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78章:春意嫵1

關燈
她希望他騙他,如果,騙能長久,就這麽一直騙下去,直到她回到苗水,該有多好啊?

真相從來都是未必能讓人接受的。

所以,曾經,有關一些真相的探究,她並不願去多想,僅是為了怕直面真相時的不堪。

然,現在的這些,是她回避不得的。

她將臉埋低,哪怕,這樣的姿勢,會讓人很輕易的流下眼淚,但,現在,她不會再有淚了。

至少,這個姿勢,能讓她不去看他。

不去看到,他眸底或許會有的絕情。

她怕,她真的怕。

所以,那晚,她只提了這個‘海’字,卻再是說不下去。

原來,是她自己根本沒有勇氣面對,今日的一切,都不過是場精心部署的騙局。

那樣,她的世界,會塌了麽?

她不知道,她知道的,是現在,他抱著她的手,再不會溫暖,只有無邊的冰冷。

這些冰冷,那麽清晰地烙進她的肌膚,她怕,連最後一點點他之前留給她的溫暖,都被凍結。

她縮緊身子,盡量讓自己不再觸到他的手,可,再怎麽縮,他的手,始終,還是在那。

他抱著她,將她放到榻上,她的這四句話,落進他耳中,確是陌生的。

他從不記得,和她說過這些話,可,從這些許的片段裏,他想,他知道,是誰對她曾說過這些話。

旋龍洞,那些由‘他’口中說出的絕情話語,不啻是另一種絕決的傷害。

原來,再見她時,她對他的厭惡、冷漠,都是源於此。

原來,是這些話的存在,讓她在重逢後,對他那樣疏冷。

而,讓她克服這些話帶來的心理陰影,重新敞開心屝,對他說出那個‘愛’字,該有多難,該有多值得他珍惜呢?

可,如今,卻只能放手。

他松開抱住她的手,她躺到了榻上,再不需要他的擁抱了,不是麽?

收手,不容自己有絲毫猶豫,迅疾返身的剎那,她的手突然拉住他的手腕。

這一拉,他稍側了身,眉心,蹙緊。

他再不快離開,他擔心,他的偽裝就會全數在她面前粉碎。

但,他不能!

此刻的機會無疑是最好的。

讓她恨他。

讓她能因為這恨,沒有他,也能好好地活下去,不是嗎?

他會安排好她和軒轅宸出宮的一切,他都會。

現在,只需要他甩開她的相拉,命李公公抱軒轅宸出殿,就都好了。

她看到他眉心一蹙,她的手,略松開他的腕,移到他明黃的袍袖上,終是,再說了一句:

“能給我一個解釋麽,為什麽要在旋龍洞那樣對我?”

他的心隨著這句話,重重地被攫住。

“聿,告訴我,那不是真的,好麽?你說,我就會信,聿……”這一語,她說得極輕,輕到僅他可聞。

他沒有想到,她會說出這句話,帶著哀求的味道,求他哪怕騙,都要否認這一切。

第一次,她不在緊緊地把自己掩飾起來。

他知道,她是怕被人傷害的女子,所以,一直用她自以為的迂腐方式去拒絕所有,哪怕是善意的靠近。

他亦知道,她素是驕傲的女子,把尊嚴看得重過一切。

可,今日,竟然,在他面前,近乎哀求地要他這一句話,他的心在攫緊時隨著這一句話,卻是松開了。

是他太自私,奢想著,能再有一年的相守,換來相愛。

只是,他忘了,愛這東西,能讓人甜蜜,卻也能讓人痛苦。

如今,她陷了下去,她這麽痛苦,皆是他的過錯。

將斷不斷,除了增加她的深陷,再無其他。

“都是真的。”他用最淡漠的語氣說出這句話,“你們,都先退下。”

“諾。”

李公公、離秋躬身退出殿外。

殿外,風,刮得很大,李公公小心翼翼地用繈褓邊裹住軒轅宸,離秋亦背過身去,替軒轅宸遮去些許的風。

這些風,是能遮過的。

但,此刻,夕顏心裏,吹進的冷風,卻恁誰都無法擋去。

那些風,帶著淩厲,每一次的吹進,都從她本破碎的心裏,再剜刮走一塊,於是,她發現,曾幾何時,她的心,早就千瘡百孔,任由風摧。

“對,旋龍洞的一切,都是朕部署的,你該聽過螳螂捕蟬,黃雀在後罷。你當時不過是朕一統天下謀算中的一步,如果不是後來發現你懷了孩子,朕根本不會把你從銀啻蒼那接回來。當然,朕也沒有想到,你會嫁給銀啻蒼,看來,彼時的謀算,反是成全了你和他。”

這句話,用最淡漠的語調說出,真的很殘忍。

他能覺到,她的手從他的腕上滑落下去,仿似再無力氣相握地,滑落下去。

“我不要你這麽騙我,你這麽騙,一點心都沒用。”

“若真是那樣,你何必用自己的命來護我呢?沙漠裏那次颶風,會要了你的命啊。”

“若真是這樣,你何必借著酒醉對我說出那番話呢?那樣的甜言蜜語,哪怕你不說,我都必須得把孩子生下來,這,根本不象你的行事風格啊。”

“若真是這樣,我千機毒發的時候,你何必要用自己的身體替我化去火床的炙烤呢?”

“若真是這樣,我生產那晚,何必當著穩婆的面再去裝成那樣在乎我呢。”

她一句一句地說出口,帶著最平靜的語音,也帶著一種淒婉的笑。

“你一定是又在逗我,想讓我再迂腐得化不開,然後生氣,你一直都這麽逗我——”

她頓了一頓,換用一種輕松,甚至帶了幾許嬌嗔意味的聲音道:

“聿,這一點都不好玩,不要再玩了,好麽?”

這句話,落進他的耳中,他的淚,有一顆就這麽濺落了下來。

這,是他第二次流淚,這麽短的時間內,卻都是為她。

素來,只道是流淚不如流血,流淚,不過是懦弱的體現,可,在這一刻,容許他最後一次,於心裏懦弱,於嘴上冷硬吧。

“納蘭夕顏,別自欺欺人了,朕對先皇後也這麽寵過,只是,你不曾看到罷了。對一個沒有多少感情的人,朕都可以為了她背後的家族去寵,何況,你當時腹中,有著朕最珍貴的孩子啊。”

他冷絕地說出這句話,帶了一絲笑意,繼續道:

“朕要的,僅是你腹中的孩子,畢竟,這孩子對朕才是最重要的,至於你,確實有幾分姿色,只是這份姿色在迂腐的襯托下,卻讓人無法容忍。本來今日,若你不阻著洗三,朕或許對你,還會再演幾天戲,但,很可惜,你這樣做,除了讓朕實是無法容忍之外,再別無其他。”

身後有片刻的時間,再沒有一絲的聲音,這份沈默,讓他一時邁不開步子,但,也不能再回身去望她。

“我明白了……”她的聲音打破這份短暫的沈默,從他身後傳來,隨後,一絲的動靜都不再有。

四個字,很簡單,每一字,落進他的耳中,猶如在他的身上,撕開一道口子,直到,支離破碎。

沒有了她,一切對他,只意味著支離破碎。

他向殿外行去,沒有停留。

在支離破碎於她面前,再無法掩飾前,他必須離去。

殿門關啟,他的身影,不見了,軒轅宸也不在了。

她獨守著一殿的空落,還有,看似顯赫的那個皇貴妃身份。

她抱住自己的臉,用盡全身力氣發出一聲淒涼的尖喊:

“啊——!!!”

在旋龍谷遭受淩辱,又被拋棄時,她沒有喊,因為彼時,她拒絕付出。

在命不保夕,承受千機寒毒時,她沒有喊,因為彼時,再噬心,總是忍得住的。

在母親陳媛意外亡逝後,她沒有喊,因為彼時,她知道,這樣做,只會讓陳媛走得不放心。

在整整煎熬了十二個時辰,誕下海兒時,她僅喊了撕啞的一聲,因為彼時,她不想讓守在她身後的他擔心。

可,現在,她十七年中,第一次痛徹心扉的喊聲,竟是為了他。

原是為了他!

為什麽,就連騙她一次,他都不願意呢?

她要得不多,至少,在他放她出宮前,他繼續騙著她,讓她以為,這一輩子,她真的愛過,也被愛過,她只要這樣!

在愛的面前,她終於放下了所有的矜持,自尊,驕傲,換來的,僅是又一次的拋棄。

花無百日紅,人無千日好。

以色侍君,進宮前,她就知道是不能長久的,所以她一直刻意保持著清冷的警醒。

因為,她怕,怕被傷害。她進宮,最初的目的,很純粹,僅是為了王府。

但,卻在他的溫柔下,一步一步地,她付出了全部。

等到她發現,愛他至深時,換來的,不過是一場徹頭徹尾的欺騙。

喉間有腥甜的味道湧出,她把臉仰起來,那些腥甜的味道,包括眸底的霧氣都一並回了下去。

只是,周身,再無一絲一點的熱氣,除了冰冷,僅剩冰冷。

遠遠地響起禮樂之聲,這些喜慶的聲音裏,離秋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

“娘娘,等洗三典禮一完,李公公會把小皇子給您抱回來的。”

夕顏沒有說話,只是把臉仰起,閉闔著雙眸。

“娘娘,這藥您先喝了吧,院正說,您身子不穩,對小皇子是不好的。”

夕顏沒有象以往那般去端藥,仿佛,有些什麽從她思緒裏抽離,然後,她一切的感覺,都隨之變得木然起來。

“娘娘,您別嚇奴婢,娘娘!”離秋覺到有些不對,放下藥碗,伸手去扶她的身子。

觸到的,是一手冰冷的汗漬,殿內的銀碳攏得甚是暖融,這一手的冷汗,終讓離秋駭得急呼蜜恬去尋張院正。

他在殿外,聽到裏面,傳來清晰的一聲尖喊,這聲尖喊,終是讓他的支離破碎一並地震破,彌天漫著,再無法拼湊。

夕顏,他的夕顏,對不起!

真的對不起!

生離會比死別更能讓她接受,因為,至少,她還會活。

對於死別,以她現在對他的用情,他真的沒有把握,是否還能讓她活下去。

而,他要的,僅是她好好的活著。

好好地帶大宸兒。

現在,他會為了這個目的,替她再去做完一些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