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章 釣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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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父的豐田車又等在樓下。四月了,晚上還是冷,可是寒氣沒那麽霸道了。小潔上了車,跟姨父有一搭沒一搭的不知道說了一些什麽。忽然姨父說,其實你姨媽也不是壞人。聽見這句話,小潔的心裏一緊,她想,如果有一天離開這裏,她一定要指著姨媽說,你這種人也配信基督,你早晚要下地獄的。姨父卻說,姨媽不容易,當年自己被查出來身患癌癥,姨媽還是對他不離不棄。

汽車駛過了那個有大大U,禁止調頭的標志,上了那條老街,停住。

“你先上去吧。”姨父說。

小潔知道姨父會先收錢。她拉開車門朝樓裏走,沿著昏黃低劣的過道前行,感覺每一次都更麻木一些。她記得第一次在這邊接這種生意有一種絕望,很多時候,都把自己的墮落歸咎於命運。就像上次,她問姨媽,是不是信了教就不能說謊,不能做那種事了。姨媽只是笑了笑說,她覺得信教就是處理自己和神的關系。很多時候,她就覺得自己是一個沒有靈魂的人。可是,今天姨父居然說姨媽不容易,他得癌癥也不離不棄。她又想起一天接到一個號碼奇怪的電話,以為跟那個人有關,不料卻是父親的兄弟七拐八彎的打聽到自己的電話,告知父親中風。她曾經那麽恨這個男人,想起他悶氣的坐在沙發上,頹喪著身子,耷拉著眼,像睡著了,手上還握著一瓶劣質白酒。她又想起,他清醒的時候怎樣打她,把社會壓在他身上的氣發洩到她身上。她還想起,他怎麽賊頭鼠腦的鉆進成人用品商店旁的理發店,好像只有在那一刻,這具垂死的軀體才多了一點生命力。知道他終於倒下,卻在死之前還要緊緊的折磨她不放,她在街頭走。這座陌生的城市,生疏的語言,那些靠在酒吧外吸煙的醉漢朝她吹口哨;受到那些不懷好意黑人的尾隨。她是多麽膽小,只能望一望天空。在教會,她問牧師,為什麽那些信基督的人,他們的親人還是會死?牧師說,他們的親人只是肉體死了,他們的靈魂永在。如果靈魂可以永在,那她的媽媽是不是也會在天上看著她?可是這片遙遠的夜空,沒有星光。她開始哭,想媽媽,想以前擁有過的短暫的幸福,不是物質上有多富裕,只是那種安全、無憂無慮的感覺。那時,父親還沒有垮下去,雖然沈默寡言,卻還是個朝氣勃勃的工人。她想起父親點點滴滴,雖然吝嗇,但終究有過的愛。是命運,是神,讓她不得不出賣靈魂,去幹一件對得起良心的事情。

一輛福特轎車緩緩駛過來停住,車上下來一個男子,在車裏坐了幾分鐘,確定沒有危險,就緩緩走下車。公寓停車場不打,姨父放下車窗,那個男子一下就註意他,謹慎的交換一個眼色,就朝這邊走來。

“說好的。”姨父說。

男子又朝後面望了望,拉開NORTH FACE外套,從裏面取出錢夾,抽出200美金。男子沒有把頭探進車窗,只是兩個手指夾著錢遞進去,繼續把臉轉向外面。

姨父接過錢,用手指彈了彈,顯然,這錢是剛從ATM提款機取出來的,在美國,100美元著實是大鈔,一般錢包裏都裝20美元的,遇上打劫,20美元就可以救命。

“214。”姨父小聲的說。

男子轉身便走了。

小潔的兩把鑰匙轉動了兩次,門開了,漆黑一片。打開開關,落地燈亮了,還是那張金屬板凳。她坐在上面若有所思。過了一會兒,門被敲響了,起身,門外站著一個中年白人男子,褐色的頭發,絡腮胡剪得一絲不茍,敞開的NORTH FACE外套,兩手叉在衣服包裏,正轉回頭左顧右盼。

“哦,你好!”白人男子率先開口,露出微笑。

小潔還是沈著臉,轉身進了屋。

進來男子站在屋子正中,用手捋著下巴,問,“你做一次多少錢?”

小潔沒有搭理,只是看著他。

“他們分你多少?”男子繼續問。

“100。”有些嫖客就是好奇心重,小潔不想跟他說話,就隨口說道。

“那開始吧,”男子說,把外套脫了一半,又停住。

小潔想,這個人大概是第一次吧,就走到房間角落的桌子上去拿紙、潤滑液和保險套。

“這是什麽?”那個人“故作單純”的問。

小潔舉起來放在他眼前,“請您先去洗澡。”

男子把脫到一半的外套又穿上去,面帶微笑的說,“我想不用了。”

小潔正有點奇怪,睜睜的看這個男子奇怪的舉動,只見他把外套拉起來,對著什麽東西說了幾句什麽。忽然門轟的打開了,兩個男子和一個女子沖了進來。進來他們露出警徽,有一個人的警徽是用鏈子掛在脖子上的。

那個棗紅色粗壯的中年女人走過來,說了一堆話,把僵在原地的小潔推到墻邊,把她的雙手往後繳住。小潔立刻嚇得全身發抖,鼻子裏發出水一樣的咕嘟聲,感覺一對冰涼的金屬銬上了自己的手腕。

女便衣看出來她的恐懼,用洪亮平穩的聲音說:“不要害怕,我們是要保護你,所以先要把你關起來。”

小潔只覺得兩腿發軟,穿了十厘米高跟鞋,簡直像兩個鉛砣。女便衣提著她就往外走。小潔一路走一路全身打顫,甚至可以聽見牙齒相互碰撞的聲音。這段過道,她走得非常艱難,就像是下地獄。

公寓外,姨父的車已經失蹤了,小潔不知道他是逃掉了,還是已經被抓走了。女便衣把她帶到警車邊,外面的空氣真冷啊,小潔的外套留在了房間裏,她覺得自己凍僵了,像個死人,沒有感覺。警察遞過來一個夾板,上面是個人信息。小潔沒有駕照,她的信息都在一張學生卡上。

“誰脅迫你的?”女便衣問。

小潔木訥的盯著前方,一言不發。

“誰脅迫你的?”女便衣重覆一遍。

停了片刻,小潔從失去控制的口腔裏吐出來四個字,“我不知道。”

“誰是你的PIMP?”女便衣問。

“PIMP”這個單詞很陌生,小潔根本不知道什麽意思。

“誰是你的PIMP?”

小潔失神的看了看女便衣,“我不知道。”

女便衣搖搖頭,那邊的男警員正從數據庫裏查找信息。

“這是你第一次嗎?”女便衣跟男警員說了幾句又過來問小潔。

小潔擡起頭。在中國她就幹過出賣肉體的勾當。當時她還是大學生,正在學會計專業,會計好找工作。她家經濟很貧困,父親下崗後就靠蹬三輪車掙錢,後來那條路打擊非法三輪車,三輪車也被沒收了。很多人都垂涎小潔的美色,可是她從來不想靠出賣自己賺生活費,她只想通過誠實的勞動。美麗又年輕的女孩,賺錢的機會總是很多的,比如當車模、平面模特。開始錢真的來得很容易,有一天,一個公司老總說要包養她。小潔不願意,這個人結了婚,胖、頗有社會地位,可是小潔不想出賣自己。去拍模特照的一天,她被人下了藥,拍了不少□□,那些人說,如果她不聽話就把照片放到網上。小潔沒有辦法,她只好聽話做了老總的玩具。有時在電視上看見這個企業家,她就想,這個人面獸心怎麽可以把自己包裝得這麽好呢?因為自己的秘密,小潔漸漸和同學們斷了聯系,她沒有朋友。

“數據庫裏面沒有她的信息。”男警員說,女便衣點點頭,拿過來一個電子板,然後握著小潔的的兩手手指按下了指紋。

隨後,小潔被要求上警車,她坐進去,感到一點溫暖,經過那家乳白色招牌的酸奶店時,她想今天是吃不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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