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飯後花燼自己在房內研究地圖，這才知道為何林忘川一定要跟著她。傳聞胡府密室暗藏萬千金銀珠寶，但因機關重重陷阱密布，前去偷盜者多是還沒走到一半便慘死密室之中。今日看了這地圖，才知傳聞一點不假。縱使她訓練有素，怕是也沒有十足把握。

林忘川雖然武功高強，但他畢竟沒有手臂，與他同行必然兇多吉少。

不行，不能讓他跟去。

花燼沒想那麽多，直接推門進了林忘川的房間，他正在屋裏夾著毛筆寫字。

“林忘川，明晚你不許跟我去”

“說好了一起去啊”林忘川沒看她，用腳把桌上的紙張折疊起來

“這是宮主交給我的任務，我自當一人完成”

“我跟著你去，有個照應不好嗎”

“不必，我能應付”花燼看他還是一副必然會跟去的樣子，心裏有些急躁了

“胡府的密室暫且不說，護衛都不是等閑之輩，你一個姑娘家去，我不放心”

“姑娘家姑娘家，我看你就是瞧不起我是個女輩！”花燼捧起桌上的茶壺往地上一摔，碎裂聲在這小屋裏格外刺耳

“你……”林忘川被她這突如其來的暴脾氣驚得睜大了眼睛，“我、我若真瞧不起你，壓根就不會護你”

林忘川的這一句戳中了花燼的心窩，腦中頓時亂成一團，但嘴上還不想不饒人：“什麽你護我，你看看你這樣子，跟著我還還不夠給我添麻煩！”

此話一出，林忘川愕然楞住了，許久都沒有反應，頃刻起身，目光向花燼投去，漆黑的雙目幽幽泛光，臉上是一種悲傷又隱忍的的神情。

自打認識他，別說發脾氣，就連冷淡的話語他都不曾說過一句，即便是在她說出如此傷人的話後，林忘川也只是扭過身去。

“我再說一遍，明天晚上，你不許跟著”花燼狠心撂下這話，推門回房了

過了許久，林忘川在她門外說：“我知道我沒有手，很麻煩……”他的聲音顫抖，聽起來話說得異常艱難，“但我真的放心不下你”

花燼聽得身子顫了一下，她僵直地坐在桌前，滿心歉疚，卻仍是強忍著不去開門。

林忘川再沒來找她，夜幕降臨，花燼想到林忘川說要與她一同出去，到他屋前敲門，沒有人應。正好浣青經過，說林忘川剛剛出去了。

“一個人嗎？”

“一個人”小姑娘眨眨明亮的大眼睛，問：“忘川哥哥看起來很失落，你可知怎麽了？”

花燼搖頭，其實她心裏明白，林忘川可以接受外人好奇的目光，甚至奚落的言語，他可以盡自己所能用腳做事，他可以裝作對自己身體的殘缺毫不在意，但他卻受不了花燼明明白白地指出來，揭他的傷疤。

花燼一人走到街上，天色已經黑了下來，人們紛紛上街慶賀花燈節。說起來，這是她第一次見到人們如何過花燈節，此前每逢此節都是在玉翎宮內，冷冷清清沒有氣氛，姑娘們久居宮內多是沒過過尋常百姓生活，想過個節卻也不知如何去辦。

花燼隨著人流往河邊走，街上熙熙攘攘，人們為舞獅隊、舞龍隊歡呼叫好，街邊盡是賣花燈的攤鋪，四周五彩繽紛。可是，林忘川去哪了呢？他是否此時站在燈攤前，想買一個卻沒有手提呢？

想到這裏，花燼的心鈍鈍疼了一下，她後悔，悔得不行，明明有那麽多說辭可以讓林忘川不要去，明明她可以說清楚她其實是擔心他的安危，可為何話到了嘴邊，什麽都變了呢？

花燼第一次這樣恨自己這張不會說話的嘴

前方有個白衣男子，身形頎長氣質非凡，花燼想都沒想便追了上去，手剛要放上那人的肩膀，卻看到他伸出兩袖的一雙手。這人不是林忘川。

前面就上橋了，花燼看著這滿河映照的五彩燈光，心裏只有那抹白色，它飄在空中，是林忘川的空蕩衣袖。

花燼不想隨人流上橋，站在角落處失神望著河面，身後傳來的對話聲進了她的耳朵——

“小夥子，買個面具？”

“大娘，您這兒有兔兒面具嗎？”

是他？花燼猛然回頭，果然，俊逸瀟灑，一襲白衣，面帶淡淡微笑，這不正是林忘川！

他正站在面具攤前，大娘給他拿出幾個面具，說：“有的有的，好幾種呢。得看你買給誰，這花臉的是給小孩的，這白色秀氣的合適送給娘子”

林忘川盯著那秀氣的兔兒面具看了一會兒，臉上一會兒帶笑，一會兒又沒了神采。花燼偷偷走近，看他彎了彎腰，用下巴指指那個面具，說：“我給娘子，就要這個吧”

林忘川把腰間的錢袋給大娘看，正欲讓大娘自己掏出錢來，花燼橫到他面前，說：“大娘，我倆一起的，多少錢我付”

拿了面具，林忘川與她並肩走著，兩人都不說話，街上人多，花燼被擠得與林忘川蹭得很近，林忘川咳了一聲，問：“喜歡嗎？”

花燼沒說喜不喜歡，卻盯著手中的面具問：“為什麽買兔子的”

“你屬兔嘛”

花燼沒吭聲，她沒說過她屬兔，是林忘川自己推出來的。

她吸了一口氣，說：“說好了一起看花燈，怎麽一個人出來買面具”

“我不知你是否願意……”林忘川低頭，看著自己往前邁步子的腳尖，“你白天生氣了，我便想出來買個花燈給你，本來挑好了，但我沒有手拿，買個面具起碼能掛在脖子上帶回去，我挑了幾家，就這大娘……”

“別說了！”花燼突然打斷林忘川，沒等林忘川反應，她卻橫穿跑走了

為什麽為什麽！為什麽她這樣傷他，他心裏卻仍惦記著她。滿腔的愧疚湧上心尖，花燼的眼淚撲簌流下，她不想讓林忘川看見她把自己恨極了的模樣，只想找個沒人的地方大哭一場。

在一個無人的小巷，花燼停了下來，一個人躲進黑暗中嚶嚶哭泣。

“花燼！”林忘川的聲音從背後傳來，氣喘籲籲，“你可別亂跑，人多，我險些跟丟了你”

“丟了就丟了吧，我不值得你這樣對我”花燼轉頭，看見林忘川額前汗涔涔的，好不容易止住的眼淚又落了下來

林忘川竭力喘勻了氣，貼上花燼的身子，“傻丫頭，值不值得可不是你說了算”

花燼還想說什麽，但被他濕熱的唇封了口。他把花燼貼在墻上，起初親得溫情輕柔，但當花燼的手攀上他的腰，移至他的殘臂將其握在手心後，他的吻變得熱切，渴求著與花燼相互回應。

花燼和林忘川一同買了一盞花燈，放到河裏

“我聽說，人若是死前仍有未了心願，靈魂便仍會彌留於世”花燼看著那盞小燈混在眾多花燈中，順著水波飄走，“我不知我爹是誰，娘是含怨而死，她的靈魂是否安好，我當真不知。”

“只要你過得好，你娘親自然能安心離開”林忘川蹲在旁邊，晚風習習吹來，掃著他額前的黑發，襯得他側臉愈發的好看

林忘川見她不接話，扭過頭去用腦袋頂了她一下，認真地說：“要好好的，知道嗎”

他的聲音柔和深沈，深邃的眼眸中似有星辰，林忘川的溫柔似水般流進她的心裏。花燼別過頭去，木然道：“過得好……我能嗎……”

她能感覺身側的林忘川明顯僵了一下，果然，他也覺得玉翎宮的人無法擁有常人那樣的閑適生活嗎

少頃，他用肩膀蹭了蹭花燼，揚聲道：“當然能。你看我，沒了胳膊都能被你欺負得越戰越勇，你四肢健全，又這麽會打架，誰能讓你過不好啊？”

花燼被他的揶揄氣得瞪眼，朝他伸手作勢要把他推進河裏，林忘川聳著肩膀拼命躲，最後摔在地上，蜷起雙腿大呼饒命。路過的老太看見這一幕，笑著對拄著拐杖的老伴兒說：“看著這小夫妻，倒想起咱們年輕時的模樣了”

林忘川被說得不好意思，趕緊坐起身來，花燼看著二位老人互相攙扶的背影，心裏滿是羨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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