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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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座宮城都空蕩蕩的,被濃霧籠罩著,他提著孤燈獨自行走在一片漆黑中,漫無目的,毫無方向,來時路已被霧氣淹埋。看不清面容的宮人在四處游蕩,他們的衣衫與霧氣融為一體,來往匆忙。

“殿下,您怎麽還在這!陛下喚您過去呢!”

恍恍惚惚到乾元殿,入眼的一切陌生而熟悉,跪在地上的男童仿佛早已被所有人遺忘,孩子眼中有著與年紀不符的敏感與早慧,而臉上的冷漠與他如出一轍。

七歲以前他是真正的天之驕子,他的誕生鞏固了皇後的地位,瓦解了王謝兩家蠢蠢欲動的野心,歡慶的煙火讓帝都的夜空亮如白晝,人們都說他必須成為一名合格的繼承人,對帝國的子民負責,他要像父皇一樣成為賢明的君主,帶領帝國走向更加繁榮的未來。

唯一讓年幼的太子殿下感到挫敗的,只有他精靈古怪而又喜歡捉弄人的皇姐。無論他功課完成的有多好,都不能讓帝王對他誇讚一句,而皇姐每每都能被高大的父皇抱在懷裏,高高舉起,即便那字醜得和“鬼畫符”沒什麽兩樣。

小丫頭最常玩的把戲就是委屈的鉆進母後懷裏,埋怨她偏心,把弟弟生的比她還漂亮,嚎上幾聲就能叫母後心軟,然後由著皇姐把他往小姑娘打扮。

“阿顏是男孩子,自然要讓著小姑娘了。”年幼的太子不明白,他的母後那樣慈愛,為何只護著皇姐,有時甚至目光閃爍著仿佛不願看見他。

那她還是做姐姐的,怎麽不讓著弟弟呢。

銅鏡裏打扮好了的兩個“小姑娘”,一個笑得嬌俏,一個滿臉羞惱,卻是再親密不過的時光。

沒有人問過他願不願意,沒有人問過他接不接受,更沒有人在意他還是個孩子。

七歲的太子還不明白上一輩之間的恩怨,但已可以分辨真假,他所擁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他錦衣玉食的生活、金碧輝煌的宮殿、前擁後簇的仆人都是假的,他的父皇、母後、皇姐也是假的,他已被拋棄一無所有。

求生的本能讓他迅速學會了妥協與偽裝,哪怕恐慌在日夜撕扯著他。

“找著你了!”明眸笑顏的小姑娘撲到他面前,語調歡快悠揚。

“阿顏阿顏,你怎麽躲到這裏呀?眼睛紅紅的,誰欺負你啦?”

他揉揉眼睛,惱恨的想抽走被她緊拽的衣袖,卻抵不過她的力氣,只能板著張臉不說話。

小姑娘湊到他跟前,小腦袋著急的隨著他轉來轉去,發髻間的銀鈴叮叮當當的響個不停,精致的小臉也皺成一團:“阿顏,你怎麽了啊,被父皇罵了嗎?”

上次被她打扮成小姑娘,阿顏都沒這麽生氣過。

“吵死了!”他終是不耐,反手將“面前的小姑娘往後一推,也不管她跌倒了會不會痛。

小姑娘“哎呦”一聲實實在在的摔了個屁股蹲,也是惱了:“我不管你了,我走了。”

一邊說一邊偷看他反應,見他還木著張臉不來哄她,氣得跺跺腳,往外跑了兩步,又忍不住回頭道:“我說我走了!……我真的走了啊!”

紅著眼睛跑到殿門前,她心裏又氣又惱,又叮叮當當的跑了回去,瞪著那低垂的腦袋,朝他身上踢過去,怒道:“壞阿顏!”

那一腳踢到膝蓋,他不由得“呲”的一聲倒抽一口冷氣,小姑娘顯然是沒想到會踢得這麽重的,楞了一瞬,便慌張不安的蹲下來去扒拉他衣服:“踢到哪了?你快讓我看看!”

他忙按住小姑娘到處亂動的雙手,挽了褲腿。

“啊!腫了!阿顏你疼不疼啊,我不是有心的。”她手足無措,想碰又不敢碰。

他垂著眼睛,安靜乖順,揉著膝蓋輕聲道:“疼。”

衛顏已經許久沒做過夢了,以至於迷怔了好一會兒才徹底清醒過來。

“醒了。”靖安的聲音從一旁傳來,衛顏覺得自己許是還在夢裏吧,直到靖安端了藥遞過來,觸手的一點溫熱才將他驚醒。

“皇姐……”衛顏嗓子有些啞,帶著初醒時的低沈慵懶,叫他窘迫的低下頭去。

靖安低低嘆了口氣,她亦不知該如何和他相處了,只生硬道:“醒了就自己喝藥吧,一會兒禦醫會來請脈,我今日還要去見父……”

晨光裏她臉色有些蒼白,改口道:“還要去乾元殿,先回去了。”

言罷,起身便要走了。

“阿羲!”他掙紮著喚了聲,動作大了些,一聲聲咳嗽就從胸腔裏溢出。

靖安停步,有些猶豫,終究沒有轉身,只道:“你好好休養,莫要再胡鬧了。”

帝王下了早朝,換了常服,吳總管呈了藥進來,待帝王用罷,方低聲回稟道:“陛下,靖安公主已在外面跪了多時。”

帝王神色如常,似乎並不意外,只道:“傳她進來。”

殿門在身後關上,“砰”的一下仿佛砸在心上,靖安這些日子頻繁出入乾元殿,而這殿門關閉的聲音也一下比一下沈重了。

“給父皇請安。”悶熱的空氣壓得她心頭有些喘不過氣。

“事情解決了?”帝王輕聲問道,神色平常的好像所問的事情是多麽的無足輕重。

“是,兒臣來向父皇請罪。”靖安跪伏著,她心知此事定是瞞不過帝王的。

帝王望著她,倦怠道:“下不為例,你昨日冒犯謝貴妃,回去閉門思過吧。”

靖安低頭應諾,欲言又止。

帝王倒是先開口道:“若是為了衛顏的事,就不必說了,孤知你昨夜去了東宮,退下吧。”

“父皇!”聞言,靖安長嘆了聲,懇切道。

“父皇,兒臣懇請父皇下旨廢了太子,貶為庶人,哪怕是放逐苦荒之地,永世不得回轉。”那也比讓他孤獨的死在這宮闈中好,是她食言了,最終她什麽也給不了他,唯一能奢求的,也只有父皇開恩,給他一條生路了。

“靖安,你退下吧。”

“父皇,衛嶸死了,母後也過世了,您何必再糾纏著過往不放呢。您只當是擡擡腳,施舍螻蟻一條生路好不好,父皇,他到底陪了我們這麽多年。”

“阿羲,他與衛陌有聯絡你知道嗎?西北是國家要塞。除卻這一點不說,阿羲,孤餵了他十年的毒,毒入骨髓,早已無藥可解,而今孤便是廢了他也無濟於事。”帝王聲音低沈,一句句敲打在她心上。

“什麽叫毒入骨髓,無藥可解?太醫院每個月按時送上的藥難道是……”靖安擡頭望向帝王,神情轉為恍然。

“壓制他的毒,飲鴆止渴而已。”

真的是宿命嗎?真的就逃不開這所謂的宿命嗎?上一世阿顏是被自己一碗一碗藥送上了黃泉路,這一世沒了王婉、謝謙之作梗,阿顏卻早中了不解之毒,唯一不曾改變的是那少年始終對她緘默不語,默默隱忍。

“父皇,你哄我的吧,你定是哄我的!”靖安搖著帝王的手,滿面淒然。

“父皇,你把解藥給他吧,阿羲什麽都聽你的,真的,他是我弟弟啊。”她哭倒在帝王懷中,血緣是假,可這十餘年的情分是真,護了她一世的阿顏是真。

“孤累了,來人,送公主回去。”

謝府西苑,大夫囑咐了用藥事宜,便躬身告辭,不想出門便遇上謝相。

“老朽見過謝相。”

“大夫客氣,不知犬子的腿可有大礙?”

“無妨,不過公子的腿痊愈不久,還是小心為上,以藥調養些日子,註意切勿受寒,若是落下病根,以後到秋冬就難熬了。”

“多謝!”謝相頷首道,囑人送了大夫出去,這才擡腿往西苑去了。

謝謙之剛換了藥,屋子裏的味道不是很好聞,書言忙去開窗,一池清荷入眼,裊裊荷香隨清風而過,幾分苦澀沁入心脾。

謝相進了屋,見謝謙之坐在輪椅上獨對一池荷,面色漠然,心頭八分火氣先去了三分,他這樣的性子最是容易自苦。

“你姑母說,謝家二公子好大的威風啊。”

謝謙之聞言轉過身來,躬身低頭道:“父親。”

闖了這麽大的禍,還是這幅不鹹不淡的模樣,謝相真不知是該氣還是該笑,只揀緊要的說了:“謙之,謀害皇嗣是多重的罪你難道不清楚嗎,一旦有一日清算,即便是為父也保不住你。你是要為了一個女人而罔顧家族、罔顧自身了嗎,而且她還是你弟弟名義上的未婚妻,從今往後,給我絕了你那念頭。”

謝謙之習慣性的敲著桌子,一臉的無動於衷,直到謝相說完,才擡首道:“不可能。”

而後不待謝相說話,便接口道:“三皇子雖要仰仗王謝兩家之勢,卻並不想看見世家壯大,因而謝貴妃只能是謝貴妃,三皇子是謝貴妃所生,但他還是楚家的皇子,不是謝家的,若是謝貴妃問鼎中宮,謝家便趨鼎盛,一旦為三皇子所忌憚,盛極必衰,這天下始終是楚家的天下。”

“王氏之子非殿下所盼,借我之手絕之,算是留了把柄於他,殿下用的才安心。”

“至於靖安,誰敢動她,先問過我!”

只最後一句,用了十分氣力,慎之又慎的由他說出,便是謝相也不得不正視。

“你可知她是你弟弟的未婚妻。”

“父親不久就要奏請取消婚事,又何必在我面前說這種話呢。”王謝聯手,與芳華殿為敵,靖安又讓謝貴妃顏面盡失,是無論如何都結不了親的。

“爹,你真的要奏請取消婚約嗎?”謝弘不知在門外站了多久,直到此時才忍不住推開門闖了進來,握著劍柄的手青筋暴起,整個人都如同將要出鞘的寶劍一般。

謝相本想定下來後再告訴他,怎料人算不如天算,只能點點頭,道:“不錯,此事已經定下,不必多說了。”

走過謝弘身側時,謝相擡手拍了拍他肩膀:“好男兒何患無妻。”

可那些女子都不是她啊,不是自己第一次喜歡上的那個姑娘啊。

室內俱寂,只有謝謙之翻動書頁的聲音。

“她可還好?”謝弘聲音沈悶,臉上早沒了平日裏飛揚的神采,其實早有預料,從她行宮中避而不見就有了端倪,只是他不願相信而已。

謝謙之指下一頓,只覺這話刺耳至極,答道:“無礙。”

隨後合上書,平淡的給出致命一擊,擡眸正色道:“你既心中憂慮,昨日為何不自行探看。”

謝弘臉上一燒,他們幾乎是同時得了消息,他去求父親,二哥卻公然忤逆家族,二哥的身手遠不如他,卻能奪馬而去。他不是不能,而是沒有勇氣離開謝家的庇護,沒有勇氣忤逆父親。

“謝弘,我比你更能護住她。連自己命運都無法主宰,你還指望能給她庇護。”

謝弘目眥欲裂,卻一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不錯,他活在謝家的蔭蔽下,所以這也意味著他永遠無法對謝家的當權者提出質疑和挑戰,永遠也沒法像他二哥一樣光明正大的保護自己喜歡的姑娘。

謝弘一步步走出西苑,他還記得自己再她生辰當日許下的誓言。

“殿下,我一定會變得足夠強,強大到足以保護你,也絕不會優柔寡斷到給別人希望。”

他第一次有了喜歡的姑娘,他第一次向心儀的姑娘誠摯的許下承諾,可是對不起,我要食言了。不是你不夠好,不是我變心了,只是我並不如自己以為的強大,無法在風雨裏護你周全。我會去做出一個男兒該有的功績,可是我的姑娘,那時你身邊恐怕早沒了我立足之地。

靖安禁足已有半月了,到最後她自己也不明白她是在禁足,還是借禁足來逃避即將要面對的現實,她甚至希望時光能就此凝滯,不要再走下去了,她不知下面是不是有更深更暗的深淵。

她很清楚的知道,每當她以為不會有比現在更黑暗的清況時,現實就會狠狠的告訴她,只有更黑暗、淒慘的狀況。

時光不是她說凝滯就能凝滯,蠢蠢欲動的暗流在整個後宮洶湧著,在黑暗中計劃著,一波又一波的生面孔出現在宮中,而彈劾公主執掌後印有違禮制的奏疏也越來越多。

王謝兩家一直在逼朱家出手,一直修生養息的朱家如果留了後手,打眾人一個措手不及那將成為最致命的紕漏。而朱家卻深谙中庸之道,明哲保身,像滑不溜手的泥鰍一般,無論是針對靖安還是太子,都是一句“聖上自會明察”“聖上自有決斷”,讓人只覺得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朱家的老狐貍都要修煉成精了,靖安也就算了,他們連太子都不打算管了嗎?還是深藏不露另有打算。”謝相疑惑道,拿起茶水去去火。

雖然幾個計謀都落了空,但謝謙之看起來還是不急不躁,專註於棋局:“朱家毫無長處,卻能在世家中屹立不倒,甚至出了敬文皇後,自然不容小覷,更不可能為了這點事就自亂陣腳,何況我也只是試探而已。”

“試探什麽?”謝相抓住他口中的關鍵詞,追問道。

謝謙之卻不再回答,落下最緊要的一枚黑子,笑道:“此局已破。”

上一世的朱家也是這樣明哲保身,沒有一點外戚應有的樣子,太子的母家名存實亡,他死後,三皇子起事,朱家因朱初珍再度興起。

這一世亦是如此,這也證實了他親蠶禮時在行宮中的猜想。

太子顏絕非皇室血脈!

敬文皇後所懷之子十有八九是夭折了,為了保全後位,才立了此子,只是尚且不知他是何來歷。帝王知情,朱家知情,靖安怕是不知。

因而靖安才會口口聲聲說王婉之子不是太子親生,王婉卻說孩子確是太子骨血。

太子顏不是皇室血脈,與靖安沒有血緣關系,不是親姐弟,那樣的眼神,那樣偏執的舉動和對自己的敵意就全部都有了解釋。

他愛慕著靖安。

謝謙之眼中一片陰鷙,臉色陰沈的嚇人。

太子顏,他憑什麽愛慕著靖安,無視倫理綱常。他並非靖安親弟,憑什麽做出那樣偏執的舉動,叫靖安愧疚難當不惜縱身火海,甚至成為她這一生的執念,和他們之間永遠無法跨越的傷痕和溝壑。

明明建立在欺騙的基礎上,憑什麽和她親密無間的走過了那麽多年,憑什麽讓靖安和自己劍拔弩張,得她舍身相護。

謝謙之絕不承認自己在嫉妒,即使那嫉妒已讓他滿心不甘與疼痛。

帝王之路是稱孤道寡、滿地鮮血的旅途。乾元殿裏一燈如豆,燈下的帝王滿面疲態,像一個再普通不過的垂垂老矣的村老,只有那雙歷經風浪與廝殺的眼眸,還一如往昔般威嚴,昭示著君主之威的不可侵犯。

手下積壓了許多奏疏,而更令他憂心的卻是後宮現下的狀況。王謝兩妃皆是浸淫權術數十年的人,其手段見識都不是靖安所能企及的,更別說是兩人聯手了。如今朝堂事多,他已無餘力,況且阿羲心軟,有些決定是要及早做了。

聖旨宣讀了許久之後,芳華殿中仍是一片靜寂,所有人都在懷疑是自己耳朵出了差錯。

“殿下,您接旨吧。”吳總管嘆息道。

平姑姑扶著靖安起身,靖安卻沒有伸手接旨,只揚眉道:“父皇呢,我要去見父皇!”

“公主啊,陛下的決定什麽時候改過呀,您就別去添亂了。”

“吳總管,我做錯了什麽,父皇要把我趕出宮闈,遷居公主府?”

“公主您別這樣想,年紀大了的皇子們也是要分封府邸的,陛下也想讓您遠離宮中是非。”

“可我朝公主只有出嫁後才遷居公主府,我要去見父皇,你們誰也別攔我。”

是為了阿顏,是因為她替阿顏求情,終於惹惱了父皇嗎?還是她真的不夠強,不能在宮中自保,才逼得父皇不得不出此下策。可她不想走,這是她的家,母後過世了,可父皇和阿顏還在這裏,她去那座空蕩蕩的公主府做什麽?

她怕極了,怕極了父皇會和前世一般,撐不過母後第二年祭日;她也怕極了,怕極了阿顏會死在父皇手裏,更怕阿顏會一時偏激,聯合衛陌做出萬劫不覆之事。

父皇,您竟要女兒在此時抽身而出嗎?

正午的太陽下,靖安跪了許久,久到整個宮闈都知道了,靖安失了帝心,要被趕出宮中了。,可即便她跪到了月值中天,帝王都沒見她,巧兒和幾位姑姑也不敢上前相勸。

吳總管走到靖安身側,看著她搖搖欲墜的模樣,不忍道:“公主,您回去吧,陛下說您遷居後若是想他便常回來看看,老奴看這事是沒有回旋餘地了,公主您還是接了這聖旨吧,不然禁足中私自出宮,罪加一等啊。”

靖安整個人幾近虛脫,嘴唇幹裂的已經脫皮了,一開口就有血痕繃開。她哆嗦的擡起手拿了聖旨,逐字逐句的看著帝王的筆跡,眼淚止不住的往下掉,許久,才緩緩合上,俯身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禮。

“父皇,女兒忤逆不孝,不能侍奉尊前,行孝悌之禮。今日別後,懇請父皇珍重自身,勿以不孝女為念,女兒別無它念,惟願父皇身體康健,以期來日還能承歡膝下,再續天倫。”

次日,芳華殿便早早的開始收拾了。

平姑姑還在追問靖安到底因何惹的帝王震怒,靖安卻是一句話都不想說。

“一定要這麽急嗎?三日內遷出,公主連和太子殿下告別的機會都沒有。”巧兒埋怨道,太子恰好有事被外派,定是趕不回來的。

靖安望著這些奔走的宮人,起身道:“我去安寧宮走走,你們不必跟來了。”

安寧宮內一片靜寂,縱然宮人們每日打掃,可沒了主人的地方看起來也終歸淒涼。觸目之處皆是回憶,母後的畫像懸在墻上,只可惜世上無限丹青手,一片傷心畫不成。

寢宮裏隱隱傳來幾聲悶咳,靖安推開門,卻是一怔:“父皇。”

帝王倒是神色如常,笑道:“阿羲來看你母後了啊。”

靖安上前,低低應了聲諾,帝王嘆了口氣,勸道:“父皇沒想趕你走,阿羲,公主府不遠,你隨時能回來。後宮是非之地,我和你母後都不想你參與其中,讓你執掌鳳印已是權益之計,你母後知道怕是要怪我的。”

“嗯,女兒知道。”靖安卻是哽咽不成聲了。

“在你母後跟前哭,成心叫我難受是吧。阿羲,我的小公主怎麽一轉眼就長這麽大了呢。”帝王輕輕笑道。

“我走了,還約了大臣議事呢,你們母女再多說說話吧。”

一片淚眼朦朧裏,靖安只看著父親的背影漸漸遠去,只是那背影再不如從前高大,已顯出佝僂老態了。

靖安是在一片夕陽的餘燼裏告別宮城的,大片大片的火燒雲蔓延成一個瑰麗的黃昏,宮城顯得越發雄偉壯麗,卻是她要告別之地。

夜幕降臨之際,一騎絕塵往皇宮而去,太子顏翻身下馬,一路無阻,芳華殿卻已是人去樓空。

隨著靖安的離去,一切平靜的詭異,仿佛這場風波已由王謝二妃的勝利落幕,可對於有些人來說,這只是開始而不是結束。

“母妃,這是什麽?”楚雲沒想到她去母妃書房裏取本書,竟會翻出這樣的東西。

王貴妃正在梳妝,懶懶的看了眼,笑道:“你看到什麽自然就是什麽?”

楚雲訝異道:“你們這是羅織罪名。”

“雲兒近來還真是用心,看來先生也教的不錯,都知道什麽是羅織罪名了。”

“母妃!你知道我說的不是這個,靖安已經被父皇趕出宮了,你和謝母妃還要做到什麽地步啊!”楚雲雖然不喜歡靖安,甚至有些妒忌靖安得了父皇所有的寵愛,但歸根結底十多歲的小姑娘能有多壞心思呢?見她沒了母親,也被趕出宮去,難免起了惻隱之心。

王貴妃不以為意,女兒到底還小,她拉著楚雲過來,輕聲道:“雲兒,你不是喜歡謝弘嗎,你知道嗎,這份名狀一交上去,謝相就會請旨解除婚約。”

楚雲的眼睛瞪得大大的,臉上不自覺的有了希冀,喃喃道:“謝弘真的會和靖安解除婚約嗎?”

“會啊,謝相會親自請旨呢,雲兒,來,把它交給母妃處理吧,你什麽都沒看見知道嗎?”王貴妃循循善誘道。

楚雲一瞬間轉了千萬種心思,可手卻不自覺地伸了出去。

王貴妃勾唇淺笑。

用罷早膳,王貴妃便往謝貴妃宮中去了。

及至正午,楚雲在宮中反覆渡步,她身側的大丫頭輕聲道:“公主,您停一停腳吧,好歹把午膳用了啊。”

楚雲卻是毫無心思,待得門外腳步聲起,急忙開了門問道:“怎麽樣?消息送出去了嗎?他們怎麽說?”

“公主……”被她遣去送信的丫頭垂著頭,臉都被打腫了。

楚雲的臉也煞白煞白的,懦懦道:“母妃。”

“你譴去公主府的丫頭在宮門前就被劫了,你皇姐怕是很難領受你這份好心了,至於去給謝弘送信的丫頭倒是機靈,到了謝家門口才被送回來,雲兒啊,你覺得王謝兩家既然聯手,謝弘他豈有不知之理?”

“你胡說,謝弘他不是那樣的人。”她的確因為謝弘喜歡靖安而難受過,但她也相信自己喜歡的男子,是會保護自己心愛之人的。

王貴妃搖搖頭,冷道:“這幾日你就在宮中好好溫習功課吧,你們看好公主,哪裏都不許去。”

“是!”

楚雲氣急,猛的關上門,完了完了,消息一個都沒送出去,那靖安豈不是死定了,謝貴妃本來就夠厲害了,母妃還跟著參合。

夜半,兵戈之聲入夢,火把照亮了半個帝都,一半人馬將新建的公主府重重圍困,而另一半則筆直闖入府中,下人們都被收押盤查,敢嚷嚷出聲的都堵著嘴被捆綁起來。

這一切組織紀律嚴明,行動迅速有力,甚至都沒有驚擾太多的人。

若不是靖安對公主府這個地方實在是有陰影,或許要到明早醒來才知道整個公主府落入他人手中。

“這是怎麽回事?”靖安披衣而起,巧兒匆匆趕來,卻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

兩位姑姑倒還鎮定,安撫道:“許是旁的事情,公主且先睡下,明日再問不遲。”

靖安眉心緊皺,此時卻有人輕叩園門。

平姑姑扶靖安回屋,吩咐仆人去問,待聽清之後鮮見的大驚失色。

“何事慌張?”靖安怒道。

“回公主,王謝二妃羅織公主十餘條罪名,謝相上奏解除婚約,百官奏請陛下嚴懲,陛下只得下令,五千禁衛軍已將公主府圍困,事未查明之前,任何人不得出入!”

“他們這是要軟禁我!”

她出宮不足十日,竟已被逼到退無可退的地步。

這些禁衛軍如果都忠心於父皇也就罷了,但其中定然會參雜王謝兩家之人,只怕會橫生枝節,另起變故。

“來人,更衣,開門,隨我出去看看。”

“殿下!”

“有我在,怕什麽!”靖安冷道。

已近下半夜,謝貴妃卻毫無困意。

“事情都辦妥了?再不會出什麽紕漏吧。”

“娘娘放心,那五千禁衛軍有不少都是謝家提拔上來的,您放心,定然讓她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娘娘你就安心就寢吧。”說話的是她身邊的大宮女。

謝貴妃笑道:“也是時候就寢了。”

只是這笑意還沒維持一會兒,便見掌事姑姑臉色凝重的走進來。

“娘娘,出事了,三殿下把咱們的人都換了下來,府裏之前安插的下人也正在拷問之中,怕是撐不了多久了。”

謝貴妃頹然坐下,一時間情緒大起大落,心氣難平:“他這是還為上次的事記恨著我,給我的下馬威,你說說,他哪裏像我的兒子,這分明是給別人養的兒子!”

“娘娘慎言!”掌事姑姑低聲勸道。

靖安微合著眼,侍女們小心的整理著她的衣裳。

“公主,好了,您真的要出去嗎?”巧兒依舊憂心忡忡。

“別廢話了,走吧!”

鐵甲兵戈圍困之中,耳邊只有火把燃燒的呲啦聲,鎖開啟的聲音也就顯得格外清脆,吸引了眾人的目光。

靖安緩步而出,即便是落到這般狼狽的地步,依舊是天家威儀,無半點怯懦之色,目光鋒利如劍,一步步向外走去,也叫那些男兒不自覺地低頭退讓。

而此時她竟隨手從身側的禁衛軍劍鞘中抽出利劍,出鞘之聲讓人為之側目。

“公主!”眾人不由驚呼出聲。

“你們統領呢,出來答話!”她環顧四周,揚眉冷道。

漸有足音響起,禁衛軍們整齊劃一的讓出一條道路來,叫靖安漸漸看清來者何人。

“竟然是你!”

劍在空中筆直的劃了一道弧,像一道破碎的冷冽月光,直指那人咽喉。

“謝謙之!”比劍光還要冷冽的是她的聲音,誰能預想,他們竟能重逢在故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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