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八章 喜歡他 (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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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阿奴被俘的第二天,炎寒已經收到了跟蹤者遞來的消息。

“是,阿奴姑娘本想刺殺雪帝,卻失手反被雪帝所擒。”跟蹤的人斂眉道:“不僅如此,阿奴姑娘中了仙媚派的獨門毒藥,現在還昏迷不醒。天朝的禦醫皆束手無策。”

“天朝的禦醫當然束手無策,普天之下,唯一的解藥在朕這裏。”炎寒鎖眉輕道,“你下去吧。”

那人躬身退下,炎寒獨自呆在暗處,坐了許久。

中了仙媚派的毒,即使是仙媚派的掌門,也頂不過半月。他必須快點把解藥送過去。

只是,賀蘭雪會肯嗎?

阿奴從未失手過,以至於炎寒以為,她是永遠不會受傷永遠不會離開的。

原來,也不是。

為今之計,他不能輕舉妄動反而引起賀蘭雪的警覺,炎寒又坐了一會,終於站了起來,他低頭彈了彈衣襟上細微的灰塵,似乎彈掉阿奴帶給自己的不安,然後,款步走出。

今天,他還要見一個很重要的人,所以不能受到其它事物的影響。

時日尚早,那人還沒到。

炎寒信步走了一會,可是心緒始終不能平靜,他擡頭望了望亮得刺眼的太陽,突然發覺:盛夏從來沒有如今日這般讓人心煩意亂過。

腳步慢移,不由自主地,再次來到伊人所在的小院前。

伊人已經從上次的虛驚裏康覆了,炎寒也沒有再如從前那般囚著她。她還能端著椅子躺在樹影下曬太陽。

炎寒透過婆娑的樹影朝伊人望過去,伊人果然如往日般側躺著,一動不動,睡得正熟。

陽光透過樹葉,細細碎碎地灑了下來,落在伊人的臉上,有種波光粼粼的感覺。

炎寒的腳步很輕,輕得幾乎聽不到任何聲音。

他停在伊人的面前,看著那張秀氣而幹凈的臉,忽而有種奇怪的錯覺:自己真的認識過伊人嗎?

從一開始的一見鐘情,到如今,看著這樣的眉,這樣的眼,這樣輕顫的睫,炎寒有點困惑了:自己真的認識過她嗎?

陽光下的伊人透明得仿佛童話中的拇指姑娘,是那麽純粹自然,一觸即破。

炎寒久久地望著她,被一種無力感和疲乏感侵襲著,直抵全身。

他確實不曾認識她,也將永遠觸手不及。

炎寒伸出手去,五指成箕,罩在伊人的臉上。她的臉於是攏在了陰影裏。

伊人似有所察覺,微嘟的嘴唇吧唧了一下,然後轉過頭去,堪堪躲開炎寒造成的陰影。

炎寒微微一笑,手順勢落下,撫在她的頭發上。又如蜻蜓沾水一般,疏忽離去。

伊人一直沒有睜眼。炎寒已經轉身。

他沒有註意,伊人的擱放在椅側的手指,一直小心翼翼地刮拉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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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午後,炎寒等的客人終於來了。

在會客廳,炎寒已經收拾起全部的情緒,重新做回一個無堅不摧、無所不能的炎國皇帝。

客人轉身的時候,只見一個身穿黑袍的男子,領口與袖口間鑲有金邊,袍帶也為金色,一條盤龍的繡花圖案低調而威嚴地繞於腰間。而男子冠玉束帶,高大的身軀如臨淵而立的石像一般,隨隨便便走進來的姿勢,已經讓人有種喘不過氣來的壓迫。

來人心中暗驚:炎寒果然是一個強勢的人。

“柳公子,上次冰國一別,別來無恙吧。”來人正在思忖,炎寒已經率先開口。

他等的客人,正是割據了夏侯封地,正與天朝針鋒相對的柳溪。即柳色。

“陛下日理萬機,還能記得在下,實在是在下的榮幸。”柳色已經不覆當初那個青澀的少年,在一年來官場的摸打滾爬中,在裴若塵當政時喧天的權勢下,他已經迅速成熟。臉上再也不會出現柔弱與猶疑,是那麽游刃有餘,從容不迫。

“柳色公子給人印象如此深刻,又豈是輕易忘得了的?”炎寒淡淡回答:“只希望這次會面後,柳公子給朕的印象會更加深刻。”

柳色立刻肅顏,他們都不需要拐彎抹腳。

“夏侯會全面起兵,糾集遺留的裴黨攻擊賀蘭雪,以協助陛下南撲天朝。天朝本就岌岌可危,賀蘭雪當政不久,根基未穩,如此內外夾擊,天朝一定會分崩離析。到時候陛下取天朝以北的五省十四地。而夏侯則要包括京城在內的剩餘七個省。”柳色侃侃而談,眉宇間意氣風發,好像天朝已經是一條被宰殺好的牛羊,他們已經拿好了刀具,就要將它分割。

炎寒神色未動,似乎一點也沒動心的樣子,“柳公子願意幫忙自然是好事,姑且不說事後如何處理疆域。朕曾與冰國女王冷艷有協議,若天朝率先攻擊炎國,她才會施以援手。而此番炎國反撲天朝,只怕會引起冷艷的反感。而且以冷艷與賀蘭雪的關系,不得不考慮一個極大的可能:冷艷會出於同情和道義,出兵幫助天朝。如果局面發展成那樣,炎國也是腹背受敵,還要深入敵後千裏作戰,到時候左右之拙。夏侯若是反悔,炎國的處境豈非很危險?”

“夏侯怎會反悔?陛下多慮了。”

“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夏侯不是一直相當漁翁這個角色嗎?而且他先叛息夫人,後叛賀蘭淳,再叛裴若塵,這樣一叛再叛的人,有什麽誠心可言?”炎寒冷冷地問。

“這樣的合作,誠信與否本來只是一個笑話。唯一能依賴的,只有雙方的利益,共同的利益。”柳色面對這般質疑,並沒有表現出多氣憤。畢竟這樣的大事,炎寒有謹慎的理由。

“哦,說說看,讓朕拿什麽來信你們?你們又如何確保炎國的利益?”炎寒瞇起眼睛,漫不經心地問。

“陛下如今擔

心的,無非是冷艷的態度,可是陛下難道忘記了,夏侯的兒子是誰?”柳色淡淡道。

“夏玉?”

“不錯,正是夏玉。雖然他被冷艷架空,幾近軟禁,可陛下別忘記了,他還是冰國的王夫,是冷艷公諸天下的丈夫。冷艷固然是一個了不起的女人,卻始終是個女人而已。只要是女人,就不可能鬥得過男人。”柳色說這番話的時候,眼神有種殘忍的快意:“當年息夫人那般驚才絕艷,到頭來,不一樣被群男人玩弄於鼓掌之間嗎?”

“到底是被男人玩於鼓掌,還是將男人玩於鼓掌?”炎寒下意識地接了一句,不禁悵然。

他想起了自己的父皇炎子昊,想起了自己一直被冷落的母親,想起小時候,那麽多日日夜夜,父親會盯著一張沒有生命的畫像發呆卻不肯正眼看他這個鮮活的兒子一眼。

為了炎子昊閑暇時的一瞥,也為了讓自己母子倆不被遺忘,炎寒一直很努力,他努力做到最好,做到讓所有人驚嘆,做到炎子昊再也無法忽視他的存在。

如果這也叫做將女人玩於鼓掌,那炎寒情願自己永遠不要碰到女人。

他再次苦笑,卻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伊人。

難道,真的是一個輪回?

強勢如息夫人,弱勢如伊人,她們是那麽地不盡相同,為什麽都能這般左右炎家的人?

“也許沒有誰玩誰,兩敗俱傷而已。”柳色耳尖,當年眼睛不好之時,練就了他超強的聽力。聽到炎寒的感嘆,柳色心中一顫,一直以來,對息夫人愛恨不明的情緒終於被深深的悲憫所取代:“男人和女人,若不能相愛,便只能相傷。息夫人和他們是這樣,冷艷和夏玉,也會是這樣。”

“夏玉打算如何做?”炎寒凜了凜心神,從方才的惆悵中迅速回神。

“不幹什麽,好好地盡一個丈夫的責任而已。”柳色諱莫如深地回答。

炎寒是冷艷的朋友,柳色不得不防。他們相互合作,又相互防備。

‘利’是一個錐子尖,著力點很小很銳,找不到平衡,便只能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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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國。

冷艷揉了揉疲乏的雙肩,剛扭過頭,便瞧見夏玉站在那燈影兒之下,穿著一身兒月白衫子,單單薄薄的,好像風都能將他吹走。

冷艷心中泛起一陣憐意:自從上次大婚後,夏玉便如一個做錯事的孩子,安靜地呆在宮中,寡言少語,對所有事都漠不關心,只是默默地伴在她的左右。

“這麽晚了,怎麽還沒睡?”冷艷站起身,微笑地迎向他。

“外面風大,所以給你送一條鬥篷來。”夏玉說著,拿出一條鬥篷來披到冷艷的肩上。夏玉雖然比冷艷小,可好歹是一個男人,他的身量已經比冷艷高出一些,在他為冷艷系上絲絳的時候,冷艷有種被保護的錯覺。那是鮮少從夏玉身上得到的感覺。

她伸手揪住領口,道了聲‘謝謝’,又說:“已經很晚了,回去睡吧。”

他們住在不同的寢宮,雖然大婚已久,卻因為大婚前造成的隔閡,兩人從未同過房。

冷艷很耐心地等待他長大。也許,她根本沒期望過他會長大。

“陛下,”在冷艷即將走開的時候,夏玉終於開口。

冷艷轉過頭,探尋地看著他。

十八歲的少年,是一道風景。夏玉生來不醜,他秀氣而嬌氣,像任何一個被寵壞的貴族子弟,眉間鎖著高傲,紅唇微抿,又透著孩子般的任性與不懂事。

“冷艷,我們已經成親了,對不對?”他忽然換了稱呼,改成直呼她的名字。

冷艷又微微一笑,她的表情柔和而慈祥,“是啊,不然你怎麽會住在宮裏?”

“可是為什麽我們要分開住,我要見你一面,還必須半夜來送一條鬥篷?”夏玉細長的眼幾乎有點濕潤了,他委屈地問,“上次的事情你是不是還在怪我?我會那麽做,只是想表現得更像一個男人。你那麽高高在上,我只希望……”

“夏玉。”冷艷輕輕地打斷他,臉上笑容不減:“我沒有怪你,只是人做錯事,總是要受點懲罰的。而且……”她說著,走近夏玉,修長的手指撫過他好看的輪廓,“而且,你真的犯了一個大錯,知道嗎?”

天知道她費了多大勁才使他免除國民的指責而審判。

“那都是借口。”夏玉咬著嘴唇,盯著冷艷問:“你始終不把我當男人看,你覺得我比不上賀蘭雪,你後悔當初的選擇了,你根本就沒有愛過我!”

如果愛一個人,心裏眼裏會全是他。然而從冷艷的眼中,即便偶爾有溫情,也淡而輕的寵溺。不是愛情。

冷艷楞了楞,然後耐著性子回答道:“我從未將你跟賀蘭

雪比。”

至於愛與不愛,冷艷沒有回答。那個答案呼之欲出,她從未否定,或者試圖隱藏過。

“如果不是時時地拿我跟他比,為什麽你不愛我?”夏玉一臉傷痛,也許最初在一起的時候,他以為只要自己愛著冷艷,只要冷艷與自己在一起就足夠了。可是愛情是貪心的,漸漸地,它需要回應,會延伸出嫉妒、占有、懷疑和怨恨,“賀蘭雪現在做了天朝的王,他跟你更是天生一對,你後悔當初放棄了他而選擇了我,對不對?你根本不會愛上我,只是像哄小孩一樣給自己培養一個傀儡給國民塑造一個形象,對不對?”

“你為什麽要這麽想?”冷艷沈聲問,有點動怒了。

夏玉今天是成心想吵架嗎?

“難道不是嗎?”夏玉逼視著她,一字一句問:“你是不是一直把我當小孩看?”

“不是,只是你還不夠成熟而已。”冷艷的脾氣甚好,還能冷靜地回答他無理取鬧的問題。

“那誰又夠成熟呢?是不是賀蘭雪?或者炎寒,再或者,其它的阿貓阿狗?”夏玉有點口不擇言了,白皙的臉色憋得通紅。

“是,”冷艷終於煩不勝煩,她朗聲道:“相比之下,賀蘭雪是比你成熟許多,他至少不會這樣為難他愛的人,更不會聯合外人來對付我!”

大婚的事情已經告一段落,可是兩人之間的裂痕,卻並不能隨著事情的淡去而逐漸淡忘。

夏玉怔住,許久,才低頭苦笑,“果然,無論我做什麽,都是及不上賀蘭雪的。你心中就只有他。”

冷艷也自覺自己說得過分,正想安撫一兩句,夏玉卻忽而擡頭,用一種很奇怪的眼神看著她,“冷艷,如果你不是冰國女王,而只是一個普通女人,不那麽優秀,不那麽漂亮,你會不會愛上我?”

“夏玉……”冷艷覺出一絲古怪,她叫著他,又看了看左右:兩旁的侍衛大概已經被夏玉屏退了,夜色很深,除了偶爾巡邏的衛隊,再無它人。

緊接著,她的胸口微微一涼。

她很快地低下頭去,看見一根長長的細針透胸而過,她重新擡起頭,難以置信地看著夏玉的臉:很沈靜的臉,沒有驚慌,也沒有猶豫,是那麽果斷、迅疾。

“不要怕,即便你失去了一切,至少還會有我。”夏玉靜靜地說著,然後慢慢地將長針抽了出來。針上還殘留著冷艷心口的血,殷紅殷紅。

疼痛如閃電,剎那侵襲冷艷全身。

她很快失去了知覺。

☆、VIP086 我很想你

炎寒還是不怎麽出現。

伊人既不惱,也沒有其他多餘的想法。就這樣等著,等著賀蘭雪來接她吧。

其實,對阿雪,也並不是不惱,她還在生氣呢。但生氣又有什麽辦法?

伊人不可能真的一輩子不見他。

有孩子了呀犍。

她一個人養不活孩子的。

伊人是蛀蟲,不是女強人,權衡了好久,終於決定再給孩子爹一個機會。——如果息夫人知道她這樣沒出息,一定會鄙視她的邾。

至於炎寒……

如果給不了對方想要的東西,那就連暧-昧都不要給了,她不喜歡欠下還不了的東西。這段日子,炎寒對她可以冷淡,伊人很感激。

炎寒也是懂她的。炎寒比誰都知道,伊人是最不願意辜負別人的傻子。

他對她的每一分好,都會成為她的負擔。

反而,適當的距離,才是兩人最好的相處之道。

照理說,日子就這樣平淡無奇地度過去也不錯,只是一天又一天,伊人越發感覺到了,自己即將做母親的事實。這個事實讓她恐慌。

幸福而恐慌。

她覺得自己有必要分散一下註意力,炎寒最近也不怎麽限制她的自由了,炎宮裏的人,都知道她是陛下的客人,同樣不怎麽留意她,伊人便到處亂逛。

有一天,她逛到後宮的一個全黑色的建築,那建築看上去肅穆神秘,伊人正要進去,卻被侍衛攔了下來。

後來,她才知道,那是炎寒的父親,炎子昊的靈堂。也是炎宮的禁地。

當年驚才絕艷的那些人,死的死,隱居的隱居,現在想來,饒是風華絕代,翻手乾坤,也終究抵不過時間的侵襲。

不如隨之,安之。

珍惜眼前人。

伊人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小腹,突然就笑了。

她以後將有一個絕對絕對值得珍惜的人了。

挺好。

正想著呢,便聽見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墻那邊響起:“這個箱子是我送給陛下的禮物,為什麽不能帶進去?”

柳色的聲音。

“請公子稍後,我們必須先稟告主上。或者,公子讓我們開箱視察一下。”

“不能開箱。”柳色沈聲道。

他這樣一說,侍衛們更是堅持要開箱視察了。

最近刺客那麽多,他隨隨便便就要帶箱子進宮,肯定是不行了。

“你只需要轉告陛下,柳色有大禮要送。”柳色忍著脾氣道。

“可是公子不開箱子,我們也無法回明到底是什麽大禮。”侍衛的腦子也有點轉不過彎來。

“我和你們一起進去見炎寒。”柳色終於忍無可忍。

箱子被暫時放在了外面。

伊人等他們走遠了,才探頭探腦地挪過去,剩餘的侍衛看見她後,也不怎麽搭理她。伊人在他們眼中,便宛如空氣一般的存在。

也不知道王上幹嘛要在宮裏養著這樣一個可有可無的人。

伊人原本就是想看看,柳色給炎寒送什麽了。

可是,這一靠近,她有點驚了。

箱子動了動,而且,她聞到一縷熟悉的香氣。

伊人蹲下來,在箱子上敲了敲。

裏面也傳出了幾聲回應。

居然是個大活人。

她擡起頭,看了一眼那兩個依舊當自己是空氣的侍衛。然後深吸一口氣,抓住箱子的兩邊,哼哧哼哧,往外拖。

守門的侍衛朝她看了一眼。

她擡起頭,露出一抹純潔得近乎癡傻的笑。

侍衛又將視線挪開了。

完全無視。

他們看見她,就好像什麽都沒有看見似的,伊人被完完全全被無視掉了。

她就這樣眾目睽睽下將箱子拖走了,居然,也沒人發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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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艷再醒來的時候,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處,眼前除了黑暗便是黑暗,耳邊除了呼吸聲便是呼吸聲。

……兩個呼吸聲。

冷艷微微一驚,胸口依舊很痛,但已經是她能承受的範圍以內了。

“你是誰?這是哪裏?”她很沈著,即便在這裏的境況下,語氣依舊冷靜而威嚴。

“冷女王。”一個糯糯的聲音低低地響起,“我是伊人,還記得麽?”

冷艷怔了怔,她自然知道誰是伊人。

“你怎麽在這裏?”冷艷一面問,一面努力地回想之前發生的事情。

夏玉來探她,然後,爭論,長針……

冷艷心口又是一痛,卻不知是傷口,還是心。

“噓,我們現在藏在炎子昊的靈堂裏面,外面的人正在找我們。等晚上我再跟你說。放心,你很安全。”伊人做了一個噤聲的動作,黑暗中,她摸索著冷艷的手,握緊,似要安慰她一般。

冷艷被一直柔軟溫熱的手握住,想抽開,可是身體虛弱,動了動,又放棄了。

老實說,她跟伊人談不上熟悉,上次伊人在冰國的時候,她們之間,似乎也是敵意大於善意。

可是這樣冷不丁地被伊人握住,冷艷在最初的不自在後,居然並不太覺得反感。反而有種安心的感覺,這個女孩,有種讓人無法防備的安心。

外面的人果然在找她們,只聽到一陣翻箱倒櫃的聲音。冷艷與伊人同時壓低了呼吸聲,又聽到有人問:“除了這間靈堂,整座皇宮都搜遍了,大人,這間靈堂要不要搜?”

“不行,先皇的靈堂是禁地。我們先去稟告陛下,再做決定。”那個被稱為隊長的人如此回答。

腳步聲漸漸遠去,外面又恢覆了寧靜。

……

……

……

……

伊人這次松了口氣,也松開了握住冷艷的手,她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只聽到厚厚的氈子發出的窸窣聲,外面透進一縷光線來。

冷艷凝目望去:原來她們一直躲在靈堂前的桌子下,因為氈子太厚,所以之前才感覺不到光線,以為是黑夜。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冷艷有點迷惑了。

“老實說,我也不知道怎麽回事。”伊人很不負責任地回答道:“只是有人把你送到了炎宮。”

“這裏是炎國?”冷艷大吃一驚。

“是啊,炎寒住的地方。”伊人很自然地回答,“你是昨天送到的。我剛好不小心聽到押送人員的談話,不小心知道炎宮有這麽一個地方,又不小心碰到他們一時疏忽把你丟在旁邊,所以就把你拖到這裏了。”

伊人回答得糊裏糊塗,冷艷同樣也聽得不明不白。

不過,現狀是:無論夏玉送她到炎宮是出於什麽原因,只怕都不是什麽好事,如今能躲起來,換言之,也是伊人救了她。

“可是你為什麽要幫我?”冷艷問。

透過外面的些許光線,伊人神色寧靜,淡淡道:“因為你幫過阿雪,所以我要幫你。”

只要是與賀蘭雪有關的事或者人,伊人都已經做不到漠不關心了。

“那你聽到了什麽?”冷艷頓了頓,有點為賀蘭雪感到高興,又略覺悵然。

“聽到他們說,他們要反撲天朝,冰國會在一旁協助,夏玉已經宣布你病重,擅自把權,大概是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意思吧。夏玉把你送來,只是表明了他參與此次計劃的誠意。”伊人猶豫了一下,然後輕聲道:“而炎寒,也放棄了你。”

冷艷並不覺得奇怪:炎寒是天生的君王,他選擇對最自己國家最有利的選項,無可厚非。

友情如何敵得過君王的責任?

“我必須逃出去,不能讓夏玉把冰國陷入戰火之中。”冷艷說著,正要起身,可是胸口還是痛得厲害,全身都沒有力氣。

昏昏沈沈這十數日,即便沒有受傷,也早已餓得麽有力氣了,又哪裏能逃出去呢?

“你先在這裏躲著,我出去找點吃的喝的來。不要亂來,知道嗎?”伊人趕緊安慰她,然後鉆出氈子,待她踱至屋外,又是一個懶懶散散、好像對外事都不放在心上的模樣。

搜尋冷艷的人偶爾看見伊人,也只是一掃而過。

無視她。

只當她是陛下養的一只無害的寵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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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艷在送來的當天便失蹤了。

派出去的人將炎宮找了一個底翻天,卻始終找不到冷艷的蹤跡。

整座宮裏,只剩下一個地方沒有找,那便是炎子昊的靈堂。

炎寒聽到回稟之後,沈默了許久,終於沒有搜索靈堂——對於炎子昊,他的感情是覆雜的,父子倆一向淡漠。可是骨子裏,他並不想讓炎子昊失望,亦不想擾亂他安息的靈地。

按照目擊者的描述,藏起冷艷的人,應該是伊人了。

可是,炎寒並不想去問伊人。

也不許任何人將看見伊人的事情傳出去。

伊人不是陰謀家,她只是心血來潮,如果她藏的地方自己找不到,那就隨她去吧。——伊人開心就好。

她最近總是不開心,伊人在憔悴,在他的桎梏下,她連以前的靈氣都在慢慢被消磨。

難得,她還願意去幫助冷艷。

炎寒也沒有太用心地去尋找。

——平心而論,知道冷艷失蹤的消息,自己反而有種松口氣的感覺?

他已經為了國家利益失去太多東西了,這一次,更失去了冷艷的友情。還有阿奴……

炎寒的手指合攏來,指甲幾乎***掌心裏。

今天,是最後一天,阿奴中毒後的最後期限。過了今天,阿奴必死無疑。

可是他什麽都不能做,他不能跟賀蘭雪談判,因為賀蘭雪的要求他一個都不能答應,現在是兩國關系最緊張的時候,任何一個小小的退讓,都會影響全局。

更何況,阿奴並不是一個什麽重要的人物。

她只是,那個在他十四歲時,送給他的禮物。

炎寒靜靜地縮進大殿的陰影裏,坐了許久,看著日頭漸漸西斜,看著阿奴的生命一點點地消逝。

他並沒有多少悲傷,對阿奴的印象,仍然是十四歲生日那天,推開門時,床上那個美得不似人間的胴-體。只是物體。

她總是崇敬而曲意逢迎的眼神看著他,那麽卑微的眼神,以至於炎寒在她身上予取予奪,卻始終無法正視她的存在。

炎寒站起身來,仍然沒有太多哀傷,可有什麽讓他心裏有點空洞,好像他欠了誰一份情,也許一輩子都還不了的情。

“愚蠢的女人。”他低喃。當初阿奴走的時候,他就應該阻止她,而不是冷眼看著發生的這一切。

她為什麽要去刺殺賀蘭雪?即便刺殺成功,也根本逃不出去,她為什麽要做這樣的蠢事?

炎寒一直想不通,也不會去想。

他決定忽略這件事,所有人都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包括阿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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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寒漫步踱了出去,他要盡快恢覆冷靜,他信步走著,盛夏已經落幕,初秋的炎國清冷而輝煌,黃色的葉子颯颯地飄,每天都有勤力的宮人打掃不休,可是落葉依舊灑滿小徑。

炎國的風很大,風吹來的時候,漫天的黃葉。全世界都是黃的,人隱藏在葉子後,影影綽綽。

炎寒信步走著,往幽靜的地方,往看不到人的地方。

曾經的枝繁葉茂,漸漸地,變成了一園淒惶。

他轉過身,葉落人靜,風掃開一片視野,她站在視野中央。

“我喜歡秋天。”聽到腳步聲,伊人扭頭笑了笑,說。

好像他們一直聊了許久,這句話說得無比自然。

炎寒楞了楞,剛才抑郁至極的心情忽而疏淡,他走過去,站在她的身後,“為什麽會喜歡?秋天總是提醒我們失去了太多東西。”

“我曾聽過一句詩,當華美的葉子落盡,生命的脈絡才清晰可見。”伊人仰面,望著頭頂越來越稀疏的樹枝,輕聲道:“我們失去的越多,就越能看清生命的本質。”

炎寒微微一驚,低下頭,看著身前的伊人。

伊人的臉映在夕陽的碎屑裏,眼睛被落葉染成璀璨的黃色,像塵封千年的琥珀。

“伊人,你是誰?”他問她,帶著不可名狀的愛意與無力。

就像看見一個精靈,從虛無中來,就要回虛無中去,你看到的,你聽到的,你愛著的,你執著的,到頭來,都是虛無。

合攏掌心,手心裏什麽都沒有。

“我就是伊人啊。”伊人凝視著他,很認真地回答:“無論在什麽時空,什麽地點,什麽情況,我就是伊人。”

“那我是誰?”炎寒笑了笑,似有所悟,又不能領會。

“你是炎寒。”伊人也笑笑,伸手攬著他的胳膊,幾乎吊在他身上,極清晰地回答:“無論你做什麽,放棄什麽,擁有什麽,或者什麽都沒有。對我而言,你就是炎寒。”

穿過人世,穿過繁華,穿過虛偽謊言愛情珍惜背叛執著以及幻象,站在亙古的天平上的,只是兩個平等而唯一的靈魂。

炎寒突然明白了,長久以來,那種求而不得的心境,忽而開朗。

“是,你是伊人。即使你成了親,有了小孩,有自己的生活,仍然是伊人,獨一無二的伊人。我愛的人。”他吻了吻她的額頭,輕聲道。

“你也是獨一無二的炎寒。我會永遠珍惜的人。”伊人笑瞇瞇地回答,眼睛瞇成了可愛的縫隙,又是一副沒心沒肺的模樣。

他的吻如碟落,在她的額頭稍作停歇,然後飛走。

誰又能擁有另一個人?

我們能做的,就是為了另一個人將自己粉身碎骨,而不是擁有。並且卑微地,執著地,驕傲的、祈求他能同樣為你。

“明天我派人將你送回天朝,送到……賀蘭雪身邊。這段時間,對不

起。”炎寒伸手將她摟進懷裏,並不抱緊,只是摟著她的肩,隔著一段距離,一齊站在這漫天夕陽中。

“love,meansneversaysorry。”伊人輕聲應了一句,可惜炎寒聽不懂。

他決意,放她自由。

將任務傳達了下去,伊人也要回去準備了。

……

……

……

……

在最後一縷陽光從炎宮的屋頂上靜靜地劃過時,一架飛馳的馬車踏碎了炎宮的寧靜。

炎寒站在最高的臺階上,俯視著那個疾飛而至的使者,後面則由四個漢子擡著一架木箱,緊跟在不遠處。

“賀蘭雪讓那麽帶來了什麽?”炎寒昂頭,矜傲地問。

“天朝皇帝讓我們送還陛下一件東西,望陛下能好生珍藏。”使者說完,往旁邊側了側身。

漢子將跪下行禮,打開了箱子蓋。

一個女人蜷縮在箱底,蒼白,憔悴,卻仍有呼吸。

是阿奴。

阿奴被送還回去的時候,賀蘭雪帶給炎寒一句話:男人的事情,永遠不要扯上女人。

炎寒一哂。

他朝伊人住的地方望過去,那邊吵吵鬧鬧的一片,伊人也在收拾行裝,準備回家了。

炎寒放話說,只要是伊人喜歡的東西,哪怕是一座宮殿,也要讓她打包帶走。

伊人不貪心,她只帶走了炎國滿滿三大箱的土特產:糕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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