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十七、臘月二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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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夕將近,望水街一片繁華興旺之景,元洛北與麥芃芃經歷了一場苦痛離別,冰釋前嫌之後,愈加情深意濃。只是她的心中,隱隱總是有絲牽掛,暮然回首的街上,人潮洶湧的人群,她總是莫名的感覺有雙深情的眼睛在盯著自己,可當她激動的左尋右找,卻偏偏毫無那人蹤跡。

聽說肖天和與譚木森已經被警局高度監視,但暗地裏他們仍四處追尋沐亦朗,意欲殺之而後快,同時警方也在緝拿他。而這裏面,自然少不了元洛北的功勞。

麥芃芃從小根正苗紅,是紅旗下冉冉生長的四有新人,如果在文革年代,肯定是鬥志昂揚的小小紅衛兵一枚,政治覺悟絕對過硬。可偏偏這次,她心裏不希望任何一方找到他。

就這樣吧,不是很好嗎?他並非大奸大惡之徒,不曾殺人越貨,即便有錯,她早已原諒了他。她暗自發誓,假如有一天他真的落網,自己也絕對不會出庭指證他。就糊塗這一次吧,也許是那日深雪帳篷外的火光太過溫暖,也許是泥人河畔那個錯誤的吻太過心悸,又或許是她的同情心花癡病泛濫成災,總之總之,她無法說服自己去恨他。

深夜裏,她披著花襖撫摸著寒氣氤氳的窗上那美麗古老的紅色窗花,懵懵然不知在想什麽,忽而窗外響起隱約笛聲,那笛聲悠遠清長,絲絲撥動心弦。

“綢繆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見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綢繆束芻,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見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綢繆束楚,三星在戶。今夕何夕,見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是絲絲繞繞的《良人曲》。

麥芃芃半倚綺窗,聞笛音幽幽,心生悲切。但她不敢痛哭,怕驚醒閣樓上的譙非,兩行眼淚沈默著滾滾而下,打濕了花色棉襖。她靜靜的聽著,一動不動,仿若一座美麗的雕塑,唯恐微小的驚擾,便吵了這人世間的盛大寂寥。

而窗外的人獨立寒風,在遠遠的地方凝望著窗前的娉婷側影,始終沒有上前。他心中惴惴不安,深知這一生都再難走近她,哪怕只有短短距離,這雙腿都難以邁動。世事變遷,早已隔世,不知她是否一切安好。

唯有這一曲,帶著試探,攜著惘然,送給她,但願她能懂得他的求而不得,與此生從未有過的相見情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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臘月二十三,麥芃芃系著圍裙在廚房忙活整整一上午,終於完成一堆歪歪斜斜呲牙咧嘴的餃子,下熱水滾了幾番,熱騰騰的餃子出鍋,小年的工作就算大功告成了。

於是,元洛北開心的喝了一鍋餃子菜湯和面皮,零星幾個完整的沒有咧嘴的餃子,被譙非手疾眼快挑走了,連她都沒搶著。

“沒事,我從福樓定了蝦餃,一會兒就送來,咱們自己吃,不讓譙非知道。”見麥芃芃撅個嘴,滿臉郁悶,元洛北摟住她的腰,悄悄在她耳邊說。

“真的?”小吃貨聞言立刻轉怒為喜,兩眼冒火光。福樓的餃子是當地最有名氣的,今天是小年,餃子是主角,能訂到外賣,著實不容易。

元洛北得意的掐掐眼前玲瓏的小下巴,“那當然,我親自出馬,有誰敢不給面子。”

“那--我可以送點到警局嗎?”她試探的問。

“給吳詡?可以。”

“吳詡最近忙的不著家,恐怕都忘了今天是小年,我去慰問一下。”

你是想去打探消息吧……

沐亦朗心思微轉,卻面露笑容,“好吃的要與好朋友一起分享,乖。”

等到吃的心滿意足,麥芃芃穿著花棉襖直奔警局,沒想到卻撲了個空。警局王胖子說有人在城外發現了沐亦朗的蹤跡,吳詡剛才已經帶人去逮捕了。

麥芃芃的腦袋瞬間炸了,心內一沈,腳步不自覺的便灌了鉛,失魂落魄的拿著餃子出了警局,身後老王追出來說了什麽,她一句都沒聽進去。

現在她才深切體會到什麽叫“沒有消息才是最好的消息。”原本是來打探消息,結果這消息卻是如此揪心。

他這次,跑的掉嗎?會束手就擒嗎?會負隅頑抗嗎?會受傷嗎?會--死嗎?

天寒地凍,麥芃芃突然打了冷戰。他怎麽可能會死呢?大風大浪的生死關頭,他不知道歷經了幾百次,怎麽會這麽輕易的死掉呢?

不會!她斬釘截鐵的告訴自己,深吸一口氣,努力穩下心神。一擡眼,發現自己恍恍惚惚沒有回家,竟然走到麥元雅集了。

店裏只有依麗一個人,眉目安靜的在看書。麥芃芃無精打采的把餃子遞過去,“吃過飯了嗎,嘗嘗福樓的蝦餃。”

“怎麽了?”依麗拿起筷子,疑惑的問,“不是說好跟元老板一起過節嗎?”

她愁的臉都仿佛要哭出來,“剛才去警局找吳詡,他不在,說是去城外抓沐亦朗,哎,我是擔心--”

一盤餃子轟然散落在地,依麗的臉色變的極其難看,像突然被揉爛的花,嘴唇竟微微發抖,“是去墓地嗎?”

她傻呆呆的不明所以,“好像是--”她隱約是聽老王提到了墓地。

依麗驟然大驚,慌慌張張奔出麥元雅集,攔車直奔城外。

“依麗!”她緊跟其後,被門檻絆倒在地,掙紮幾次,爬不起來。“哎!”她狠狠的一巴掌拍在大門上,眼淚順著臉頰奔湧下來。

真尼瑪疼啊!

這肯定是麥芃芃今生過的最漫長的下午,她所關心的人,竟跟約好一般,都關閉了手機。她一個人傻呆呆在店內坐著,麻木的望著進店的客人,一句話都不願說。客人們也很知趣,望著老板哭喪的臉,默默的環顧一圈,便悄然離開,生怕一個不慎,打破了店內詭異的 氣氛。

原以為冬日的下午只不過轉瞬即逝,沒想到如此難捱。店裏的滴漏仿佛被調慢了速度,時光仿佛凝滯,就連自己的呼吸都緩緩的,一切都很不像話。

藤椅寬大,她躺在其中,只覺得天空灰冷,日光疏淡,街上的紅燈籠慘紅慘紅的,毫無喜氣。麥芃芃越看越心驚,索性披上毯子蒙上眼罩,睡了。

朦朧中感覺到有人蹲在自己身前,然後她的手就某人放在唇上輕輕吻住,濕濕的,黏黏的,別樣的溫熱。她艱難的扯下眼罩,眼前一片昏黑。

“有個事情,需要告訴你。”元洛北溫柔的聲音在黑暗中響起,有一絲心疼,又有一絲猶豫。

臘月二十三這天,麥芃芃在麥元雅集獨自睡了個並不踏實的覺,而同時這天下午城內發生了很多事情。西街福樓餃子館的銷量創了年度新高,老板給每個員工發了個大紅包;東街商場超市年底促銷,白菜豬肉幾分鐘內被搶購一空,許多起早排隊沒買著的阿姨們嘴裏各種埋怨;望水街吳警官率眾抓捕罪犯未遂,城外倉庫爆炸起火一死兩傷,熊熊大火尚在燃燒,為節日添加了濃濃氣氛。

“死的是誰?”黑暗中,麥芃芃聽見一個顫抖的聲音,她不相信這個恐怖的聲音來自自己的喉嚨。

“是肖天和。”

“傷的是誰?”

“是譚木森,還有--依麗。”

緊張的心稍稍放松,又陡然翻轉。

“依麗?怎麽會呢?!”麥芃芃的手抖的不像樣,在他手中一片冰涼。

“她救了吳詡,被炸傷了臉,現在在醫院。”元洛北輕輕的說,將她擁進懷裏,給她安慰。

“還有,沒有抓到沐亦朗。這個你是不是最關心?而且,關於依麗,她的故事很長,願不願聽一聽?”

醫院燒傷科監護室外,麥芃芃隔著玻璃望著病床上的依麗,心情沈重。病床上的她被紗布緊緊包裹,全身插滿管子,沒有表情,沒有言語,她躺在那裏毫無聲息,是她一貫的風格,安靜,沈默,仿佛隱形人。

“她本來就是沐亦朗安插在你我身邊的人。要不要去醫院看她,你自己決定。”

一個小時前,元洛北揭開這鮮血淋漓的謎底,盡管殘忍,但這是真相。

“不可能。依麗是吳詡介紹的,跟沐亦朗沒有關系。”

“她同時是吳仲冠的人,吳仲冠是什麽目的暫時不清楚,但很明顯,沐亦朗買通了她。恐怕這一年來每一場麻煩,都有她的功勞。”

“理由呢?她為什麽害我?”

“她的媽媽要換腎,幾十萬的費用,你以為是誰為她承擔?”

麥芃芃無語,心底的某個地方卻開始坍塌。

“那她為什麽要救吳詡?”

元洛北幽然長嘆,“這只有她自己知道,恐怕,又是一場命運捉弄的孽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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