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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初四(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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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在纏鬥的梁王府諸侍衛聽了,卻齊刷刷退後。每隔一人,便有一個拖著槍,曳住地上屍體,排布在自己身前。這不是築作京觀,而是以屍身鋪地了。

這一切均在瞬息之間,千牛衛只一楞神的功夫,便見自己面前整整齊齊行軍布陣般的擺著一排排死人。

千牛衛從未上過戰場,適才廝殺之時,人人舍生忘死,並不覺得怎樣。此刻一靜下來,看著滿地斷臂殘肢,死狀可怖的屍體,不由自主便心底發寒。有人“哇”的一聲,嘔了出來。

崔延祚身在內衛,雖手上免不了沾染人命,卻從沒見過這般屍橫遍地的修羅場。這時見兩下裏以屍身為界,一邊不滿二十人,除了自己與李元芳之外,幾乎個個身上帶傷。一邊卻仍有將近百人披堅執銳。

他雖無怯意,卻不由有些英雄末路之嘆,正待揮劍沖殺一陣,落個痛快死法,卻見眼前千牛衛的黑衣閃動,李元芳正一步步踩過屍堆,向對面走去。

他足下屍身綿軟,隨著腳步漾出血來,他卻神色凝定,一路緩緩行來,如過通衢大道,看得眾人都傻了。

他對面那人是個四十來歲的老兵,眼睜睜望著他越走越近,明知此人赤手空拳,卻仍向後退了兩步。

他一退之下,身邊幾人也自然而然跟著後退。王勖喝道:“回去!”此人一凜,待要上前,卻覺得手掌中火辣辣地一疼,鐵槍已被奪了去。眼前一花,王勖與李元芳兩桿槍已絞在了一處。

崔延祚眼圈一紅,暴喝一聲,舉著幽蘭劍向前沖去。

一千牛衛如夢初醒,不約而同地發一聲喊,一個個跟著踩上了屍堆。

忽聽陣後馬蹄聲動地而來,同時陣中大亂。

梁王府眾人回頭驚看,卻是幾十匹脫韁的高頭大馬,不知怎地跑發了性,只顧在陣中橫沖直撞。有人躲避不及,便給帶得倒地,隨即馬蹄一陣亂踏,陣中登時慘呼聲一片。身法伶俐些的便紛紛避讓。挨挨擠擠間,陣勢已亂得不成樣子。

王勖一驚之下,正待回身,卻被李元芳長(河蟹)槍纏住不放,同時聽他向千牛衛喝道:“上馬!”

崔延祚等人見到馬匹時本是一喜,待看清楚後,卻有些灰心。聽他令下,心道這般瘋馬,如何控得住?一念才起,便見對面陣中一水二十幾匹的紫騮馬飛奔而來,鞍轡齊整。當先一人白衫飄飄,卻是王勖。

崔延祚“啊”的一聲驚叫,連忙看與李元芳相鬥之人,無奈兩人動作太快,總也看不清臉面。再看梁王府眾人,也都一個個張大了口合攏不來。

眾千牛衛卻都歡叫起來,紛紛認準自己的坐騎,躍了上去,撥轉馬頭沖回陣中。居高臨下,士氣頓時大振。那王勖高聲叫道:“快搶長矛!”聲音卻極是嬌脆。

崔延祚楞了一楞,那人目光在他手中幽蘭劍上停留片刻,抄手將一匹馬帶到他面前,又催馬奔向了正廳。

這麽一錯身的功夫,崔延祚猛地發覺,此人雖也穿白衣,卻換了一件細綢暗花的缺胯袍,不是先前粗布衣衫。再看時,卻覺得這衣衫甚是眼熟。他楞了一瞬,忽然想了起來,這正是上官婉兒適才穿在身上的。

那人卻顧不得崔延祚想甚麽,控馬繞著大屋狂奔。惹得看守眾人紛紛向他放箭,他卻輕飄飄貼在馬背上,只顧揮刀撥開箭矢。

領頭一人極是惱火,向前沖了幾步,忽見那人迎著自己擡起頭一笑,正是王勖。他一驚之下,此人卻已到了身前,彎刀一格,輕輕巧巧便將他頭顱斬了下來,骨碌碌滾到了一邊。

那王勖忽然揚眉一笑,伸手在臉上撕下薄薄一層面具,露出張膚光勝雪的俏臉來,正是如燕。

這麽個美貌的小姑娘,一身白衣,纖塵不染,手中彎刀卻滴著鮮血,馬下還滾著才砍下的人頭,看守眾人不由驚得呆了。

如燕今日本是有備而來,易容改裝的刀圭脂粉等物帶得十足,適才與上官婉兒互換了衣衫,令婉兒替她在門前露面,自己卻扮作了王勖。這時見震住敵人,心道他們的箭也該耗得差不多了。趁著眾人楞神之際,縱身而起,彎刀動處,又殺了兩人。她躍回馬上,冷笑道:“再有放箭的,這兩人便是下場!”

這時只剩下四名弓手,箭支也不甚多。眾人控弦指住了她,但誰也不敢擅動。

如燕微微一笑,忽然揚聲驚叫道:“王勖!王勖!”聲音語調,卻和宣城公主一般無二。

王勖大驚之下,險些讓李元芳一槍挑得開膛破肚。連忙躍開,向聲音來處看時,卻見如燕騎在馬背上,笑吟吟看著自己,神色甚是得意。王勖怒視李元芳,鐵槍急進驟退,化作了一片白影,看不出指向何處。

李元芳原本沒想到如燕會這般擾他心神,但見他怒極,連擋十餘下疾風驟雨般的進攻,冷笑道:“她比你又如何?”說著槍桿在掌中快速旋轉,似離非離,槍尖上挑,恰在王勖的眉眼前畫了個小小的半月,亦是光芒吞吐,辨不出鋒芒所指。

王勖身子急錯,槍掃李元芳下盤,見他趨避,忽地一揚槍桿,轉刺他腰間。李元芳應變神速,沈槍護住自己中路,以下欺上,紮他心口。王勖連忙翻手壓住,兩人槍尖交錯,金鐵聲大作,擦出長長的一道火星。

長(河蟹)槍本就沈重,兩人又都非泛泛之輩,過不多時,李元芳便覺汗透重衣。看王勖時,見他也是一滴滴汗水順著臉頰流了下來。

李元芳看周圍時,只見叛軍雖死傷過半,千牛衛卻又折損了四五人,崔延祚臉上掛了好長一道傷疤,兀自咬牙苦戰。先時亂跑的馬匹卻漸漸停了下來,陣中幾個小頭目似的人正重整隊伍。

這兩人武功本在伯仲之間,豈容他這般臨敵分神?只覺眼前銀光一動,槍尖已抵到了眼前,他自己的槍卻還差了兩寸才到王勖胸前。

此時再要縱躍、低伏,都已晚了,他避無可避,忽然松手撤槍,身子不退反進,搶住了王勖刺來的槍桿,手上用力,將它按下去兩分,槍尾壓向了王勖心口。

此時他二人姿勢古怪,王勖握住了槍桿的後端,以免自己為它所傷。李元芳握住槍桿前側,同時槍尖也指住了他右肩。兩人誰也無法讓這槍再動上一寸,槍桿卻漸漸彎了。

眼看就要又成了適才兩人用刀時的較力之勢,王勖忽然放手,俯身抄起了被李元芳所棄的那一桿槍,調轉槍頭,又刺了過去。

李元芳手上力道忽輕,退了一步,手上卻半分不緩,一面以槍桿擋住王勖,順勢在身前斜畫了半個大圓,正將槍尖掉轉回來,起手便刺。王勖急忙側頭,槍尖帶著寒光從他眉間擦了過去。饒是他武功卓絕,也驚出了一身冷汗。他略一定神,持槍當胸,左腕覆,右腕仰,取了個守勢,槍尖卻隱隱上揚。若李元芳順勢搶攻,就如同把自己的虎口湊上前來,槍只需挪動一兩寸,登時便能刺穿他右手。他若看出這一點,也取守勢,那兩人就又是平手了。

李元芳知他所想。可好容易搶到先手,卻不願再回相持之態。當下手腕一豎,槍桿直立,讓開了這一招,同時高高躍起,從上至下劃過一槍。

王勖讚道:“來得好!”右腿後撤一步,微微屈膝,長(河蟹)槍反卷過去。

便在此時,只聽陣外亂哄哄一陣吵嚷,一人高聲喝道:“魏王護駕!束手就擒的可免一死!”

李元芳心中大驚道:怎會是魏王來護駕?

他身在半空,一眼瞥去,已看到有人正挽著強弓對準了王勖。

王勖瞳仁一縮,眼光迎上了李元芳。

這電光石火之間,兩人目光交匯。李元芳腦中千百個念頭紛至沓來,卻已甚麽都來不及再想。他身子略偏,手上加力,壓住了槍頭。

王勖微不可見地一笑,也向他側了側槍尖。

眾人驚呼聲中,李元芳已站回地上,他與王勖手中槍均已刺在了對方身上。他自己右臂從肩至肘,劃了長長的一道傷口。

李元芳又看了王勖一眼,轉開頭去,將槍棄在了地上。

王勖失了支持,身子晃了晃,倒在地上。正避過了迎面射來的一支羽箭。

李元芳伸手抄住那箭,掃了一眼,竟是千牛衛配用的。再看遠處時,適才開弓之人已退進了新來的人群之中,手中長弓竟也換成了佩刀。他冷笑一聲,隨手擲在了腳邊。

王勖喉間鮮紅一點,直到這時才湧出血來,汩汩不絕。

那邊廂人喊馬嘶,正是武承嗣帶著羽林衛匆匆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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