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0章 尋覓

關燈
王旼已然挺多天沒怎麽遇到王昉那小祖宗了。聽說這位小主子前幾日不知道從哪裏回來發了好大的脾氣,整日裏吵著要跟著他爹清點家財,又不知道要胡鬧到什麽時候。

夏日炎炎,溽暑蒸人極不舒服。王旼不用去陪王昉玩,樂得清閑。出門去了東廂房。帶了兩把菖蒲一匹布給他的姐姐。

王玟出自王家旁支,誰都知道她有個抵死不願嫁人的姐姐。這位姐姐日日深居簡出,除了王玟也沒人會記得她了。是也,隔段時間王玟總要去和姐姐說說話。

“上次看姐姐就是這身舊衣。姐姐好看,合該裁身新衣服讓自己也高興些。”王旼將布匹放在他姐姐房裏的老梨花木桌子上,眉目舒展,沒了平時在外人面前的懶散樣兒,和氣端正地對他姐姐笑。

“又不出門裁衣服作甚?再說你現在才是用銀子的時候,怎麽還省著給我用?”王珞柳葉眉輕輕一彎,對著他弟弟和婉笑笑。手裏的女紅不停,臉上因為常年在屋子裏,顯出些許病態的白來。

“近來王昉回來了。弟弟不缺錢。”王旼大手一揮,垂著目,安慰王珞道。

“若是昉哥兒實在折騰人,你也無須這麽委屈自己。”王珞臉上笑意一僵,捏著針手上頓了頓,揪心道。“他從小就淘氣,總不讓別人好過。”

“不委屈。王昉好相與。阿姐放心。他性子純良,只不過被人寵壞罷了。頭疼的也不該是我。”王旼憨厚笑笑,斂去眼裏落寞,坐在王珞屋裏陪著她聊天。

他對王昉倒是不排斥,只不過被王執逼著日日看著王昉,看著別人眼色行事連著自己也厭惡。

“若不是阿姐,咱們玟哥兒也不用如此巴結著他們。”王珞聽了更是心疼,低下頭緊緊捏著帕子,心有戚戚。

“都是一家人,誰能說出巴結二字?阿姐多想了。”王玟挺起胸膛勸她道。“阿姐想如何便如何。家裏還有弟弟呢。”

“都怪阿姐。”王珞眼淚泫然欲落,暗暗咬了唇,等了好久才擡起頭來,仰著纖頸,回了弟弟一個清麗的笑。

都說世家門第高不可攀,可不是?家大業大,處處都有人管著。

便是旁支也不安生,親事得了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還要被宗族拿來相看相看。

說得好聽是為你擇個良緣。說得難聽的,哪個不是被迫嫁,為了宗族,為了父母。總要搭個關系,結個姻親,為自己好,也為別人好。

可再怎麽結親也不會看到寒門子弟家去。

世家是世家,寒門是寒門。雲泥之別,尊卑之辨。沒有哪個世家小姐會犯蠢看上寒門門第,也沒有哪個貴府上會願意和個窮小子扯上關系。

“不怪阿姐。”王玟挺直脊背,眼裏堅定又淡然。“便是沒有阿姐心傾的那個人讓阿姐堅定信念,弟弟也不能讓您嫁給一個只知道吃喝嫖賭的爛人。”

“委屈阿姐了。”王玟忽然垂了眼,哀傷道。

不嫁可以,若是堅持守貞宗族也無話可說。可便是倔強如此,這輩子王珞也不可能披上嫁衣嫁給士族之外的那個窮小子了。

起了身的王玟去了寧都侯府看門。

“堂少爺來得正好,少爺這幾日不甚開心。”初平迎了出來,引他進了王昉的臥房。

“呦,還沒起?”王玟挑挑眉,邊走邊撓頭,急匆匆去王昉屋子裏去乘涼。

這小少爺平時窮奢極欲,時時刻刻屋裏都有冰塊,舒服極了。

“起倒是起了。就是天氣熱,少爺無甚精神,躺在屋裏不想動。”初平含著笑意,對王玟輕快回道。

“那就沒事。”王玟打哈哈,看著初平臉上流瀉出來的輕松心裏一陣詫異。

這位平時操心比老媽子更甚,如今還能面帶春風,王昉定然沒什麽大事。

王昉的屋裏還是頗有點附庸風雅的。博古架上堆了不少稀奇玩意兒。平日裏王玟看得眼暈。

今兒方進門,倒是被空無一物的墻壁弄得摸不著頭腦。黑漆的三圍羅漢床上,這位躺得比大爺還要大爺,茶幾上,床上,全是些翻得亂七八糟的賬本書冊。

“怎麽了這是?”王玟進了屋才發覺方才一眼才是小巫見大巫。整個光潔的櫸木地板上,堆得全是賬本。從門口到床上,一沓沓,不知道從哪兒弄來的。

“莫不是浪子回頭金不換?王少爺準備繼承家業了?”王玟沒地方落腳,怕踩壞了賬本,脫了鞋墊著腳,走到王昉床上去,找了個位置,將自己埋了進去。

“在算算我們家有多少銀子。”王少爺頭也不擡,一目十行翻完一頁,連筆都不拿,也不圈也不畫,直接揭過去看下一頁。

“這能看出什麽名堂?”王玟一楞,看了看滿地的賬本嗤笑一聲。“這麽多,看了多少了?”

“一半吧。”

“看出什麽了嗎?”

“我們家真是潑天的富貴。”王昉擡起頭來望著王玟,半晌才悶悶道。

“還有呢?”

“…………”

“沒了。”王昉木著臉,好半晌,垮了肩膀,彎下腰,撇撇嘴。有些洩氣道。“看得我眼睛都暈了。”

“可讓你平時游手好閑。如今被人耍的團團轉。”王玟扶了扶額。知道是底下人特意哄他玩,故意把這麽多賬本一齊給他看。

“少爺這是想幹嘛?”王玟將那些個賬本順手給揮了下去,然後順勢躺在床上聊聊問道。

“沒什麽。就想看看。”王昉擡眼望了望候在外邊的小廝們。摸了摸鼻子,眼裏閃了閃,淡淡道。

話剛說完,初平給端著兩碗酸梅湯進了門。乖巧放在桌上,斂著眉,端量了一會兒王昉,才無聲退下。

看得王玟一怔。片刻後對著還沒出門的初平垂目笑笑。

“這天兒真熱。”王玟打了個哈欠。“怎麽不放冰進來?”

“少爺將賬本堆了滿屋,恐怕濡濕了,便沒放。”初平腳步頓了頓,轉頭解釋道。

“看甚賬本,大熱的天兒。去置冰來。”王玟揮了揮袖子扇著風,安排初平道。

暗地裏,一只手捏了捏王昉的手,示意他別出聲。

過了一會兒,賬本全被搬了出去,初平讓人擡著裝冰的鼎走了進來。

“把門關了吧。省得冰化得快。”王昉這才回過神來,咳嗽一聲。將初平打發了出去。

“你想做什麽?”床上的書被清空了。王昉湊近王玟,壓低聲音道。

“你想幹什麽?”王玟面不改色,扭頭問他。

“瞎看看。”王昉眨眨眼,微微垂著頭,訥訥道。

“放屁。”王玟輕輕吐出兩個字。瞥著他,一副雲淡風輕的樣子。

“…………”

“不告訴你。”

“初。”王玟便起了身,對著對面喊一聲。

“你別喊。”王昉捂住他的嘴。掐著他的脖子怒道。

“說嘛?”

“不說。”王昉獰笑著,拽著王玟的臉皮,裝作惡狠狠道。

“你與我說,我不告訴你爹。”王玟笑笑,任由他掐著自己的臉,拍了拍他的頭。

“拿你姐發誓。”王昉不放過他。伸手指著他,紅艷艷的唇高高撅著,不甘道。

這是他們兩個人的約定。若有重要的不能再重要的事。王玟得拿他最在乎的姐姐起誓,而王昉,需要擡出自己的親爹才權且能抵住。

“拿我姐起誓。”王玟眼睛眨也不眨。

“行吧。”王昉妥協了。放了他的臉。端端正正坐了回去,肅著臉道。“看看我們家哪裏來的通天本事。”

王昉歷來習慣了自己高高在上的姿態,從未想過,為何他王昉要高人一等。為何,他能在京城裏橫著走。又為何,連著天子都能被他爹呼喝。

那建立在權勢的堡壘之上的氣焰以往讓王昉得意,如今卻讓他迷茫。

因為他壓著的是趙禮。是他想捧在手心的人。

“重要嗎?”王玟楞了楞。看著王昉,再看著王昉,詫異道。

“重要。”王昉純澈的眼眸盯著王玟,認真道。

趙禮與他說,可能看出他爹的用心良苦?

怎麽看不出呢?他爹何其精明的人。他說要看趙禮,便讓他去看。便讓他看到這個戰戰兢兢,小心翼翼討好他的趙禮。

明裏暗裏告訴他,以往種種,不過是趙禮對他的圖謀不軌,對他的存心利用。因為他是他王執的兒子。因為在他這兒,趙禮有利可圖。

可看了又怎麽樣呢?他爹不僅讓他看到了趙禮,更想讓他看到的是這個天子。

一個被人掐住咽喉,任人擺布,什麽都不能做的天子。甚至連喜歡誰的權利都沒有的天子。

趙禮怎麽會喜歡他呢?

他爹替趙禮選了妃,替趙禮管理朝政,替趙禮平疆拓土,替他決定拒絕自己。

他爹想告訴他,這人不過是他們家的玩偶,與自己無甚情意,不值得他掛心如此。因為趙禮沒理由愛他。

可他看到的,是趙禮的隱忍不發,是趙禮的無奈妥協。讓他心疼,讓他牽掛。因為他沒理由去拒絕自己愛他。

王昉覺得自己不理解他爹。但是他有些理解趙禮了。

誰會喜歡一個仇人的兒子呢?

這個人還一邊口口聲聲說愛他,一邊還坐在他之上,無情地碾壓他的尊嚴,他的一切。

“若是不知道,去祠堂裏翻翻吧。”王玟頓了良久才淡淡道。起了身,撣了撣袖子。

“你還記得你六歲的時候嗎?”王玟站在屋子裏,收了漫不經心的樣子,神態平靜。

“怎麽了?”王昉皺眉。

“沒什麽。”王玟輕輕嘆了口氣,擡步走了出去。

剛到門口,又默默退了回來,抓起王昉的領子,給了王昉個似笑非笑的眼神。“別告訴你爹,更別告訴初平。”

他可不想自找麻煩。

作者有話要說:

剛忘記說了,今天還有一章,下章撒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