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6章:相見歡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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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

風長老應了一聲,走近夕顏,他的手驀地握起她的手腕,絲毫沒有避諱。

夕顏腕上,那道淡淡的月牙形印記落進他的眼底時,他方松開握住她的手。

“風長老,我們苗水族終於找到伊系的後人了,我們現在是即刻返回疆寧再做安排,還是——”

“臨近幾個縣鎮的族民都安全遷轉了麽?”

“差不多了,但,還有不少死於巽兵的手中。”

“苗水族族長再現之日,也是金真族功退之時。”

“您的意思是——”

“既然,伊族長不在旋龍洞,估計,定是被三國移到了別處。所以,不是我們一時所能找到的,既然如此,找到伊族長的女兒也一樣,苗水一族歷代都是嫡系相傳,不是麽?”

“屬下明白!參見族長!”蚩善覆向夕顏跪地,叩首道。

夕顏聽得明白風長老口中的意思,既然苗水一族都是嫡系相傳,那麽,母親作為前任族長的唯一女兒,自然在她禁錮於龍脈洞後,苗水族不會再有新的族長。

如今,她出現了,那麽,不管怎樣,她是伊系的後人,由她繼任族長,苗水族就可以再現了。

只做權宜之計的金真族自然是不用再存在了。

其實,她甚至也隱隱希望著,母親還活著。

她寧願相信,母親帶著她逃出旋龍洞後,因著種種原因,不得不分開。

可,沒有實據的推測,她是不會說的。

“蚩都領,抵達青寧後,我們盡早安排族長即位的儀式。”風長老吩咐道,“現在,你先退下。”

“是。”

隨著蚩善退出,艙室內只剩風長老和夕顏二人。

夕顏率先啟唇:

“不要問我之前的一切,從今日開始,我只是伊汐。”

“我不會問族長你的過去,這也是苗水族的族規。你是苗水族的新任族長,我希望,你能振興苗水族,完成先任族長心願。”

“殲滅三國的心願,是麽?”夕顏淡淡一笑,她緩緩行至窗前,泠聲道,“但,你也知道,憑如今的苗水族,這無疑是以卵擊石。”

“所以,我說的,是日後。眼下,先要做的,除了繼續找尋找前任族長之外,是祛除族長身上的毒。”

“毒?”夕顏眉尖微挑,她身上中了毒麽?

“是,方才我握住族長手腕查驗印記時,發現族長中了一種寒毒,這種毒,名叫千機,本源自苗水,可,自火長老失蹤開始,解藥天香蠱就遺失了配方。”

風長老的語音說出這句話時,很低,但,從這份低暗裏,夕顏能聽出沈重的味道。

她什麽時候中了寒毒?

聯想到洞穴中,那千年蝙蝠觸及她的血,吻部聚滿冰霜而死,難道,從那時開始,她就中了寒毒嗎?

這寒毒,是什麽時候中的,她一無所知。

難道——

百裏南帶她來旋龍谷所下?

銀啻蒼的酥奶茶裏所下?

他們又怎麽會有苗水族的毒呢?

她不知道。

“族長,請安心,我一定盡我所能,替族長祛毒。既然這是源自我苗水的毒,就一定會有配方可解。”

夕顏只問了一句話:

“倘若解不了,我的命還能活多久?”

“千機之毒,是慢性之毒,毒發需千日,毒侵需千日,毒殺需千日。”

“那夠了。”她淡淡說出這句話。

三個千日,就是十年,用十年的時間,她足夠了。

“但,恕我直言,族長身中的千機之毒,不知為什麽,已是最後的毒殺的後期,恐怕,至多三年。”

三年?

難道說,早在王府之時,她就中了這毒嗎?

三年,夠嗎?

她不知道。

既然是後期,或許,三年都沒有了。

“有勞風長老了。三年的時間,我希望,倘若母親還活著,我能見到她,並且,三國之中,既然巽國如今屠殺我族人,我希望,最先付出代價的,是它。”

她泠泠地說出這句話,未待風長老回答,室外忽然傳來蚩善急急的聲音:

“族長,風長老,巽兵的官船忽然出現!”

夕顏聞聲,不知道為什麽,即刻奔出艙內,隔著,不算遙遠的距離,她看到,一艘官船出現在眼簾。

官船上,隱約有明黃的華蓋,佇立著一個熟悉身影。

那身影刺痛她的眼睛,她不自禁地扶住船欄,深深吸進的,是鹹濕的海風,還有一種,悲涼的味道。

她只看到那個身影,其他的,都看不到。

哪怕,那艘官船上,並不止那一個身影。

他來了。

是想趕盡殺絕嗎?

何必呢?

他不知道,在這樣的情形下,那明黃色的華蓋多招眼,又有多危險?

畢竟,這艘船上的弓弩射程是完全可以達到那一處的距離。

她意識到什麽,手輕輕一揮,道:

“不許放箭。”

“族長,可是——”

“倘若你們把我當做族長,我說,不許放箭。”

“是,以我們目前的兵力,並不能硬碰官船。哪怕,官船上似乎有巽帝,但兵不厭詐,萬一只是一個幌子呢?”風長老讚同道,“蚩都領,即刻制造濃霧,全力後退。”

“是。”

夕顏凝著那個身影,她撐住船欄的手,瑟瑟地發著抖。

軒轅聿,她不會再上他的當,他這麽精明的人,怎會親自站在那明黃的華蓋下呢?

一定是陰謀,倘若這艘船射箭傷了華蓋下的那人,是不是,他就又有理由,誅盡西域金真的族民呢?

只是,連她都知道,這不是什麽理由。

他既然能下令誅盡在巽國的金真族民,哪怕,要伐盡西域的金真,還需要什麽理由呢?

不過,是他的剛愎自用罷了!

自以為,他們不敢動手。

夕顏驟然收手,回身,不再去瞧向那明黃色華蓋下的身影。

她不想看。

再看,都是沒有必要的。

‘咻’地一聲,在漸起的濃霧中,突然,一道箭破空襲來,正中夕顏的左肩。

她覺到錐心的疼痛,帶進冰冷的空氣,可,不過須臾,再沒有疼痛,僅是,好冷。

看來,他還是發現了她,看到她沒有死,仍逃出了旋龍洞,他還是不容她活,是嗎?

左肩再下一點,力度再大一點,這枚箭就會穿心而過。

那麽,她的命,就此會終結。

原來,原來!

他來此,是要親手送她死,是要親眼看著她死!

這,才是他站在那頂明黃華蓋下的目的!

或許,他早就知道,她的身份。

所以,才會下那道明君根本不會下的詔令吧。

這一次,又是她輸給了他,猶如那場棋局,她始終輸他一步。

可,下一次,在放手一博後,她不會再輸到仿若那天一樣的丟兵棄甲。

她一定贏他一次,只這一次的贏,必讓他付出代價。

風長老跨步扶上她的身子,她卻倔強地掙開:

“不用扶我,替我拔出來。”

“族長,這——”風長老的語聲裏起了一絲猶豫。

“拔出來。”夕顏的聲音平靜到仿佛這支箭刺進的根本不是她的肩膀,“從今日開始,沒有任何人,可以讓我受傷。”

說完這句話,她反手用力地握住箭,甫握上,風長老的手卻覆住她的,一字一句道:

“是,沒有任何人,能讓你受傷。”

語落,箭拔出,濺出血,心底有些什麽郁結,也一並地被拔出,再不會痛。

這時,天際突然下起雨來,六月的雨,來得迅猛而磅礴。

夕顏的身子,沒有淋到一滴的雨,被風長老帶進艙室。

進艙前,她問了一句話:

從今以後,不僅不會再受傷,她的心底,也不會再下雨了。

不會了……

軒轅聿站在船艙的上層甲板上,明黃的華蓋下,雙眼緊緊盯著那艘消逝在濃霧中的墨黑船只。

那是傳說中金真族的幽靈船。

為什麽,今晚,他會覺得,那艘船上,站著一個熟悉的身影呢?

那樣的熟悉,看著那個身影,他原本以為痛苦到麻木的心,竟再次清晰地疼痛起來。

是,疼痛。

除了八年前,他曾因愧疚痛過一次,這麽多年,他的心,從來沒有痛過。

可是,這一次,他的疼痛,是這麽清晰。

官船的檐上,掛著金質的銅鈴,在凜冽的海風中,咣啷咣啷地響著,每一響,都重重砸進他心的疼痛處。

“為什麽不下令?”

他的身後,傳來低低的詢問聲,他並沒有回身,在這二層的甲板上,就只有他和他二人,再無多一人。

“朕不認為有下令的必要。”

軒轅聿冷冷說出這句話,他驀地回首,雙眼如寒星微芒,目中的森冷,讓先前說話的那人,禁不住避開他的目光。

“朕,不希望任何人騙朕,也包括你。”

軒轅聿的這句話,比他的目光更冷。

惟有他知道,哪怕,如今他的手是暖的,心裏,卻在沒有絲毫的暖意。

“你懷疑我?這麽多年,你懷疑我心存不軌麽?”

軒轅聿沒有再說下去:

“她真的——”

“她因被銀啻蒼侮辱,萬念俱灰跳了旋龍谷底。旋龍谷底,死,也不留下屍體。這,你知道的。”

是的,他知道!

心,好似被鈍刀割過,密密匝匝地,都是撕裂,將斷不能斷的疼痛。

他的目光一直凝著濃霧,縱然,那裏,再無一艘船的影子。

一切,仿佛是太虛幻境。

可,為什麽,他總覺得,她還在呢?

他的夕夕,他的夕夕!

他並不會因為她的名節受損,有所計較。

甚至於,他還有著一些不該有的慶幸,至少,她不再是解藥。

她將是完完全全,屬於他的夕夕!

可是,如今呢?

當他終於在旋龍谷中,得到解藥,去了身上多年的寒毒,換來的,卻是永遠失去她的結局!

倘若那晚,他知道,會這樣,他是否會提前離席呢?

不會,不會的!

如果他知道,代價是失去她,或許,他寧願不去解這毒。

他真的,永遠地失去了她。

這一輩子,他第一次想去愛,就失去的女子,不在了……

帶走的,是他愛人的能力。

他再沒有了,愛人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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