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子的棉花團裏插著一根彩虹波板糖從旁邊經過，大群大群的奇怪生物帶著不具有統一性的物件向一個方向聚集。

神威擡腿穿過蠟筆畫的茂盛草原，在一棟木屋前看到了宴會劇場。

宴會是人類交流歡談的場合，參與者當然不是那些不一而足的奇怪生物。從相片上剪下的紙片人在桌邊碰杯享樂，機械重覆的歡笑聲無比刺耳，在宴會的主位上坐著一個身穿黃色衣裙的少女，一具木偶相伴左右。

栗色頭發束起發辮，繡著花朵的淡綠色衣袖遮住面容，除了露出的半張臉和手背是木頭的褐色，這具人偶精致得與真人無異，人偶紅色的眼眸如同流光溢彩的寶石——那雙眼睛確實是以寶石鑲嵌而成。

“這算什麽？”神威擡起傘槍口對準高高在上的宴會主辦人，一聲嗤笑，“猴子山大王？”

黃裙少女從王座上站起來，看向下方挑釁者的臉上沒有五官，只是一張空白的臉，辨識不出骨骼形狀和容貌。

『來玩一場游戲吧，規則很簡單』

未知的聲音響起。

『在場的宴會參與者中唯有一人特殊，你能否在攻擊中找到她呢？』

“呵。”

神威發出一聲短促的嘲笑，不知道是在嘲笑對方還是自嘲。走到這裏自己沒有拒絕的權力，竟被這種沒臉的家夥奪取了主動權，為了前進，為了後退，都不得不接受這場游戲。

『游戲開始』

很顯然對方也沒有打算給出拒絕參加的選項，黃裙少女踏著絲帶升至更高處，銀色線膛燧發槍大軍壓陣，天空幾乎被無數黑洞洞的槍口覆蓋。

神威腳步一轉，開始移動的瞬間象征戰鬥的開始。黃裙少女向下揮動手臂，槍群追逐著夜兔少年的身影噴發子彈。

轟轟轟轟轟——！

大量子彈一齊發射時背景音並非清脆的“砰”，而是炮轟一般的巨響。

神威沖進宴會現場紮入參加宴會的人群中，紙板一樣的平面相片人對掉到頭頂的威脅無知無覺，神威所經路線附近的相片人被波及，眨眼就在無數子彈轟擊中消湮成灰燼。

雖然平面圖沒有側面分辨不易，但局面沒有那麽絕望，像從相片上剪下來一樣的平面人群有一個好處，他們由鏡頭哢嚓一聲畫出來的模樣再寫實不過，一眼就能看出是個什麽模樣。

高矮胖瘦，男女老少，不同民族，不同風格，參加宴會的人們類型多如繁星，根據衣著打扮神威還發現了一些頗為眼熟的身影混在當中。

只是不論多眼熟都沒用，他們每一個都沒有臉。

老人身姿蒼老，孩童活潑好動，成年男性身姿挺拔高大，女子身段婀娜多姿，但他們沒有哪個人有張臉，每個人的臉部都是空白的，像用修圖軟件特地將臉部從照片上除去。

被數不清的無臉人凝視著壓力陡增，神威一時失誤直接從一張相片上踩了過去。

驚悚的事情發生了，相片人伸出手抱住從自己身上踐踏過的腳死死不放，將肇事者拖在原地！

轟——

槍炮朝停住不動的目標蔓延而去！

※ ※ ※ ※ ※

白色空間中的戰鬥有結果了。

身穿茶花和服的女武士跌在地上，發型衣著淩亂狼狽，紅旗袍小姐將傘尖抵在地球女子脆弱的脖頸間。

“是我輸了。”認負的女子依舊帶著溫和的笑容，唇角的弧度自戰鬥開始至終止都沒有改變，“殺了我吧，牡丹，這樣你就能從這裏出去了。”

“…………”

被短暫的恨意驅使，不顧傷痛不計損失將仇人打倒在地，牡丹卻沒有一頭熱地取下白井的頭顱，極快地恢覆了冷靜與鎮定。

傘被收了回去，白井反倒驚訝道：“怎麽，不為你父親報仇嗎？”

“家父並非弱小之輩。”牡丹道。

“我已經很強了，但現在的我尚且比不上父親當年的水準。在當時的我所知範圍之內，他是除了鳳仙大人之外最強的人，我不認為他會被你殺死。”

“……這可真是、令我心痛的尖銳評語呢。”

白井苦笑，“我看上去就這麽弱？”

“不，你算得上強大了。”提及憧憬之人的女夜兔眼裏放光，“但比起家父還是差得遠了，十年前的你應該比現在弱吧？而那時卻是家父的全盛期，實力差大概是十招之內就能結束戰鬥的。”

白井：“……”還真沒說錯沒臉反駁啊。

“所以你應該有所隱瞞。”牡丹彎腰，向跌坐在地的白井伸手。

“家父到底是如何去世的，請告訴我吧，白井女士。”

“不是‘女士’。”白井無奈地嘆息著，將手交給她借力起身，“我可還沒嫁人呀。”

…………

牡丹的父親是夜兔族中少有的點亮謀略技能欄的男人，不俗的戰鬥力加上思維敏捷的頭腦使得他在宇宙中大有名聲，受到夜王鳳仙招攬有了多年的交情，甚至連女兒都能寄養在鳳仙身邊。

或許是因為智商和其他多數同族不在同一高度上的緣故，這個男人找到了效忠的上司、擁有了響亮聲名，追求的東西卻不太像個夜兔。

一個彬彬有禮具有學者氣息的夜兔，再加上他還是個謀略家，這畫風放在宇宙最強戰鬥民族中簡直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奇葩。

地球攘夷戰爭的某一段時間，春雨也想往裏插一腳，趁機從資源豐饒的地球挖一點利益出來，於是便派部隊前往地球。

當時的地球其實還是個挺不起眼的星球，就算有利可圖也不需要牡丹的父親那樣名滿宇宙的人出馬，但最後卻是他領隊去了地球。

——那個鄉下星球有很強的人在嗎，爸爸？

年幼的女兒臨行前拽著他的披風問道。

——不能小看任何人哦，牡丹。

男人摸著女兒的腦袋笑著回答道。

——有很多人只是看似弱小，一旦被觸犯到底線，不顧一切的人會爆發出何等力量是無法估量的。

他在地球見到了印證這一番話的人們，那是一群被稱作“武士”的戰士，為了他們心中的大義立志從天人手中保衛國家，熱血澎湃的年輕人拿起刀上了戰場，有些人死去，有些人爆發出信念帶來的名為“不放棄”的力量活了下去。

在地球的某一戰中，聲名遠播的夜兔軍師時隔多年在戰術上棋差一招，令手下的春雨部隊遭到攘夷志士的偷襲潰逃。

男人想見識一下在戰場上比自己更有遠見的到底是怎樣的角色，循著痕跡繞過陷阱找到正主卻哭笑不得。

被他幾下揍趴，額頭淌血仍緊握著刀，用倔強眼神瞪著他的只不過是個少女。

地球真是個不可思議的地方啊，那群名為武士的人，尤其是那些年輕人，擁有著充滿生機的信念，在絕境中一次又一次死而覆生，實在是了不起。

自頭頂投下的炸彈爆開時，男人鬼使神差地撲上去保護了地球少女。

從同為軍師的角度來看，他是惜才；從一個父親的角度看，他在地球少女身上看到了女兒的影子。

地球這一代的年輕人因為天人入侵，國家巨變的緊迫情勢之下不得不早熟，不過十來歲的半大孩子就上了戰場滿手血腥，第一次砍下敵人腦袋的晚上指不定要在哪裏又哭又吐。

男人覺得這和自己一族的情況很像。明明十歲出頭的孩子還可以再享受一段和平安詳的日子也無妨，卻因長輩不在家缺乏關愛、孩子不得不自己操心生計的惡性循環而過早地到茫茫宇宙中闖蕩，縱使夜兔很強也難免遭到欺辱。

爆炸的熱風最多給背部造成燙傷，好巧不巧飛濺的炮彈碎片插|進了他的胸膛在肺上紮了一個大洞，這樣的傷便是夜兔怕也無力回天，在這偏遠星球上可沒有最先進的醫療技術可以迅速進行手術。

這個不走運的男人彌留之際看著天空，好像能瞧見幾光年之外女兒趴在窗口等待他回去。他向自由飄蕩的雲彩伸出手，最終只是徒勞。

“我啊，有個很可愛的女兒……”

他對那個不理解自己為什麽要救她、試圖處理傷勢卻因無能為力而哭泣的地球少女說道。

“叫做牡丹，特別喜歡大紅色……像我一樣愛看書，將來一定會長成聰明的姑娘吧，你們會談得來的，所以啊……拜托你一件事。”

“我閨女的性格太好了，有禮貌又待人和善……是個好姑娘，對吧？……但是作為夜兔她這樣是要吃虧的，沒想到我還沒來得及教，就得離開她了……”

“假如你將來碰到我閨女，作為前輩稍微教她一些東西吧，就當還我救你的這一命了。”

男人恍惚憶起女兒可愛的笑臉，不自覺勾起嘴角，神色安詳地永遠閉上了眼睛。

…………

往事講述完了，白井和牡丹並肩坐著等待從這個見鬼的空間裏出去的時候到來。

白井突然道：“對了！有件事忘說了。”

“？”牡丹，“和父親有關嗎？”

“不，沒有……嗯—也不能算完全沒有吧。”白井側過頭，朝牡丹微笑，“聽說這個空間裏是不會死人的，類似模擬訓練室一樣的地方。”

“……？等等，也就是說——”

“其實剛才你選擇摘下我的腦袋，我也是不會死的。”戰場女軍師的笑容毫無破綻，“更不要提給你父親報仇啦，畢竟到空間外就不會死了嘛。”

牡丹：“………………”被坑了！

作為一個天賦異稟連元老院的陰謀都能輕易看穿的謀略家，居然被這種小謊言坑了！

女夜兔沒有對白井發怒，環抱雙腿自顧自失落。白井揚起脖子將視線轉向同樣一片白的上空，好像這樣就能看到天國似的。

——我欠的一命這樣償還就夠了嗎，夜兔先生唷？

※ ※ ※ ※ ※

充滿各種畫風的奇怪世界被主人布置下無數火藥親手炸得面目全非，只為了除掉闖進來玩游戲的一只兔子。那可不是一只普通的、無害的小白兔，用上如此大手筆並無什麽好值得惋惜。

槍彈盡數炸裂，在地面揚起大量煙塵彌漫密布，無臉的黃裙少女仍以絲帶懸掛在空中觀察下側，細細尋找目標蹤影以確認他的落敗。

理想的美好總要被殘酷現實打敗。

“喀拉——”

木頭開裂的響聲。

煙塵漸漸散去，露出一片狼藉的空地和借煙霧掩護穿過槍林彈雨登上高臺的夜兔。

神威單手掐著那具穿和服的栗發人偶的喉嚨，遮面的袖子垂落下來，露出她的臉，包括以紅寶石嵌制的雙眼在內五官俱全。

在場的宴會參加者中唯一一個有臉的“人”。

『Ｇａｍｅ Ｃｌｅａｒ』

『◆恭喜恭喜◇』

未知聲音又響起來，說完道賀的話後便消失在空氣中回歸世界，神威是游戲的勝者，黃裙少女作為敗北的代價失去行動力，從絲帶重重摔落至地上。

扣住人偶的臉，神威隨手將她甩出去摔在水墨畫風的假山上，自宴會的主位躍下來。

繼續向前。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一關 白色的約定 clear√

第二關 魔女的庭園 clear√

第三關是……？？？？你們猜[doge]

☆、第182話 「艾斯」

烙陽，夜兔族的母星，現在很少有人直接稱呼這顆星球為夜兔星。烙陽上的住民有三分之二移居人口，本地民族反倒占少數。

由於不明身份的外來人士太多，這顆星球秩序十分混亂，都輪不到稱作灰色地帶，完全就是一處三不管的黑暗領域。

外來者明面上的作亂現象很少，原因有二：一者，他們本來就是在宇宙中混不下去走投無路才會到這樣一顆連綿陰雨的星球來，在最後的容身之處搗亂純屬找死；二則，這顆星球畢竟是宇宙最強戰鬥部族的母星，就算不在意外人居住，也不可能容忍外鄉人在故鄉胡來。

夜兔族全民熱愛戰鬥，但不管什麽樣的種族都有繁衍意識，生下了孩子卻完全不管的瘋狂人士還是不多的。

家裏的孩子長大後要走什麽樣的路大人們不關心，但若有誰敢動這些打起架來還不熟練的小兔崽子們，就觸到家長們的底線了。

夜兔族的民族職業大致上分為傭兵和海賊，總之幹不了什麽普通人眼中的正常事業，長期不歸家是普遍現象。

而夜兔鬥技場的建立，就相當於彌補大人不在家的夜兔家庭中小孩子的童年。

在別的星球來看讓鬥技場作為小孩子的游樂場絕對是很不合常理的，然而對夜兔族就再正常不過了。

夜兔不可能不會戰鬥，那是融入骨血的天性，要怎麽打架、怎麽變強，大部分夜兔冥冥中就領悟了，大人們要教的反而是怎麽控制力量。

誰讓大人總是不在家，為了讓幼兔們有意識地變強和學會控制，只能讓他們互相打鬥了。

小孩子的力量沒有大人那麽強，全力對打影響也不會太誇張，一些從第一線退休的老年夜兔自願在鬥技場管教這些小鬼順便賺點養老錢。就算年紀大了，這些老人的經驗可還是一份豐厚的寶藏。

夜兔星不止一所鬥技場，但被冠以夜兔之名的鬥技場，想當然只有夜兔能夠進入。

同時，既然是以鍛煉孩子為目的，當然會禁止成年人入場。不過這一項倒是沒有那麽嚴格——有時候鬥技場會請一些在宇宙中出名的前輩露臉，鼓舞一下年輕人的積極性，偶爾還能得到些許的指導，就算夜兔族靠本能學會戰鬥方法，學一些實用的格鬥技巧也不是壞事。

當年艾斯就是類似鬥技場教頭一樣的地位。

早已是成年人的艾斯沒有離開夜兔星工作反而留在幼兒鬥技場中，在當時是一件讓夜兔族內部八卦了很久的事情。在鬥技場欺負孩子的大人一般來說都會被人看不起，但艾斯不一樣，他的實力是有目共睹的強大，因此人們疑惑不解的僅是他留在母星的原因。

也許是改換心境吧。

很多人這麽猜測。按照艾斯的年齡，早就應該出去工作過了，實際上艾斯在這座城市中也是像雨後春筍一樣突然冒出來的陌生人。一個在外稍有成就的年輕人遇到瓶頸，回到故鄉尋根溯源尋求突破，前例不是沒有，這是最合理的猜測。

不論艾斯留在故鄉是什麽原因，他在鬥技場的一段時間確實給年少的一輩夜兔帶來了好處。有一個現成的強者在眼前，小孩子們不自覺就被激勵，這一批孩子的成長速度遠超以往。

艾斯是明面上的特例，不過大概沒人知道，當年的鬥技場裏例外角色可不是只有艾斯一個。

“根本就遠遠超過了幼兒鬥技場水準”的人有三個，除了艾斯之外還有夜兔本族的一名少年，以及壓根就不是夜兔蒙混過關的少女。

隱藏真實來歷的非夜兔少女是鬥技場教頭艾斯的熟人，透過這層關系她違規參賽的行為安全維持了一年之久，哪怕她離開了夜兔星都沒暴露。

即使在夜兔中都天賦異稟，比其他同年齡的同族強上幾倍的少年沒有出門工作，而是留在鬥技場的目的——便是艾斯。

神威從鬥技場時代就想和艾斯好好打一場。

當年想和艾斯打只是因為艾斯強，後來外出工作在宇宙中聽到各種關於艾斯的傳言，神威對艾斯那與夜兔族相悖的行事作風十分不爽，和艾斯戰鬥的願望中又帶了點證明夜兔之血的目標。可惜的是無論抱著怎樣的想法，和艾斯廝殺一番的願望一直沒能如願。

神威並不氣餒，相信總有一天艾斯逃不掉一戰。

說來這也是令神威不爽的一點，那個男人嘴上說不樂意和神威打……他還真就不打，一點夜兔作風都沒有說跑就跑，偏偏逃跑功力又很強，沒點過斥候技能的神威屢次不甘地看著艾斯掉了。

艾斯的後輩，那個與他兩相看厭的女人曾經不無嘲諷地道：“就憑你怎麽可能抓得到艾斯前輩啦！”——問她根據卻不肯說。

暫時還不到認真和他打一架的時候，艾斯本人這麽說過。糾結了好幾年神威也有點明白了，艾斯大概和別的夜兔本質上不同，所以抱著很多在神威看來軟弱的東西不放的艾斯反而愈來愈強。

近期神威的註意力已經不在艾斯身上，地球的武士，那些和艾斯類似，抱著脆弱的東西因此變強的人令神威好奇，於是將艾斯轉變成長期目標留待日後挑戰。

而在這種時候，卻好巧不巧地反而迎來了與艾斯認真一戰的機會。並且神威從來沒想到，竟然還會有一天回到這地方——

夜兔鬥技場。

※ ※ ※ ※ ※

如果說對於記憶裏昏暗陰雨的故鄉，神威是不想回來的話，那麽對於故鄉的鬥技場就是真沒想到過居然還有故地重游的一天，立足這座本應只有年少孩童才會登上的擂臺。

“呦——”站在圓形擂臺另一端的男人聲音低沈，“好久不見啊，小鬼。”

剛從令人眼花繚亂的魔女庭園脫離，神威消極的心情看到那個男人瞬間恢覆。

聲名遠播的白胡子海賊團首領，波特卡斯·D·艾斯。

“確實很久了呢。”夜兔族的少年笑瞇瞇道，“從三年前開始你就一直在躲我，所以哪怕在同一個星球上都是擦肩而過呢。”——語氣宛如責備。

“還不是你老想跟我打的關系？”艾斯拒絕接受這個鍋，說到底本來就是神威自己的問題啊，要不是這小子動不動就沖過來要打架，艾斯好歹也是個大人物，才懶得躲呢。

艾斯當然不是怕了神威，但戰鬥狂——尤其是神威這種類型的戰鬥狂，一旦真的被他盯上除了殺掉他或者被他殺掉之外大概就沒有別的擺脫之法。艾斯不想殺人，自然也不樂意被殺，於是選擇避而不戰。

相比起作為女性的小後輩，艾斯自認身為男人已經算是比較好戰的海賊了，誰想這個世界還有一個全民好戰嗜殺的民族。

哦對了，仔細一想，艾斯現在也是這個戰鬥民族的一員來著。

就算沒和神威認真戰鬥過，艾斯感覺自己還是完全被這小子盯上了。索性自家後輩不知道為什麽總是和神威糾纏不清，而後輩姑娘一出現神威就顧不上別人追著打，註意力全集中在她身上，艾斯才得以好幾次成功閃避。

在外人看來艾斯對後輩相當關照，艾斯自己倒是覺得根本沒怎麽關照到她。除了還在夜兔星上時幫忙訓練，在她無聊的時候送去幾個有意思的消息之外，海賊姑娘並沒有主動向艾斯索求過幫助。那孩子在海賊中也屬於自由得太過分了的類型，一個人到處飄蕩，連個長期旅伴都沒有，更不要說“同伴”了。

“那丫頭太省心了，難得有機會能讓我好好幫她一把啊。”艾斯感慨道。

神威笑容依舊，眼中蔚藍的色彩緩緩沈澱，在額發陰影中顯得深邃起來。

“這麽說，你是要攔我嗎？”

“如果你一定要通過，那我就不得不攔你了。”艾斯伸手拉帽檐卻拉了個空，想起自己的帽子在那丫頭手上。雖說不戴帽子已經很多年了，偶爾還是會不經意地做出與牛仔帽互動的動作來。

不像路飛的草帽是香克斯所贈，那頂橙色的牛仔帽於艾斯來說沒有什麽特殊意義。艾斯單純一時興起買的帽子戴到了偉大航路上，成了火拳的標志物之一，最終留在了火拳艾斯的墓碑上。

下一任燒燒果實能力者因緣際會拿著牛仔帽來到艾斯死後抵達的異世界，帽子的原主人親口說了贈與。

於是帽子成了惡魔果實外的第二樣傳承。

“讓開。”

神威冷冷道。

“這是那丫頭的選擇。”艾斯直視神威殺氣四溢的眼睛，“不管她出於何種想法作出決定，只要這是她自己的選擇，我好歹要盡點前輩的責任幫她除掉拖後腿的因素。”

艾斯出現在這裏和這個世界會不會因為某個人的去留而毀滅毫無關系。

他因著緣分，因多年的前輩情分，尊重後輩的意志為她掃尾。

“……是嗎。”神威彎起雙眼遮住眼中的殺氣，取而代之的是從周身蔓延出的強烈殺意。

方才神威對艾斯頂多只有“敵意”，此刻卻轉變成貨真價實的“殺意”。

“正好，這麽多年都逮不到和你一戰的機會，難得你會主動送上門來。”

夜兔睜開了眼睛，露出與數秒前截然不同的眼神。

——不屬於人類的、甚至不屬於野獸的，只能說如同怪物一般恐怖的眼神。

神威踏腳俯身速度極快地朝艾斯沖去，偌大擂臺兩端的距離一下子拉近許多。藍紫色的傘在夜兔手中揚起落下，隨著一聲巨響砸在艾斯的位置上！

直接抓住傘身擋下攻擊的艾斯扯了扯嘴角：“嘿，看樣子的確比以前進步多了啊，但是——還是不夠看啊臭小鬼！”

艾斯握緊雨傘將神威扔了出去，轟的一聲砸在擂臺外的觀眾席上。按擂臺賽的規則掉出場外已經輸了，但現在可不是在打比賽，光這樣遠遠不算完，艾斯感到很遺憾。

“夜兔族的身體能力真是……”艾斯轉了轉有些發麻的手腕，幾年前也接過神威用雨傘砸下的一擊，比較起來單單力氣的成長速度就很恐怖。

該說不愧是青春期嗎？雖然現在還能輕松接住，再過個幾年假如神威依然以這個速度成長，別的不說，臂力上會比他更強啊。

“啊，仔細想想的話我現在也是夜兔？”

至今艾斯都沒明白這個種族變換到底是什麽情況——傑爾夫解釋的因果融合交錯現象艾斯沒聽懂。

艾斯貌似走神，剎那間砰砰砰一連串子彈飛來，義賊首領頭一偏避開朝腦袋來的第一發，腳下移動閃躲後續而來的子彈。

砸碎觀眾席揚起的灰土散去，差點在墻裏嵌出一個大字型的神威從坑裏直起上身，雨傘槍口跟著艾斯的移動變換方向，將彈匣打空後用力一踏回到場上，踏腳處承受不住力道再次崩裂。

“剛開場就把火力用完啊。”艾斯瞥了眼冒煙的傘尖，又看向神威的臉，一副絕對會被自家後輩吐槽的可怖表情。

神威再次朝艾斯沖過來近身攻擊，已經沒彈藥了就不能再被拉開距離。實際上對於艾斯也一樣，早就不是燒燒果實能力者的艾斯現在只能打近身戰，用習慣的火拳只能從傳承者姑娘身上找點回憶了。

雖說神威成長了很多，但仍然和艾斯有著差距。還算輕松地應付攻擊，艾斯分出心思打量神威的神態和動作若有所思。

——期待和我的戰鬥太久，結果一開打就丟失理智了嗎？

這個夜兔小子激動起來就沒理性的暴走式戰鬥艾斯頗有耳聞（依舊是來自後輩的抱怨），然而艾斯沒想到所謂的“沒理性”還真的是一點理智都沒有。

完全靠著本能戰鬥，連野獸都不會這樣。

哪怕丟掉理智神威的動作也沒有亂，戰鬥的本能早已與肢體融會貫通，不靠大腦思考補足，身體在千萬次穿梭於戰場沐浴鮮血的過程中記住了最好的應對方式。談不上招式和技巧，靠著沒有一絲累贅的動作攻擊與回擊。

沒有防禦。

艾斯敏銳地抓住了這個狀態下神威最大的弱點。理智越是趨於無，身體的行動準則越是單一，完全放棄思考的狀態下神威只知道“攻擊”而沒有“防禦”。

更正確地說，在那樣密集的攻勢之下任何防禦都是無意義的，無論是對手還是自身，對手亦只能靠反擊充當防禦。

這是一種很微妙的狀態，這種狀態是否能取勝要取決於對手，而且和對手有多強沒有太大關系——勝負的關鍵是對手有多損。

怪不得由羅說這小子進入這種狀態哪怕贏了也很糟糕啊。艾斯想。——和神威打的對手肯定不會跟他一樣把理性判斷扔到腦後，眼見打不贏自然會藏起後手，就算輸也得拖他下水。

就神威這樣兇暴的打法，再高尚的對手都會想拖他一起下地獄。

不過他運氣不錯，那丫頭總會及時把他從奈落邊兒上拽回來，往往連同被他揍翻的人都一起拉回人間。

……說實話吧，艾斯也搞不懂她到底怎麽看神威的。

嘴上說討厭，流露的感情毫無疑問也是討厭並未說謊，但要真是那麽討厭的對象，放他自生自滅沒上去踩一腳都是輕的，偏偏那丫頭反而會毫不猶豫地救他，一次都沒有例外。

縱然知道這是自家弟弟教出來的性格，艾斯仍覺得那丫頭對神威是特別的。

艾斯吃霸王餐技能MAX躲神威躲得無比成功，對神威的了解充其量是聽抱怨的程度，因此能隱約感覺到的只到“後輩的態度挺特別”，更深的“如何特別”就不清楚了。

“嘭——！！”

走神走得太厲害，艾斯不小心吃了神威迎面一拳上半身後仰。攻勢猛烈的夜兔趁勝追擊，艾斯擡腿用膝蓋頂住他的腰將其撞飛，自己也在地上滾了半圈。

令人喘不過氣的近身攻防告一段落。

艾斯揉著酸痛的鼻子，這就是大意的代價啊，以神威那力氣正面挨上一下鼻梁骨沒斷已經謝天謝地，多虧艾斯自己也莫名其妙成了夜兔身體強度進一步上升。

膝上的黑色淡去，艾斯折了折指節，打算接下來認真地打。

飛出去的神威爬起來的動作有些遲緩，畢竟結結實實在腰眼吃了一擊武裝色加成的膝擊，就算是拋棄理性的夜兔也得在身體客觀因素中麻痹一會兒。

艾斯在拳上包覆武裝色，雖說其實拖時間就夠了——不過直接打暈他應該也可以嘛，結果都是一樣的。

——由羅以自己的意志做出了選擇。

艾斯看著神情依舊除了猙獰殺意之外沒有其他的神威，無可無不可地嘆了口氣。

“可惜啊，明明都走到一半了。”

這小子現在的狀態別說選擇，連進行選擇的“意志”都沒有。

——執著於眼前的戰鬥而放棄了前進。

作者有話要說： 第三關，艾斯

……然後我昨天就卡了艾斯和神威的戰鬥！

捂臉，我回去看海賊然而沒有參考性，都是艾斯with燒燒果實的戰鬥，結果到最後沒有燒燒果實的艾斯的戰鬥方式還是只能我自己瞎腦補啊——哭

說起來為什麽有人認為神媽媽會在這裏出場？

你們肯定不記得神媽媽是站神由CP第一人，這是一個期待兒子的戀愛A.VG很久的母親，灌輸女兒把哥哥賣給未來嫂子

這樣的神媽媽你們為什麽覺得她會出現在這裏阻攔神威去見由羅？！Σ(っ °Д °;)っ

☆、第183話 「選擇」

波特卡斯·D·艾斯。

繼承了最惡血統，被稱作“魔鬼之子”的這個男人曾經死去。以他的處刑為開端的頂上戰爭，以他和白胡子的死終結。

那是一場轟動世界的死亡。波特卡斯·D·艾斯之死連接著二十年前海賊王羅傑的死，亦作為白胡子之後新時代的序幕連接著下一任海賊王的誕生。

一場被全世界所知的死亡，在死者本人不知情的情況下被利用，成為創造新世界的關鍵（Key）。

【我絕對不會在人生中留下悔恨。】

艾斯因受赤犬的語言刺激停下逃亡的腳步回頭攻擊，引出之後自己和白胡子的死，使得同伴千辛萬苦的營救付諸流水。或許在別人眼中這一系列行動十分愚蠢，艾斯卻並無悔意。

如果是針對艾斯本人的諷刺，艾斯不會逞一時之氣。然而尊敬著白胡子，將老爹視作親生父親愛戴的艾斯絕不可能無視赤犬的侮辱，哪怕當時他的大腦冷靜一百倍也不可能做出第二種決定。

【老爹、各位、還有路飛，一直以來對如此無可救藥的我，繼承了魔鬼血統的我如此厚愛……感激不盡！！】

被人所愛，得到「我出生在這個世界上真的好嗎」僅此一個問題的答案，艾斯人生的意義已經滿足。

艾斯的人生無怨無悔。唯有一個遺憾，他沒能看到弟弟實現夢想。但艾斯相信即便自己無法看護，路飛依然能朝自己的路走下去成為海賊王，那可是他的弟弟，一直以來都比身為兄長的自己更加奇特。

從愛哭的膽小鬼長大成人，路飛一定能實現夢想——艾斯作為兄長信任著。

度過短暫而無悔的二十年人生，艾斯闔眼死去，十萬人戰場的喧囂一概遠去。

到此為止並非終結。

……

烏雲密布，下著滂沱大雨的陰沈城市裏，本應永眠的波特卡斯·D·艾斯睜開眼睛，再次醒來。

望著只有陰雲的天空，冰冷的雨水打在身上漸漸令頭腦從混沌中清醒，艾斯爬起來遲疑地摸著胸膛，本應該被巖漿燒穿的位置完好無損。別說致命傷了，渾身上下根本一點兒傷口都找不到，絲毫沒有疼痛的感覺反而讓艾斯不禁懷疑是在做夢。

自己毫無疑問是死了才對。至於為何是做夢？這地方既不像天堂也不像地獄，只能猜是死後短暫的一夢了吧。

結果並不短暫。

夢沒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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