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諾。”

“都退下吧。”軒轅聿吩咐完這句話。

蘅月忙喚來小太監，擡著皮影戲的道具，一並躬身退出殿外。

‘小安子’，始終低著臉，直到出殿的剎那，他極快地擡眸，望了一眼，坐於榻旁的夕顏，遂，覆低下臉，退了出去。

又剩他和她，氣氛，卻全然沒有這幾日的融合。

因著，彼時她的話，又起了微妙的變化。

“是朕欠缺了思量，今晚起，只要你願意，朕還你這份清靜。”

她該說‘臣妾謝皇上’，可，這五個字，她真的，說不出來。

說出來，一切就會簡單很多。

將來的痛苦，也會減少。

只是，把這五個字，湊成一句話，從唇齒間說出，卻是她再做不到的事。

她僅能，手緩緩的擡起，甫要觸到他的衣襟，卻，又縮回，只碰到自己的衣襟上。

“皇上，夜深了，今晚，早些安置吧。”

“嗯。你，也早些歇息。”他說出這句話，轉身，她縮回的手，終是拉住他的衣襟。

這一拉，他並沒有回身。

她，卻不放。

“皇上——”

她開口，他或許會留下。

可，這一留下，徒增的，怕是千絲萬縷的斷不去。

“原來，你說的學會去愛朕，不過是如此罷了。”

他的聲音幽幽傳來，終，讓她的手無力地垂下。

她松開手，再不說一句話，手心攏起，握得住的，除了空氣的虛無，再無其他。

他的身影消失在殿內，一切，恢覆寂靜。

這份寂靜，卻在天曌宮的主殿，再續不得。

一抹絳紫身影，佇立在主殿那端，語音傳來：

“明知道，不單單是皮影戲，為什麽，還要隨她掩飾呢？”

“顓，朕說過，偏殿裏發生任何事，都不需要你再去幹涉。”

絳紫的身影轉過身，那張臉，幾乎和軒轅聿是一模一樣，似一個模子刻出來一般。

同樣的，俊美無儔。

同樣的，傲氣威儀。

唯一不同的，僅是，著絳紫衫的男子，深黝的眸底，只是一片墨黑，不會有那一絲幽藍的華彩。

他若笑起來，也不會在腮邊有一處笑渦。

這，就是他——軒轅顓和軒轅聿外貌上的區別。

而他們身份的區別，卻是帝王之差。

他，軒轅顓永是生活於暗處，自小，就是見不得光的。

沒有人知道，軒轅聿會有他這樣一個雙生的弟弟。

從他們出世的那日開始，就註定——

一位，將君臨天下。

一位，將是暗處的倒影。

雙生子，若為女，則是妖孽。

若為男，縱不是妖孽的象征，但之於太子之位，便只有一個能籠罩於皇權的光華之下，另一個，終其一生，不過是個隨時候補的替身，存活於黑暗中的替身。

並且，這個替身的身份，或許，對他來說，永不會得以正名。

“不管怎麽說，我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

“是，為了朕。你確實，做了很多。不管，對，或者錯。”

“哪怕我會做錯，難道，皇上今日做的，就不錯麽？”

“你又想說什麽。”

“姑息亡國的國君與你的後妃私會，這份恥辱，連我，都替你不值。”

“朕信她。”

“信？你的信任，讓她在旋龍洞，哪怕被銀啻蒼侮辱，都義無反顧地用假死，來追隨銀啻蒼。或許，你更該相信一個事實，要得到一個女子的心，先得到她的身子，是最快的一步，可惜，你的不舍，不過是換來她的背棄。”

“旋龍洞的一切，都是你事後告訴朕的，並不是朕親眼所見。”

“那你為什麽一直不願問她，既然，你信她，她口中說出的關於那日的過往，更該是值得你相信的事實吧。”

“朕不會問她。因為，那無疑是種將她本愈合的傷口重新揭開的傷害。”

“愈合？或許，那日對她來說，根本不算是傷害，畢竟，她還嫁了那人為妻，不是麽？”軒轅顓覆道，“聿，我真的看不懂你，為了一個女子，做這麽多，值得麽？而且，還是心裏未必有你的女子。”

“朕不想再繼續這個話題。今日，朕接到夜帝的國書，鳳翔夫人再小產後一直郁郁寡歡，夜帝希望能讓她歸國省親，平定哀思後，再予接回夜國。”

他只稱百裏南為‘夜帝’，分明帶了些許的疏離。

軒轅顓隨著軒轅聿的這句話，話語裏，卻透出暗淡之音：

“是麽？”

“是。倘你真為了她好，朕請你，不要再去見她。因為，這次的省親，應該遠不止表面上那樣簡單。”

軒轅聿皺了一下眉心，百裏南在此時提出送慕湮回國省親，到底想要什麽呢？

然，只要軒轅顓不去見慕湮，省親一事，該不會有任何的差池吧。

但願，只是他多想了。

神思甫定，他覆道：

“一切都是朕彼時的錯，讓你和她的緣分蹉跎了。可，若繼續糾纏下去，換來的，將不止是你們倆個人的痛苦。”

“我和她，哪怕你選對了人，都不會有未來。因為，我的身份，始終不是你。也不會成為你。”軒轅顓的語音裏含著些許的澀苦，以及無奈。

也只有這個時候，他才會意識到，自己的存在，或許，永是沒有未來可言的。

但，又如何呢？

雙生同心，他要的，僅是軒轅聿的周全。其他的，對他來說，無所謂了。

他和他，才是真正的血脈相依之人。

“至少在那時，朕以為，你會成為朕。”

“現在不會了，你的毒已解了，這巽國的江山，千秋萬歲，都會是你的。”

軒轅聿只凝著他，道：

“千秋萬歲，若只是孤家寡人，朕，寧願不要這千秋萬歲。”

“你不要，會有很多人想要，那些人得到的代價，必然是殘忍的血腥。為了你想要護全的人，你不得不繼續下去。”

“朕乏了，想先安置，你也去歇息。”

“每次，你從她那回來，都會乏，既然堅持下去，這麽辛苦，為何不放了她，也放過自己呢？你為了保她，不惜將帝王於前朝的心術用在後宮，這麽下去，恐怕前朝很快就會失和。”

“朕自有分寸。”

“是嗎？連母後都看出你沒有分寸，包括師傅。那六條也是人命啊，且不論，你用那違禁的湯藥，讓她們都懷上子嗣，七個月的催產，稍有不慎，毀去的，就是六條人命！”

“何時，你也憐惜起這些命來？”

“是，我對人命一直都是不看重的，可，你從小就比我仁慈，如今的你，為了一個女子，做出的事，卻是比我都狠。”

“七個月催產，有師傅在，應該不會有任何問題。既然，祖制如此殘忍，朕要保自己要保的人，犧牲別人，又如何呢？”

軒轅顓聞聽這句話，突然，瞇起墨黑的瞳眸，凝向軒轅聿：

“我倒是差點忘記了，她腹裏的孩子，根本不是你的孩子。萬一，誕下為皇子，讓一個亡國帝君的孩子成為你的皇長子，你怎會願意呢？是以，這麽做，倒是無可厚非的。”

“顓，為什麽，朕覺得，你總有意無意地在提醒朕，她和他之間的事呢？倘若，你想讓朕一怒之下，殺了遠汐候，恐怕，你會失望。”

“我知道，你不僅不會殺他，還會讓他一直活著，這種折磨才是最殘忍的。”

“朕，再說一次，她的事，今後與你無關。四日後，在朕去暮方庵的日子裏，你，最好離她遠點。朕不希望，你再出現在她面前，你明白朕的意思麽？”

“好。我知道，你一直懷疑我背著你做了什麽，可，我只想告訴你，這世上，唯一不會背叛你的，就是我們兄弟的情份！”

“朕，希望如此。”

軒轅聿說完，並不再多說一句話。

十一月十九日，是西藺媺的忌日，每年這個時候，他都會去暮方庵陪她一日。

一年，三百六十日，他能予西藺媺的，只有這一日。

也好。

既然，夕顏現在看上去，要的是明哲保身，他就再許她一次。

可，為什麽，他心底的不安卻是愈深呢？

這些不安，並不僅僅緣於，銀啻蒼的進宮，更源於，今晚，她的反常。

每一句話，從她口裏看似平靜地說出，只讓他越來越不安。

遠汐候府。

未攏一絲碳火的室內，很冷。

銀啻蒼換下太監的衣裳，卻把銀色的紗衣微微敞開著衣襟，他看上去，一點都不畏懼這室內的寒冷。

或許，再冷，都抵不過，人心的寒冷。

“聖上，今晚，您也見到了，她再不是您心中的那個夕顏，她的心裏，根本沒有您，您又何必，癡迷於她呢？這些藥丸，她根本不在乎，在乎的人，您——”

“純純，你最近的話，越來越多了。”

“聖上，是不是，只有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呢？”

嫵心問出這句話，哪怕，這句話，是他的底限，她亦會問。

以前，聰明如她，是不會問的。

現在，她卻想問。

因為，如果自欺欺人是種逃避的方式，她不希望，她同樣如此。

銀啻蒼微側了臉，冰灰的眸子，並不望向她，而是註目於軒窗外未知的某處：

“並不是得不到才是最好的，純純，你自認了解我，又有多少呢？除了那個殘暴不仁的斟帝之外，你還看得到什麽？”

“我看得到的，是你刻意隱藏在暴戾後的執念。”

“很不錯的措辭，執念。一個人，若執念得太深，註定，不會活很長。”說完這句話，他望向嫵心手中的藥瓶，道，“不管她怎樣拒絕，無論你用什麽樣的法子，五日後，仍要給她服下這藥。”

“聖上，我可以這樣做，可是，她會恨您。”

“恨我，更能讓她記住我，不是嗎？”

“聖上——”

“我說了，不要再叫我聖上，這個稱謂，聽了這麽多年，很膩。”

“是。”

“回去罷，出來太長時間，讓人生疑就不好了。”

“是，我回去了，至於小安子，不會有任何問題。”

“嗯。我，不會再進宮了。”

“是。”

嫵心望著銀啻蒼，今晚進出宮，全是依靠著水車，方能成行。

屈身在水車中的滋味並不好受，但，她知道，讓聖上更不好受的，怕只是那人的態度，讓他心寒。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