壓根沒有動這個念頭。她在外圍走了走,發現實在沒有空隙,正覺得遺憾時,忽然背後有誰拍了拍她的肩膀。

她一怔,轉過身來,然後神情“嘎巴”一聲凝固在當場——如此一張張清清爽爽的笑臉,又、又、又是那個小賊,居然!

人家做賊的倒依舊是一臉坦蕩,笑微微地對她道:“看不見就到房頂上去吧,我剛下來,那裏清楚得很。”

碧落愕然瞪著他,一時間說不出話來。她咽一口氣下去,心說不能吧,怎麽還有這樣的人?那小賊也不在意她神色,向人群瞥一眼,悠哉游哉地道:“不過這都是些花拳繡腿罷了,騙騙外行人的,有什麽意思?你抓我那一手比他們高明十倍,所以看了也沒趣,真的。”

他這聲音本不算響亮,可偏偏趕上場內一個大漢正在上演“鐵布衫”的絕技,一柄大刀在空中鼓足了架勢正要往肚子上砍、滿場觀眾屏息凝視鴉雀無聲的時候,他這話出來,正被所有人聽了個一清二楚。

眾人目光刷地看過來,見說話的是個二十來歲、衣著普通的少年,便轟然一聲笑開了。場中一班練家子紛紛則目,其中那個正要演示“鐵布衫”的大漢似乎正是班主,他將眾人一分幾步撞到跟前,上下打量小賊一眼,又轉頭看看碧落,“嘿”的一聲說道:“小朋友,你剛才說那哪位的功夫比咱們強來著?”

“她。”小賊倒實在,伸手一指,笑容滿面地回答。眾人目光順他手指望去,只見一個小姑娘嬌怯怯地站在那裏,一雙眼睛瞪得正大。大家呆了片刻,便立時笑得天翻地覆。

碧落臉上騰地紅了,她一咬唇,怒道:“你……!”

小賊哈哈一笑,也不顧旁邊一大群人正等著尋他們的開心,向碧落道:“其實你讓我好找,我主人說了,馬不是隨身之物,偷來也不見本事。所以對不住啦,恐怕還得再偷你一回。”

碧落這回可實在是無言了,看著小賊一臉的笑容,她隱約明白了一個道理——無恥的極致那便是無敵!再沒有這樣厚臉皮的人了,幾次三番惡行惡狀,可那神情語態卻可以磊落得如同別人欠他銀子一般!她咬牙看住面前的小賊,顧著還有旁人,低聲道:“先把馬還我。”誰知他一搖頭,來了句:“那不行,等我得手了再說吧。”

饒是碧落性情再好,此刻也覺著一股氣勁直頂腦門,她勃然哼了一聲,手在腰間只一撤,那條細細的銀鏈子便立時活了一般飛掠而起,在空中蜿蜒出一道雪光。她杏目冷然瞪起,說一聲:“是你不講道理,可怪不得我。”

小賊見她動了兵器在手,身子往後一仰避過鎖鏈鋒芒,口中真誠道:“最後一次了,真的,不然我不好交差……”碧落再不聽他多言,銀光一抖,五尺鎖鏈向他手臂上纏去。

小賊身形靈動,“刷”地一下轉到那兇神惡煞的大漢背後。碧落見機迅速,鏈形一轉,銀光如毒蛇昂首一般直撲大漢身後。小賊微微吃驚,按住那人肩膀輕輕一縱來到前面,口中還不忘嬉笑一句:“大個子,我說什麽來著,這位姑娘比你們高明十倍不是?” 那人手上拿著演示用的大刀,已經看得呆了,他心裏明白,就沖這位姑娘持鏈在手的這一下子,就不是自己三五年內能使得出來的。但是到了此刻,已經被兩個娃娃圍在核心,要他一句軟話怎麽出得了口?

碧落揚手,銀鏈轉個圈子又向著小賊兜頭而來。小賊身子一矮,滑到大漢身側,順手將他那把刀卸在了自己手裏。那人早已被碧落驚出一身汗來,連手中丟了家夥也沒有察覺。

周遭看客本來還想瞧這輕狂少年一個笑話,沒想到離得稍近些的人都被鎖鏈勁風帶得滿臉生疼,大家這才知道那不是小孩子鬧著玩的,也不像是打把式賣藝,而似是真刀真槍動上了手。眾人怕被波及,趕忙退開老遠去,又不大舍得走,圍成個更大的圈子推推搡搡地看著。武術班的諸位更是你瞧瞧我我瞧瞧你,心中都詫異這是哪裏冒出來的兩個年少高手,莫非是成心來砸場子的?

此時小賊已經圍著大漢轉了好幾個圈子,碧落鎖鏈也始終如影隨形的不肯放過。可憐那人兇悍悍一副模樣,開始還能勉強忍住,鏈子幾次擦著眼睫毛過去之後可就不行了,“唉呀”“噫呦”喊得震天響。那小賊在閃避中還不忘了取笑他一句:“你怕什麽?不是連刀都能抗嗎,區區一條鏈子而已,不怕不怕!”那大漢總不好當街招認自己在刀上肚子上都做了手腳,他心中快氣死了,苦於被鎖鏈罩住身形,發作不得。

碧落見他滑稽又可憐,當下緩緩迫近將二人追逐的圈子縮得越來越小,顯然是要把那小賊自大漢身邊逼退。小賊看出她用意,一時卻也無可阻擋。他眼見白光自大漢乍著手臂的腋下穿出,直奔自己面門而來的時候,忽然邪邪一笑,鋼刀往那鎖鏈來勢輕巧一鏜,自己卻抽身向後退了兩步。

交手數十招,他這可是頭一回隔擋。因為小賊知道,軟兵器乃是眾多兵刃當中最難上手也是最難抵禦的一門,若是使用的人火候不到,不能駕馭武器走勢,那動不動便會傷了自己;同樣的,若對方不知深淺隨手招架,就更會被其寸巧柔韌之力反撲得遍體鱗傷。方才小賊這一下隔擋,可實在苦了跟前做他良久肉盾的大漢,碧落鏈身受力,鏈首立刻改變走勢向著那胖子的胸口砸了過去。

兩聲驚叫同時出口——一聲是大漢的,果然底氣渾厚,登時嚇哭了場外兩個孩子。另外一聲是碧落的,她沒料到小賊這樣陰損,竟故意要置別人受傷。她手臂急忙一頓,那條鏈子仿佛聽到主人召喚一樣,擦著那大漢皮膚刷的一聲返回了碧落手裏。只因收勢太急,她心口都被震得隱隱一疼。

“好伶俐的懸崖勒馬!”旁邊掌聲響起,原來是那小賊正在喝彩。眾人被他帶動,怔了怔,掌聲與叫好立刻也如潮水般湧來。碧落一陣尷尬,心中更加惱怒,抖手間鎖鏈又向那小賊頸項繞去,心道:你不提馬還好些,先擒下你再說!小賊縱身向後閃避,眨眨眼睛道:“你看你這樣浮躁,我下手不是太容易了嗎?主人又要說我偷得不見本事了……”

碧落氣得也不理他,手上暗暗催力,把一條鏈子舞得直如雲雪翻飛。大片喝彩聲中,小賊一路輕退,目光炯炯,似在一招一式間解讀她這手法。兩人具以輕盈伶俐見長,此刻交手,眾人滿眼只見衣袂飄飄長發飛揚,煞是一番好看。如此比較起來,才知道方才武術班中的諸位耍的不過是粗淺功夫而已。

其實碧落素來不是咄咄相逼之人,尋常與師姐妹們交手切磋時也總比其他幾人更會留餘地,是以今日雖然惱怒,招式卻還是存了厚道,只想制住小賊,卻沒動什麽狠辣念頭。

饒是如此,那小賊一路只退不攻,此刻招架也覺得有些吃力起來。他眉頭一皺,頗有些為難地在風聲間隙與碧落商量:“慢著慢著,你這條鏈子值多少銀子?”碧落手上不停,口中清斥道:“幹什麽,這個你也想偷走嗎?”小賊哈哈一笑,折身閃過她三鎖兩扣的兇險招式,百忙中道:“其實我也不想弄斷了它,可是你逼我,我總得問問價錢,以後好賠你。”碧落“哼”的一聲,心說這小賊口氣好大,我這刀槍不傷的鎖鏈,他憑什麽就能給弄斷了?

兩人一進一退正在糾纏,忽然遠處有誰喊了聲——“官兵來了!”人群中立刻分出條道來,幾個穿“捕”字衣服的人橫沖直撞地往這邊跑來。小賊微微分心,手中大刀立刻叫鎖鏈卷了過去,碧落抖手將刀頓在地上,仍然未肯罷休。此時小賊目光一閃,望著銀光來勢一揚臂,“啪”地把鎖鏈握在了自己手裏。鏈子進勢強勁,這一來狠狠抽卷在他臂上,他那件粗布衣衫的袖子上立刻綻出兩條長長的豁口。

碧落見他如此,倒是一楞,小賊似不大在意疼痛,而是驀然棲身上前,悄悄在她耳邊說了句:“這群人麻煩,快走。”說罷手腕一褪卸卻鎖鏈,自己先一步縱身而去。碧落怔住,然後心中如電一閃——不行,他還沒有還我雲霧!想到這裏長鏈如龍,再度飛出,瞬間卷上了小賊腳腕。

那時小賊已經騰在空中,本來只需瞬息便可離開此處是非,誰知道腳上竟然被人用力一拉。他無處借力,眼看著近在咫尺的房頂又忽然遠離了自己,愕然回頭時,卻見到碧落借著方才一拉之力淩風而上的身姿。

碧落登上民房屋頂,回身向下看去時,正見小賊瞬間呆住,雙眉錯愕揚起的神情。她居高臨下,心裏隱隱得意。小賊楞神的功夫,官兵已經趕到,幾個人胡亂押住他臂膀,大條鎖鏈往脖頸上套來,小賊也不反抗,一雙眼睛亮得出奇,就只盯著高處的碧落,不甘不信還有些說不上的東西統統閃耀在裏面,碧落一時不能看懂。

官兵大聲呼喝,拉他兩步,居然不動,就順著他目光愕然找去。碧落見那些人也看過來了,忍不住一笑,道:“他是小偷,可不能饒了他。”那些官兵見房頂上居然站著個俏生生的女娃娃,全都大吃一驚,喊道:“你也下來,當街鬧事的有你沒有?下來!”

碧落一怔,心想還是算了,真要和這小子一同頂個罪名那多麻煩?於是身形一轉,翩然躍下房屋另一邊的小路,消失於眾人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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