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4章 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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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昉跟著田進之跑了。

餘容聽到的時候差點沒摔了手裏的杯子。匆匆進宮去找了趙禮。

“是他跟著田進之跑的,還是田進之跟著他跑的?”趙禮詫異道,眉梢輕輕一動,眼角流瀉出些許笑意。

“有區別嗎?”餘容幽幽道。“咱們好不容易將田進之帶來的京城。二則,王昉跑了,咱們能拿什麽鉗制。”

“聽天由命吧。”趙禮止住了餘容的話,泠泠道。“用這個,用那個,到頭來,欠了一大筆人情債,不還是要還?田進之答應咱們進京城,可沒說要幫咱們。至於王昉,他”趙禮忽然一頓,楞了好一會兒,還是輕輕道。“他就更沒理由幫咱們了。”

餘容打的什麽主意,他又不是不知道。想把王昉當根繩子拴住王執,未免有些天方夜譚了。王昉又豈是蠢笨到甘於被他利用的人?

何況,還要王昉從中抉擇什麽呢?

“無論如何,你該知道。”趙禮眼神灼灼望著餘容道。“朕永遠不會讓他在我和王執之間選一個。”

那樣對王昉不公平,甚至殘忍至極。

“臣以為,陛下會覺得自己能不戰而勝。”餘容勾唇,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既然陛下不選,也不讓王昉選,那臣只能逼著寧都侯大人選了。希望陛下不要後悔。”

…………

初冬的時候,正是北戎缺衣少糧,難捱日子的開始。

王執再次請命,率兵北征。

國庫的銀子搖得嘩嘩響,盡皆往外倒。趙禮看著賬本頭疼。禦筆躊躇又躊躇,仍舊不敢往撥糧餉的折子上批。

“百姓罹患,江南的旱災,四川的地動都還未平。盡皆是用銀子的地方。哪裏來的錢去打仗?”趙禮筆一放,垂目向戶部尚書問詢。“況且北戎今年並未來犯,咱們何必要去招惹?暫且忍忍,到了開春,他們存糧幾盡,那時候再打不是事半功倍?”

“這,這是寧都侯的意思。”戶部尚書擦擦頭上汗,唯唯諾諾道。

神仙打架小鬼難當。這件事情陛下也該問寧都侯。實在不濟,也應該去問問靖國公。

“戶部歸你管,事事問他們,你是幹嘛的?”趙禮袖子一揮,摔了桌上的茶盞怒道。

餘容不過是從西邊走了一遭,王執便按捺不住,想要早早發兵,將西北收入囊中。明知是挑釁也怕餘容當真和他在西北膠著。

今時不同往日,這四處皆定,僅剩西北還未收覆。若是讓餘容占了西北,王執當真想要謀朝篡位的話,西北無疑是養癰為患,遲早變成他的一塊心病。

那兩個人打的算盤劈啪響,已然未雨綢繆準備短兵相接的時候了。如此便算了,生生不管百姓,這才是讓趙禮寒心動怒的地方。

“這奏折朕不批。國庫的銀子,要發也是發給江南。誰若是妄自動了,按律處置。”趙禮眸子裏烏光燦然,冷冷對著戶部尚書道。

戶部尚書聽了身子一顫,艱難咽了口口水,小心翼翼擡起頭看了眼禦上的聖顏。想不通平日裏低調隱忍的陛下,今日哪裏來的勇氣拒絕寧都侯。

“朕坐在這位置上一天,便是一天的皇帝。”趙禮沈謹的臉上一片肅然。望著天,嘆道。“事關國祚,怎能任意妄為?若是誰不服,只管沖著朕來便是。”

趙禮在賭,賭餘容將王執引向西北不是真正目的。賭王執現在尚且明白如今和他撕破臉皮的時候。

至少,他此前也駁回了靖國公要帶兵北征的折子。

可這銀子,他也不敢真的撥給江南。知道城門失火會殃及池魚,可若是火沒燒起來,便先一步將魚撈起來,怕也是觸怒王執。到時候王執要秋後算賬的可就變成他了。

…………

王昉尚不知京城已然天地色變了。養尊處優的王少爺正在江南替田進之賣畫。

餓得饑腸轆轆,貧窮又無助。

“咱們就不能多賣些銀子?三年不開張,開張吃三年那種?”王昉蹲在街角,盯著帶著墨香的丹青畫,恨不得這玩意兒能吃。

“那和少爺振臂一呼而來的錦衣玉食有什麽區別?”田進之聊聊瞥他一眼,挽起袖子,耐心細致地一筆筆在粗糙的花紙上勾桃花。

“那咱們將價錢壓低些也行啊。別那麽貴。五兩一幅,出的起的都是敗家子了。可王昉這樣的敗家子們也不會買五兩得畫。他們會去畫店裏,買五百兩的,那樣才顯身份。”王少爺用手不安地搓著打著補丁的衣服,都要哭出來了。薄利多銷,總比一幅畫都賣不出去喝西北風強吧。

“畫有價,骨氣無價。田某的畫,不改價。”田進之星眸淡淡。冷感孤傲道。

“我餓。”王昉抽抽鼻子,一把扔下了田進之的畫,無力地癱在地上道。

“等著我賣出去一幅,咱們去給你買飯吃。”到底是個沒吃過苦的少爺。田進之眼裏一動,放柔了聲音道。

“你昨天也這麽說的。”王昉忽然蹦起來,因著動作大,抽動著早已經癟下肚皮,疼得王少爺一陣吸氣。

“五兩銀子,你就留了十錢,剩下的全買了筆墨紙硯。”王昉指著田進之咆哮道。“買那麽貴的筆墨幹嘛?反正都賣不出去。都不知道肉包子還要五文一個?”

弄得王少爺昨晚上只吃了個肉包子,一大早餓得哭爹喊娘。

餓的滋味真難受啊。王少爺都已經忘記不久前玉盤珍羞價值幾何了。只覺得那該是最最好吃的東西。

“你昨天要是買白饅頭,興許還能捱一會兒。”田進之耷拉著眼皮,靜靜道。

“白饅頭也漲價了。”王昉摳著手指頭,幽怨道。

一路上跑的時候王少爺才知道這位文人是真的兩袖清風。剛開始沒辦法典當了一身的東西,頗為風流快活一陣。本以為到了江南,田進之或有資產,不說大富大貴,也能享受一番。王少爺壓根沒想過錢這個問題。他什麽時候缺過錢?

誰知道田進之隨波逐流,走哪兒停哪兒。更讓人絕望的是,這人一文不名。連個包子錢都得現掙。

“饅頭不會漲價。”田進之笑笑。筆一頓,望著王昉道。“街頭的包子鋪,賣給像咱們這般貧苦百姓的,從不輕易漲價。”

“真的漲了。”王昉攤攤手,無奈道。“昨天兩文錢,今天三文。”

“真的?”田進之笑意一淡,仰頭望著天,好一會兒,瞇著眼起了身來,將攤子收了。“回去吧,天要變了。”

秋收之時,連糧食都漲價了。那只能是有人不給百姓活路了。

…………

深秋天氣,罕見地勾了天雷,炸得人心惶惶,秋季欲落的枝葉被埋在瓢潑大雨裏,將天地處處都染上了霜。

田進之的生意越發不好。慣常賣不出去畫的時候,王昉只能饑一頓飽一頓,穿著單薄的麻衣在秋風裏瑟瑟發抖。

田進之就不一樣了。文人雖固窮,可最不缺的就是傲骨。王昉每日把田進之的攤子擺在風口處兒也沒見他打個噴嚏縮個身子,一幅堂堂正正,安坐悠閑的樣子差點讓王昉以為他在自己單衣裏夾了棉花,吵著讓田進之和他換一件穿。

等到饅頭漲到四文錢的時候,王昉再也忍不下去了。

“我要回去。”王昉狠狠咬一口饅頭,盯著田進之道。

“開弓沒有回頭箭。放心,還沒到冬日,咱們凍不死餓不死的。”田進之樂呵呵笑笑,冷漠地拒絕了王昉。

“這窮酸地方,吃不飽穿不暖。”王昉撇撇嘴委屈道。心想爺府上用不完的銀子,穿不完的錦繡,還有啃不完包子。幹嘛要活受苦?

“吃不飽穿不暖可尚且茍延殘喘好,還是出去沒命好?”田進之眼裏閃過一絲諷刺,靜靜道。“天作孽猶可恕,自作孽不可活。江南收成不好,不過是今年挨餓罷了。可若是人之戰,死傷無數,可是連命都沒了。這兩個孰輕孰重?”

這短短幾個月裏,餘容和王執劍拔弩張,外邊早已經翻天了。

若是沒撕破臉皮的時候,王昉對餘容還有些利用價值。到了如今,除了拿他的性命威脅王執,他又還有什麽用呢?

“你說過不是幫他們,我才願意跟你來的。”王昉臉上一僵,惱羞成怒道。“他們打起來了你為何要把我帶到這兒?我若是在京城,他們。他們。”

“他們會如何?”田進之直直看著王昉,嘲諷道。“王少爺覺得自己能讓你爹甘於人臣俯首投降還是讓別人看你一分面子將自己的命交出去?”

“我。”王昉嘴張了張,頹然坐在地上。臉上一片鐵青。

他能幹嘛呢?誰又會聽他的呢?便是到了京城,也不過是被人當成待宰的羔羊,成為他爹的一塊軟肋罷了。

“可我便是逃了出來,又有什麽意義呢?”王昉鼻子一酸,眼裏渙散沒了一點亮光,訥訥道。“門外和我一般吃不飽的人大有人在。活著尚且不易,不久,他們更會因為別人一己私利無辜枉死。”

“我救不了他們。”王昉擦了擦眼裏氤氳的水汽,撇了撇嘴。

他們不過求個豐衣足食,哪怕安貧樂道也好啊。卻只能隨著金臺碧瓦倒,身死又魂消,白骨青灰落在天地間,淒淒長艾蕭。

救不了無辜的百姓,像帶不走趙禮一樣。無奈又無助。

“不讓你看看他們的活法兒,又如何讓你知道你們這些夜夜笙歌的富貴紈絝們有多混賬?一個個眼裏看不見別人,爭權奪利,沾著人血饅頭吃一個扔一筐尚不知足。”

“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鉤爪鋸牙食人肉?”田進之定定望著王昉道。

“你在罵我禽獸不如。”王昉呆楞楞地看著他。

“是。”

“那我該如何?”

“回去。”田進之攥著自己的袖子,清素的臉斂著眉道。“他們不能解的難題,你替他們解。”

作者有話要說:

剛跑出去又回來了。hhhh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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