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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錦衾暖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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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種幸福滿滿的溢進他素來自律的心底,直到,殿外,傳來李公公帶著焦灼的聲音。

這一聲焦灼,終是讓這個屬於他和她的溫暖、幸福的夜,只覺到寒冷徹骨……

審訊司,暗房。

陳媛獨自一人,手端著托盤,緩緩走進這暗房。

暗房,是用來關押宮內即將行刑宮人的地方。

行刑,是的。

這一次,碧落的行刑,將由她來做。

主仆一場,由她來送,也是好的。

暗房很暗,對於即將行刑的宮人來說,提前適應黑暗也是好的。

黑暗裏,有著一些很滲心的,細微聲響,隨著她的走進,那聲響停下,取而代之的,是碧落帶著懼怕的聲音:

“誰?”

“是我,碧落。”陳媛的聲音緩緩響起。

“你——”碧落說出這一個字,聲音裏的懼怕愈濃,“你來做什麽?”

“碧落,好歹你也在王府伺候了這麽多年,臨別之際,我總該來送送你。”陳媛循著聲音,走到碧落跟前,蹲下身子,她看到碧落的目光,在暗室裏兀自閃爍不定。

這雙眼睛,太不安份。

她早該知道,放這麽一個不安份的丫鬟去伺候納蘭祿,是不妥當的。

當初,在夕顏進宮後,她本賞了碧落銀兩,準她回老家不必再為仆。

然,碧落卻一反常態,哭哭啼啼地執意不肯,只說,要留在王府,哪怕郡主不在了,都不舍得離去,總有一日,郡主會回府省親,她是一定要等到那一日。

她以為,這丫鬟真的和夕顏主仆情深,遂準了她,又不忍她做太重的活,恰好,納蘭祿房內的丫鬟許了人家,不日即將出府,正好,碧落伺候過夕顏,頂上這個差,也是好的。

只是,這一次,終究是她錯了。

這樣一個有著不安份眼光的丫鬟,所想要的,遠超過她的想象。

從伺候納蘭祿的那日開始,碧落要的就遠不止側妃的位置。

許是,碧落見慣了王府中,表面上襄王對陳媛的恩愛,在碧落的眼中,側妃莫蘭,不啻是沒有這份恩愛的。

所以,她要的,就是正妃的位置。

陳媛不知道,碧落和納蘭祿是何時暗渡陳倉的,待她知曉時,已是軒轅聿賜婚,侍中的三千金西藺姈為襄親王妃。

那一晚,納蘭祿急吼吼地沖到陳媛的房中,執意不願娶西藺姈,說只屬意碧落。

在彼時,陳媛除了驚愕,再無其他。

可,聖旨已下,不是他們所能駁的。

於是,她喝斥了納蘭祿。

她猶記得,納蘭祿眼底的陰鷺,一如他父親的納蘭敬德昔日眼底聚起的陰鷺。

她隱隱覺得,會發生什麽大事,可她能做的,僅是在四月初二大婚那日到來前,將府內的一切打點仔細。

但,一切的發展,終究在大婚那夜,讓她措手不及。

西藺姈的失貞,西藺姈的自盡,猶如一堵厚厚石塊壓在她的心頭,再喘不過氣。

幸好,軒轅聿並未重責。

幸好,夕顏為了防這件事的外洩,將碧落帶進了宮中伺候。

原以為,這段孽緣,終將告一段落,可,誰知曉,不過平地裏,再埋了一次隱患。

畢竟,碧落和納蘭祿在府裏的私情,都是被府中其他人瞧在眼裏的,若有外人刻意要借著這,去利用碧落,許她和納蘭祿姻緣,無疑是最好的法子。

於是,這個從小就進府當為奴的丫鬟,終是在昨晚,讓她失望至極。

可,再怎樣失望,她還是不忍的。

她克制下心底的思緒,淡淡地道:

“碧落,你犯下這事,就該知道下場如何。”

“我犯了什麽事?我根本什麽都沒做過!”碧落目光銳利地射向她,不服地道。

“天做孽,猶可活,自做孽,終難恕。這是皇上賜的酒,你喝了它,一切的劫數,就都結束了。”

陳媛將托盤放在地上,手執酒壺,將壺內的酒倒入盞內。

隨後,舉起那杯酒,遞予碧落。

“不,我不喝,我幹嘛要喝,為了保你,讓我去做這個替死鬼!我不要!陳媛,你別想讓我死,哪怕我死了,你的兒子,也會難受至死的,他和我說過,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碧落,你清醒點吧,沒有一個男子,尤其,有著大好前程的男子,會為了一個丫鬟,自斷前程的。他能娶西藺姈,就是最好的說明。”

不讓碧落死心,再這樣糾纏下去,無疑,是不好的。

狠下心說出這句話,誰說,她陳媛太心軟呢?

“那又怎樣?西藺姈失貞在先,自盡在後,襄親王妃的位置如今還是空著的,皇後說了,只要我替她辦了那事,這位置,她會做主,讓太後指給我。”

“碧落,若她真能兌現諾言,為什麽,現在,到這的,是我送來的酒,而不是她的赦免呢?”

對於碧落的背叛,她如今,已能坦然。

這世上,大部分人,都是為了自己而活。

碧落,亦如是。

“她騙我?!”碧落嘶吼出這句話,失控地欲待站起,卻被陳媛按住肩。

“放開我,我不能放過她,我要去太後那,告訴太後,這都是皇後出的主意。憑什麽讓我做替死鬼!我不要!”

“碧落,你以為,這宮裏,有你說話的地方嗎?走到今日這步,不是你的貪念,又怎會生出這些事端來?”陳媛斥道。

是的,若不是碧落的貪念,早在三年前,選擇出府回鄉,不啻是最好的路。

然,碧落選擇的,卻是留在王府。

選擇的,是一條,她本不該去奢及的路。

王府正妃的位置,從來只會屬於家世同樣顯赫的世家女子,是不會讓一個丫鬟登上的。

可惜,這世上,最害人的,就是這不該有的貪念。

心比天高,命,恰比紙薄。

“為什麽,你要處處針對我呢?呃?”碧落的眼底,閃過一絲狠辣。

這絲狠辣,讓陳媛的手微微一顫,她將那杯酒,放在碧落的身旁,旋即起身,回身間,她語音清泠:

“這酒,我勸你,還是自己喝下,不要等到被人逼著喝下,那滋味,更加不好受。”

頓了一頓,她覆加了一句:

“我能為你做的,只是來送你這一次,希望,你能真明白——”

然,這句話,卻再說不完。

窮她這一生,終是,留下一句說不完的話。

最後,兩個字,是‘苦心’。

對,苦心。

可惜,這份苦心,卻是白費了。

她的後背,有尖銳的疼痛穿過,接著,是冰冷的空氣隨著那陣疼痛一並地湧入。

那些冰冷的空氣,湧入的位置,直抵她的後心。

於是,心中的溫暖,也一並不覆存在了。

身子,軟軟地癱下。

在這暗房內,她看不到什麽,四周,除了,死寂之外。

還有漫天的黑暗向她逼來。

在這漫天的黑暗裏,她看到,張仲笑盈盈地站在那棵梧桐樹下,後面,所有的枝丫上,都系滿藍色的絲帶。

藍色的絲帶包圍中,他好象,開口對她說了一句什麽。

可,她再是聽不到了。

錯過的,無法握住。

這一生,僅是遺憾。

是的,身不由己,錯失所愛的遺憾。

如果當時,他願帶她走。

是不是一切就會不一樣。

如果當時,她願放下這份愛。

是不是一切也會不一樣。

可是,一切的發生,是以絕對的方式存在,容不得誰和誰的‘如果’。

“為何總顧慮別人,忽略自己呢?”

這句話,在她意識悉數消逝前,清晰地叩進她的耳簾。

她的唇邊綻開最後一朵淒婉的笑,回他:

若我不顧慮你,只按著自己的意願活,豈非,就是你的負擔呢?

可惜,他聽不到了,她,再也不能親口告訴他這句話。

是的,她不要成為他的負擔。

因為,或許,她已知道,他的真實身份……

碧落的手中,握著那支筷子,那支筷子,深深地沒進陳媛的後背,黑暗裏,她看不見,那噴湧而出的血,僅能聞到,濃郁的血腥氣。以及聽到陳媛,在她的跟前倒下,重重的落地聲。

從今晚,審訊司的看守送來這頓看似饕餮的膳點,她就知道,自己的大限到了。

所以,用了大半夜,她都把這筷子磨得尖尖地,妄想著,能刺傷前來行刑的人,逃出這監獄去。

她不要死,她想活著。

那麽好的年華,死了,一切就都結束了。

可是,最後,磨得尖尖的筷子,卻並不僅僅能刺傷人。

還能,殺人。

哪怕,她之前沒有做過什麽錯事,現在呢,再沒有回頭的路了。

死,是唯一的結局。

她刺死的,是當今皇上聖寵的醉妃的母親。

這個罪名的發落,絕不僅僅是一杯鳩酒那麽簡單。

或許是車裂,也或許是腰斬。

不論哪種死法,都太痛苦太痛苦。

伸手拿起那杯鳩酒,她聽到,暗房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不能等了,擡首,將那鳩酒一氣灌下。

她真的沒有做錯什麽,只想活得更好,為什麽,一個丫鬟,註定要被人輕視呢?

哪怕得到重視,成全的也是,別人的謀算。

酒盞落地,碎了一地。

誰的心,也一並地,在這清脆聲中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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