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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喜歡他 (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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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天安對她防範甚嚴,只要她一出房門,保準就有幾個人圍上來,並不強迫,卻總有辦法將她堵回去。

就這樣拖了幾日,賀蘭欽竟然一走了之了。

伊人郁悶不已,只得隨著天安先回京城,再做打算。又是一路車馬勞頓,賀蘭天安比從前更沈默了,每日凝視著賀蘭欽交給他的東西出神,也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

……

……

……

十天後,伊人重返闊別許久的皇宮。

比起記憶中的印象,皇宮並沒有太大的變化,依舊金檐碧瓦,紅墻青道,但是顏色暗了些,惹上了歲月的黏稠。

她從馬車上走了下來,站在門口,仰望著眼前的高墻。

高墻之上,一隊盔甲鮮亮的士兵手執畫戟,站得筆直。

她突然憶起,不久之前……不,是很久之前,她和賀蘭雪一起並肩站在那皇城的最高處,阿雪說起初見時的情景,他環著她的腰,輕言細語,柔潤溫喜的模樣,似乎觸手可及。

可是手真的伸出去了,卻只餘下一片湛藍的天幕。

“想什麽呢?”天安走到她身後,宮道兩側的人紛紛拜倒,只餘下他們兩個,站在皇城前。

這樣的景象,如果是尋常人家的女孩,大概嚇得夠嗆吧,可是伊人卻早已司空見慣,幾乎有點無動於衷,只是靜靜地站著,仰望著天空發呆。

天安暗暗稱奇,語氣卻沒有洩露半點情緒,甚至可以說是溫柔的。

“我在想……”伊人轉過頭,望著賀蘭天安英挺的臉,忽而一笑,笑花了天安的眼,“時間過得真快啊,你都長得這麽大了。”

賀蘭天安一臉黑線。

明明看上去比他還小,卻總是擺出一副長輩般語重心長的模樣,真正討厭。

“天安納妃沒?”伊人又問。

十九歲的少年天子,不可能沒女人吧,她得去見見自己的甥媳婦。

“馬上。”賀蘭天安回答得倒也爽利,伸手將伊人的一拉,越過眾人,大步朝宮裏走去。

那些鼓足勇氣偷看的太監宮女們看得心底兒打鼓,不禁猜測起那個漂亮女孩的來歷。

“朕不在宮裏的時候,可有什麽人來找過朕?”待進了內殿,天安隨口問留守的官員。

那人瞧了瞧伊人,很是躊躇。

天安挑眉,並沒有讓伊人回避,仍然拉著她,聲音擡高了一些,“回話怎麽不利落了?”

p>那人慌忙低頭,連聲道:“禮部有兩位大人去佛堂見了太後娘娘,其它人沒什麽異動。”

“見過太後?”賀蘭天安的臉沈了下來,握住伊人的手緊了緊。

伊人擡頭,吃驚地望著他。

“知道了,太後現在在佛堂嗎?”他很快整理好情緒,問來人。

“在。”

天安揮揮手,讓回話的人退下,然後松開伊人,擡起雙臂,略有點疲倦地說:“伺候朕更衣。”

這件事伊人倒是熟練,當年阿雪就曾指使過她換衣服,更何況,天子的冕服,她是最熟悉不過的。

見伊人展現出少有的麻利,天安想起她最初的坦然,心中疑慮更甚。

天朝皇帝的服飾最是繁瑣,原沒有炎國那麽簡潔,各種各樣的飾品、綬帶,佩珠、懸玉,一個都不能少,若是平常人,未必知道各自的位置,以及穿戴的先後順序,可是伊人卻一直埋頭幹活,手到擒來,到最後,她理了理天安的領口,然後拍拍他的肩膀,笑瞇瞇道:“好了,穿著真好看。”

明黃色的服飾讓少年的臉少了陰沈,精致的剪裁很好地襯托出他的腰身背脊,修長挺拔。

不過,還有一個人穿著更好看。

那個人,能把這樣嚴肅的服裝,穿出一份飄逸輕靈的色彩出來。

伊人站遠一步,歪著頭打量他,映在眼眸中的影子漸漸轉換,變成了另一個人的模樣。

“你還打算看多久?”天安沈沈地打斷她。

奇了怪了,她明明在看他,為什麽他竟然會有種被忽視的生氣呢?

伊人趕緊回神,只楞了楞,再次眉眼彎彎地笑起來,“天安這麽英俊,一定很受女孩子喜歡吧。”

她總是直接叫他天安,而他也從未糾正過。

久而久之,他也喜歡她的強調,那種糯糯的、親切的,又隱隱有種撒嬌般的語調。

這個世上,只有太後有資格直呼他的名字,可是,她遠沒有伊人這樣親切。

“你是在擔心自己的地位嗎?”見伊人真的很關心自己的婚姻之事,賀蘭天安轉念一想,終於為她找到一個極好的理由:她這是假意不在乎,欲擒故縱,順便探明敵情?

“什麽意思?”伊人沒有反應過來,自動將這個問話過濾,道:“你們剛才所說的太後,是……伊琳嗎?”

賀蘭天安驚奇地看了她一眼,‘嗯’了聲,“太後的名諱你能探知,這並不稀奇。只是尋常百姓根本不會去追問這個問題,你是從何處聽來的?”

伊人正要回答‘她做過我姐姐’,不過瞧著賀蘭天安的眼神,大概自己說出來,他也不會信了。

畢竟,十五年前他還那麽小,根本記不住事情,這番話還是找賀蘭欽那些上一輩的人說比較合適。

這樣琢磨著,伊人將已經湧到喉嚨的話又咽了下去,嘿嘿地傻笑。

“是了,你一定想回答,因為你是我嬸。”天安想起那天晚上她對賀蘭新的回答,不禁好氣又好笑:這個女孩身上明明有那麽多看不明白的東西,似乎滿身都是秘密,卻偏偏讓人對她無法設防,甚至無法去追究。

伊人又是嘿嘿傻笑數聲。

“不過你來歷不明,又無身份,冊封確實麻煩了些。”賀蘭天安沒有執著那些問題,而是轉向了一個比較實際的難題,“或者,先給你一個宮女的身份,再從才人開始,一步步提上來?不過宮裏的事情,還必須由太後點頭……”

“等等,”伊人終於聽出了眉目,大驚失色,“你要納我?”

“你不願意?”賀蘭天安眉毛一挑,語氣明顯危險起來,似乎,只要她膽敢拒絕,他就立即掐死她。

伊人瑟縮了一下,很委婉地問:“因為我的外貌嗎?”她說著,扭頭看向光鑒照人的屏風,自己也不由得感嘆著,“確實生得不錯。”

這張重生後無比陌生的臉,即便是她本人看到,每每都有驚艷的感覺。

比起曾經的伊琳,不遑相讓。

賀蘭天安皺眉,奇怪於她的語氣,在她說起自己的容貌時,很是疏離,好像在說另一個不相幹的問題。

不過,有一半是因為容貌吧,當年把她留下來,不就是因為她是個美人嗎?

沒有男人能拒絕美人,天安默認了。

雖然隱隱的,又覺得不全然是這樣,潛意識裏甚至想:如果她不是這樣美,自己是不是就真的不會為她牽腸掛肚嗎?

不過答案到底如何,天安沒有深究。

見天安默認,伊人反而松了口氣,她望著他,莞爾,問:“天安,這世上,可有什麽人,不在乎你的長相,你的權勢,你的臭脾氣,你的身份,始終對你不離不棄的?又有什麽人,能讓你不在乎她的容貌,她的脾性,她的笨拙,而願意對她全心全意?”

賀蘭天安楞了楞,無法回答。

“你應該找到那個人,而不是我。”伊人拍拍他的肩膀

,重新擺出長輩的高姿態,苦口婆心地勸導道:“紅顏轉眼成白骨,你不要被我的長相騙了。”

她一直不把自己當美女看,即便成了美女,也不會有美女的覺悟。

那些都不重要。

伊人這番老氣橫秋的做作,讓天安狠狠地剜了她一眼。

“等你成白骨那天,朕會拋棄你的,放心。”他沒好氣地說。

說了那麽多,她還是在拒絕。

這樣天下掉下來的好事與恩賜,她竟然拒絕,拐彎抹角的,可惡至極。

天安幾乎想掐死她了。

只是……到底還是下不了手。

“那個……我能見見太後嗎?”伊人渾然不知道自己已經被擺到了等待屠宰的案板上,頓了頓,又小心翼翼地請求道。

賀蘭天安哼了聲,又‘嗯’了下。

剛才的怒火突然煙消雲散。

還是想見太後啊,是不是源於方才那番‘必須得到太後首肯’的話?

原來仍然是欲擒故縱的把戲,把自己年老色衰愛漸馳,所以才有那段話。

——不管變成什麽樣都不離不棄嗎?

賀蘭天安望著她,很認真地拷問了自己很久,答案是:不可能,換作任何人都不可能。

如果自己不是皇帝了,或者變得奇醜無比了,又哪裏還會有人對他不離不棄?

“你答應我去見太後了?”見天安應允,伊人很是驚喜。

“你自己去見太後自然最好。”他端起架子,淡淡道:“反正朕並不想見到她。”

已經化為平淡的冷漠與疏遠,如此淺淺平平的說來,更讓人心驚。

伊人有點想不通。

小時候,伊琳對他並不差啊,為什麽十五年後,他們的關系會變成這樣?

☆、番外11 炎寒的歸宿

伊人終於再次見到伊琳了。

在闊別了長長短短的十五年後。

初見時,她幾乎覺得不可思議,甚至不敢相認。

佛堂前那個跪著的身影,蕭瑟且單薄,黑白交駁的發絲讓她顯得異常蒼老。

那個名滿京城的大美人,竟然已憔悴若此鋒。

聽到後面的聲音,伊琳緩緩地站起來,轉過身,困惑地看著她。

伊人心中一緊,隨即一松瘕。

她已經不認得她了。

“你是皇帝帶回來的女人?”伊琳的語調極其平和,是那種歷經風帆後的平靜。

眼角唇邊,雖有了皺紋,卻也平平和和,比起從前的艷麗,倒多了另一分味道。

“我是你妹妹。”伊人不由自主地回答。

“我妹妹,早已經死了。”她說:“死在伊府的花園裏。”

神色平靜而篤定。

伊人‘嗯’了一聲,覺得也對。

“皇帝喜歡你吧?”伊琳又問。

“我也很喜歡他。”長輩對晚輩的喜歡,這是實話。

“那就好,他以前吃了很多苦,我以前要的東西太多,連累了他這個孩子。現在有人喜歡他心疼他,是一件幸事。”伊琳還是一副疏疏淡淡的語氣,讓伊人沒辦法去追問什麽,只得又‘嗯’了聲,就要退出去。

“……你真的是我妹妹?”在她走到門口時,伊琳忽而叫住她。

“我是伊人。”伊人輕聲回答。

伊琳擡起頭,久久地凝望著她的臉,古井無波的眸子突然閃爍了幾下,似信了。

“伊人,你後來見過裴大人嗎?”她低低地問。

“若塵?”伊人愕然。

“自從他離開之後,已有二十年了。”伊琳仰面,臉上帶著淡淡的回憶與追懷,光暈彌漫。

“他……”

“從前以為不太重要的東西,如今想來,卻是此生最不可失去的。”伊琳微笑,並沒有執著答案,轉過身,重新跪到了佛堂前,將背影留給伊人。

伊人想說點什麽,望著那個葛服的背影,欲言又止,最終黯然,躬身退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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賀蘭天安已經召集了朝中的官員,著手處理這段時間離京留下來的事物。伊人沒有去找他,離開伊琳後,她信步在各個熟悉的角落溜達,走著走著,心底突然覺得一陣空落,緊接著,一個小太監慌慌張張地從的月洞門跑了來,擺手擺腳地穿過長廊。

伊人心中微痛,開口叫了聲,“什麽事?”

小太監回頭,神色慌亂,“太後娘娘殯天了!”

伊人頓住腳步,剛才的微痛,頓時變成大慟,可是意識深處,又隱隱覺得本該如此。

她悟了,所以她走了。

只是淚還是不由自主地流了下來,全身發抖。

“別哭。”一個人突然從後面摟住她,輕聲寬慰道:“沒事的。”

伊人轉過頭,當場楞了楞,隨即快樂起來,“小新。”

來人正是賀蘭新。

他竟然來了。

“噓~”賀蘭新穿著宮裏的侍衛裝,寬檐的帽子很好地掩飾住他太過出眾的樣貌,唇角淺噙,是一抹淡淡的笑。

“你怎麽……”

“我有事情離開了一段時間,事情一結束就趕了過來。”賀蘭新在她耳邊低聲解釋道:“你還沒有……答應他吧?”

伊人搖頭,神色重新黯淡下來。

“……她走了。”賀蘭新似察覺到她的心思,繼續道:“太後不是殯天,而是離開了。我看見一個穿著鬥篷的女子從皇宮後門走了出去。”

伊人睜大眼睛望著他,不明所以。

“拿著賀蘭天安的金牌,他親手給的金牌。”賀蘭新補充道。

伊人眨眨眼,笑了。

無論伊琳與和賀蘭天安之間達成什麽協議,她決定抽身了,而他放她走了。這樣一個結局似乎也不錯。

“所以,別哭,你怎麽那麽傻,為一個只見了一面的女人哭。”賀蘭新微笑著擦掉伊人殘留在眼角的淚水,然後順手挽住她的胳膊,道:“走吧,我帶你離開。”

“小新……”

“皇宮不是什麽好地方,別呆在這裏了,我帶你回山谷,我師傅們可比皇帝好。”賀蘭新如此說道。

“你是師傅是?”

“據說是從前很出名的人吧,九師傅和陸師傅都是……”

“鳳九和陸川?!是鳳九和陸川!”伊人幾乎跳了起來,神采飛揚,“帶我去見他們。”

如果他們肯

相信她,就一定能幫她找到阿雪。

“你認識他們?”這次輪到賀蘭新吃驚了。

看她的樣子,與他年齡差不多,而兩位師傅有十五年沒有出谷了,她又如何知道他們的?

“知道啊,以前很熟。”伊人認真地回答,“像親人一樣。”

“怎麽可能——”

“小新,我是你娘。”

賀蘭新翻白眼:抽瘋又來了。

“皇宮守衛森嚴,我和天安哥哥好不容易能和平解決,暫時不想與他正面沖突,你先回去,我晚上再來接你。今晚子時還在這裏見面,行麽?”賀蘭新很快收斂心神,一本正經地叮囑道。

“行。”伊人忙不疊地點頭。

賀蘭新微笑,他已看出了伊人的迫不及待。

她的態度讓他欣慰。

可見冒險入宮,頂著二叔的警告,將她悄悄帶走,是明智的行為。

事後打死不承認,躲進山谷獨自快活,任憑天安哥哥千軍萬馬,也不能奈他何,想到這裏,賀蘭新不免得意起來,瞇起眼,悠閑地笑。

又有人走了過來,紅著眼圈,打千兒回稟的便是太後殯天的消息。

“陛下請姑娘過去呢。”來人說。

伊人聽了,轉過頭,賀蘭新不知什麽時候已經不見了。

她擡頭看了看漸西的日頭。

今晚子時。今晚子時又要離開這裏了嗎?

伊人嘆了聲。

頓覺世事無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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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賀蘭天安之後,伊人更加印證了賀蘭新說的話:伊琳果然只是走了,活生生地走了,而不是去世了。

剛剛過世的人,照理說是要給人瞻仰的,可是伊人過去的時候,靈堂竟然已經草草地備齊了,堂上停放著棺木,竟已釘死。

只是,天安臉上的悲傷,卻是真真切切的,那種恰到好處的悲傷,讓伊人幾乎懷疑起來。

——難道棺木裏,果然躺著伊琳。

心又懸了起來。

兩側的宮人已經極有效率地換上了孝服,白慘慘的一片。棺木上懸著搖曳的祭幡,卻絲毫不影響屋裏的莊嚴肅穆。

天安筆直地跪在靈前,白色的素服將他的臉映得沒了血色。

伊人走過去後,他擡起眼看了她一眼,俊秀的眼睛出奇的溫柔,而且盈盈生波,似乎有水紋蕩漾,婉轉著淡淡的哀傷。

像個被丟棄在荒郊野外的孩子,孤獨地立於寂寥的天地間。

她心中一哽,想著自己馬上要離開,突然愧疚起來。

捫心自問,她對天安真的像對小新小葵那麽公平嗎?其實很多時候,明明感知到他的孤獨,卻還是一心想著離開。

倘若是小新,倘若是小新孤獨了,她一定不會離開,哪怕耽擱找阿雪的事情,也會留在他身邊。

“天安啊。”她蹲下來,平視著他的眼睛,手很自然地伸出去,為他理清額前的散發。

賀蘭天安沒有動,任由她的手指滑過他的額頭,將發絲攏到耳後。

“她最後對你說過什麽?”待伊人垂下手,賀蘭天安開口問,寧靜、不容回避。

“她說,她知道什麽是對自己最重要的東西了。”伊人凝視著他,輕聲回答。

賀蘭天安頜首,未笑也未動,“也就是說,這些年來她逼著我,只是為了對她不重要的東西?”他的唇角突然上勾,可臉上還是沒有笑意,只是嘲諷,“一句一筆勾銷,走得倒是灑脫。”

伊人蹲在他面前,靜靜地望著他,沒有插話,細聽。

“你知道數九寒冬跪在雪地裏背書是什麽感覺嗎?”天安頓了頓,忽而沈沈地問。

伊人搖頭。

“你知道坐在滿是針氈的龍椅上是什麽感覺嗎?”

還是搖頭。

“你知道被人當成傀儡,不得不裝瘋賣傻,日日夜夜當心自己失去利用價值被人廢黜,每晚做噩夢,天天曲意奉迎的感覺是什麽?”

這一次,伊人沒有搖頭,而是傾過身,將天安摟進懷裏。

她的孩子,吃了很多苦。

她既沒有參與,也沒有關心,還一心想著離開。

懷裏的人很安靜。

他的發絲撩著她的鼻,酸酸的。

伊人將他摟得更緊。

“我恨她。”天安說。

“可你還是放她走了。”伊人的下巴在他的脖子上摩挲了幾下,“天安,你很了不起。我為你驕傲,你做得很好,一直做得很好。”

雖然挾持小新的事情讓她傷心了,可是,他最後不也

一樣放了小新麽?

她的天安,在荊棘中長大,卻不是壞人。

“可我不會放你走。”冷不丁地,天安又冒出了一句話,清晰冷靜,極理智的樣子。

伊人稍退一點,驚奇地望著他。

“我不會放你走。”天安將這句話重覆了一遍,更加篤定而堅決。

伊人眨眨眼,隱隱覺得不對,一時又想不太清楚。

“太後大行,這幾日進宮的人會很多,宮裏也要嚴戒,伊人,你這段時間不要到處亂走,萬一遇到什麽險情,朕未必能及時救你。”天安站起身,方才籠罩在身上的落寞與蕭瑟頓時無蹤,面色平靜,古井無波,深不可測。

“天安……”伊人也站了起來,手依然揪著他的袖子,有點擔心地望著他。

她寧願他像方才那樣失控,如此激憤的天安,反而真實,讓她覺得安心。

而此刻的賀蘭天安,又似蒙上了層層的偽裝,看不清盔甲後的樣貌。

“你不用操心這些事,先下去休息吧。”天安本想將袖子抽出來,可是手堪堪擡起,又垂下,終究不舍得從她的手裏掙脫,“答應給你的封號,朕也會兌現。”

伊人打了個激靈,剛才的猶豫頓時沒了。

果然……

還是不得不離開。

不過,都是暫時的,她還會回來的,不會拋棄他獨自一個人在這個凜然的高處,瑟瑟孤單。

念及此,伊人終於松開了他的袖子。

她的手挪到了自己的身側。

天安的眼眸黯了黯,閃過一絲決絕。

“那我先走了。你也……別太難過。”她溫言軟語,情真意切,打的主意,卻是離開。

天安‘嗯’了聲,轉過身去。

剛才被她捏住的袖子還有餘熱,只是,還未體味,很快又散了,重歸冰冷。

伊人默默地看了他一會,然後折身返了回去。

……

……

……

……

靈堂裏,賀蘭天安轉過頭,看著小小的身影消失在視線盡頭,黑眸微斂,臉上的表情說不清也道不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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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子時還有一段時間,伊人在附近信步走著,宮裏的人都換上了白色的孝裝,紅色的柱子、燈籠也用白綢蒙了起來,所有人都形色匆匆,看見閑逛的伊人,有些人記得是同皇帝陛下一道進宮的,也不阻攔她,任由她亂走。

天安倒沒騙她,宮裏的警戒比起方才已經嚴了許多,一路走來,她就遇到了很多巡邏的禁衛軍,個個神色肅穆,如臨大敵。

這樣的陣容,不知道小新等下來的時候,會不會碰到危險?

伊人又擔憂起來。

人越來越多,進宮吊唁的、維持治安的、安排禮儀的……

賀蘭新與伊人約定的地方只因偏僻,比較之下,人確實少了許多,伊人站在樹影下,聽著遠處的喧嘩熱鬧,似乎從很遙遠的地方傳來的。

月亮悄悄地升了上來,漸到中天。

子時已到。

這裏更加幽靜,幽靜得有點詭異了。

連平日裏啾啾瞅瞅的小鳥都停了生息。

伊人突然想起很久以前看過的一部恐怖片,講一條蛇的,那裏面的主人公說:林太靜,必有猛獸。

皇宮裏自然是沒有猛獸的,但是,肯定會有危險。

那麽小新……

正想著,她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伊人轉過頭,恰見到小新笑盈盈的臉。

“發什麽呆呢?走吧。”賀蘭新一把拉住她,把這個懵懵懂懂的女人往外面拖去。

“小新,好像有古怪。”她站住,手卻將他拽得更緊,像護崽的母獸。

手心冒汗。

賀蘭新當然察覺到她的緊張,有點愕然地看著伊人凝重的臉,她眼中閃爍的光芒熠熠生輝,散發著他不懂的訊息,溫暖而熟悉。

他覺得自個兒的心又動了動。悸悸的痛,好像一個認識許久的人,在離開許久後,終於終於,回來見他了。

“放心。”怔了老半天,賀蘭新才冒出兩個字來,閑散隨意,出奇自信。

伊人不由自主地點了點頭,在賀蘭新說‘放心’的時候,她似乎看到了另一個人的影子。

一直以為,小新與阿雪長得雖像,性子卻不一樣,可是在剛才的那一瞬,她才發現:其實他們很像。

骨子裏的堅定與從容,父子兩異曲同工。

以後小新的妻子,也會是一個幸運的女人。

這讓她這個母親尤其驕傲。

他拉著她,走過明明暗暗的青石板路,穿過廊檐花木,徑直往園外走去。

前面便是月牙洞口,出了園子,便能從靠近宮墻的宮道上一直走到後山,那裏的防備一向薄弱,從那裏出去,以賀蘭新的身手,絕對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覺。

洞口近在咫尺。

他們的腳卻在門口停住了。

賀蘭天安坐在不遠處的外面,月色清涼,他在月色之中,手握著一致墜滿花朵的枝蔓,輕輕攏來,放在鼻下,淺聞淺品,好像只是路過這裏,剛好看見一束花開正好,所以駐停片刻。

平日裏的威厲,被月光洗得幹幹凈凈,清冷無鑄。

伊人看見他後,初時吃驚,而後又覺了然。

賀蘭新的臉上,卻連一絲一毫的吃驚都沒有。

“沒想到你親自來。”賀蘭新嘆了聲,將頭上的帽子取下來:“我還以為,你至少會在靈堂前做做樣子。”

既已如此,就沒有必要偽裝了。

長發傾瀉,用發帶束在腦後。

如果說,剛才所有的鐘靈神秀都被賀蘭天安奪光了,現在多了個平分秋色的人,只覺這陰暗的園子,忽而滿目生輝。

“你知道朕發現了你,怎麽還敢來赴約?”賀蘭天安放開手中的花枝,看著他淡淡地問。

“我只是不喜歡臨時改主意。”賀蘭新不以為意地回答,姿態悠閑,全身散著懶懶散散的味道,“不過,我很想知道,你到底是怎麽知道我進宮的?”

“朕雖然放了你,卻不代表任由你胡作妄為。如果沒有把握能掌控你的行蹤,朕又怎麽會輕易放心。”賀蘭天安平靜地說,“你不該再回來,我們本可以和平相處。”

“我很誠心地想和你和平共處,不過是些事情不得不為,天安哥哥,我沒有惡意。”賀蘭新很識大體地解釋,以免賀蘭天安上綱上線,以為他對天朝有所覬覦。

賀蘭天安沈吟不語,目光一轉,凝到了伊人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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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詩覺得自個兒被徹底地拋棄了。

炎惜君進宮後,只顧著與自己的父王鬧別扭,根本無暇去顧及她這個大大的救命恩人。炎寒的態度也很奇怪,剛開始幾天還會假惺惺地慰問兩句,之後也對她不聞不問了,她成了炎宮裏徹徹底底的大閑人。

她也樂得自在,加上從前也習慣與三教九流的人打交道,衛詩在炎宮的生活似乎還不賴,先跟伺候自己的下人們混熟了,然後,竟教起他們玩起了賭博,什麽牌九、色子,自制的麻將,玩得不亦樂乎。她是個中高手,對手又都是初學者,玩了幾天後,衛詩雖然如願以償的得到了眾人的崇拜,卻也覺得索然無味。

還以為古代的人都像賀蘭雪一樣聰明有趣,他當年不過看了半日就驚動賭場了。而這些人,她手把手地教了這麽久,水平還一樣臭得要命。

看來哪個時代都有卓越的聰明人或者蕓蕓眾生,老天果然是不公平的。

這一日,衛詩毫無懸念地將從別宮裏聞名而來的太監丫鬟們收拾一通後,將面前的牌九信手一推,道了句,‘困了’,然後裊裊婷婷地朝內殿走去。

躺在床上翻來覆去地扭了幾扭,睡不著,又熱又無聊。

她重新站起來,朝門簾外一看:外面的人已經散了,他們還要當班。

想起自己不過是初入宮的時候在宮裏的東邊逛了一點地方,其餘的殿宇都還沒有去過,衛詩頓時來了興致:反正閑著,參觀皇宮也不錯。

待參觀完,也是時候離開了。

她還要去找流逐風呢。

打定主意,衛詩起來簡單地梳洗了一下,然後在不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悄悄地出了炎寒給自己安排的客房。

……

……

……

……

正是夏末秋初的時節。

炎宮裏郁郁蔥蔥,花開茂盛,空中彌漫著淡淡的青草味,還要幹燥的風的味道,衛詩深深地吸了一口,滿腹馥郁,頓覺心曠神怡。

古代的好處,終於慢慢顯露出來了。

衛詩心情大好,走路也不似剛才那麽謹慎了,這樣左晃晃、右逛逛,竟然不知不覺地走到偏僻的冷宮。

說是冷宮,其實是被廢棄的庭院,衛詩看庭院外面的構造,雕欄畫棟、精巧奢華,如果不是這兒人煙稀少,殿前荒草茵茵,臺階上蒙滿灰塵,衛詩幾乎以為是一間極重要的宮宇。

這樣好的房子如此擱放著,真是浪費。

她在外面觀摩了片刻,然後按捺不住地走了進去。

院門是虛掩的,門內入眼的是一架裝飾繁覆的秋天,繩子上也飾有

繁花的浮雕,木板已經陳舊,風吹日曬,已經裂了幾道不太明顯的縫隙,上面的灰塵尤其厚,可見許久沒有人坐過了。

也不知當年坐在這架秋天上的,到底是什麽樣的絕色。

衛詩暗暗緬懷,在荒蕪的院子裏排徊著,然後小心翼翼地踏上臺階。

也正在這時,她發現臺階上已有腳印,腳步很輕,幾乎沒留下痕跡,如果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到。衛詩也是在低頭打量臺階旁一個不知名的小花時,才發現它的。看它周圍薄薄的,堆積的灰塵,似乎來人剛進去不久。

她吃驚了一陣,隨即好奇心起,也放輕動作,躡手躡腳地踱到門口,到了虛掩的殿門前,她駐足,悄悄地朝裏面窺探。

大概是沒有開窗的緣故,裏面很暗,黑糊糊的,衛詩剛開始什麽都看不見,等眼睛漸漸習慣黑暗後,也只能見到隱約的輪廓。

屏風、桌椅、各式的古董瓶、書桌、案臺,似乎都很平常。

唯一不平常的人,便是書桌前坐著一人。

背對著光,看不清樣貌,只覺得身量高大筆直,在暗影裏這樣坐著,也有種說不出的威儀,很熟悉。

他只是坐著,什麽都不做,紋絲不動,像一臺亙古的雕塑。

衛詩在門口,站得雙腿發麻,裏面的人還是沒有一丁點的動靜,有一刻,衛詩恍惚間有種錯覺:裏面的人早已死去多時,沒了呼吸。

她一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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