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九章:奈何橋旁,誰擦她前生浮淚

關燈
入夜,天空和大地昏黑一片,呼嘯的風,淒厲的撕扯著一切看得見的,看不見的柔嫩的東西。疼痛還來不及,便隨風而去了。

榮祺已經深度昏迷,病床上的她手腳冰涼,頭部墊了冰枕。她的生理功能基本全部喪失,心跳異常微弱,無法自主呼吸,做了插管,只能依靠呼吸機,營養液和血漿的輸入,各種藥物直接動脈給藥,和各種導管、儀器的輔助及維持。

家屬已經不允許靠近或是觸碰榮祺了。陳永平望著心愛的女人,可惜她再不能開口說一個字,再不能睜開眼看一下自己,再不能哪怕是敷衍的對自己笑一下…… 懷念著榮祺的音容笑貌,他潸然淚下。

“如果你現在肯嫁給我,我依然會很欣慰,我可以在墓碑上,為你刻寫‘亡妻榮祺之墓’,我就可以名正言順的保護你了……可是你無視我的感情,你念念不忘那個人,即使他一直在傷害你,你還是那麽愛他……這公平嗎?”他旁若無人的低語著。

榮靖癱坐在病區椅子上,眼淚將胸前的圍巾暈濕了一片又一片。她的頭靠在墻壁上,思緒一片空白。現在的每一分鐘,對榮靖來講,都猶如一個世紀般的漫長。

熬到第三天傍晚,醫院確定榮祺已經徹底無自主呼吸,心跳完全停止,瞳孔散大。正待發出榮祺的死亡通知書時,驚訝的發現,她的腦幹神經反射還存在,腦電圖波率依舊有起伏,腦血液也有微弱的循環,這一切說明:榮祺並未腦死亡!

醫學上,一般而言,先出現腦死亡,隨之是心跳呼吸停止,而且心跳呼吸在腦死亡後還延續數日的現象,臨床上也算比較常見的。現在醫學科技很發達,即使腦死亡,依靠藥物和儀器,甚至也能維持心跳和呼吸,但是這並無任何醫學意義,因為人已經是死亡的了,心跳只是機械維持。但若反過來,心跳呼吸先停止,但腦部卻有生理跡象,這樣的情況實屬罕見。現在榮祺就是這樣的,她並未腦死亡,但她的呼吸、循環,以及心、肺、肝、腎等臟器已經衰竭壞死,無法機械維持,這種情況下,已無任何外部設備介入維持的必要,令人困惑的是,即使撤掉一切維持的設備,停止輸入藥物,榮祺的腦部卻依舊有生存活動的跡象!這是中心醫院ICU科室近十年來從未遇到的情況,於是準備多科室會診。

榮靖也很困惑迷茫,她猜想榮祺是有生的契機,便苦苦哀求醫生救她。陳永平卻在回味思考著,然後他像悟到了什麽,看著昏迷中榮祺毫無生氣的臉,自言自語:“我知道你為什麽不肯離開,你還是為了他,對嗎?好,那你就給我一個寵你,愛你,慣著你的機會吧!等著我,我去找石悅,讓他陪你走完這幾步路!等著我。”

他不顧榮靖的阻攔,只留下一句:我很快回來!

陳永平不知道石悅的住址,只從榮祺手機裏看到了石悅的電話。他想了想,撥通了石悅的手機。

“你好,您是石悅嗎?”陳永平故意在很嘈雜的馬路上與他通話,並將聲音喊的很粗獷。

“我是,你是誰啊?”一個儒雅的男人聲音,不溫不火,不急不躁。

陳永平抑制住心頭的情緒,道:“我是送快遞的,你的地址寫的特別不清楚。跟我說一下,我給送過去。”

“這麽晚你們還送件呢?”不知石悅是警惕,還是隨意搭一句話。

“件多,積壓了,必須今天送完。”陳永平懶得跟他廢話,隨便編一個理由。

不一會兒功夫,他就敲開了石悅家的門。

“你是石悅?”陳永平口氣很嚴肅。

石悅點點頭,打量著這位陌生人。

“我剛才給你打過電話,但我不是送快遞的,我是榮祺的朋友。”陳永平開門見山的說。

石悅楞了一下,然後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你找我來有什麽事?”

陳永平也不客氣:“我進去說,還是你出來說?”

石悅琢磨了片刻,把他讓進屋裏。陳永平走進客廳,環顧一周,他看到了石悅和鄭正的大幅結婚照,他的心一縮一縮的痛。

“榮祺病了,不輕,希望見見你。”若不是榮祺深愛著這個男人,陳永平才不會來請他,更不會跟他這麽客氣的講話。

石悅聞言表情有些不耐煩:“這個榮祺,現在還搬來救兵了。請你轉告她,我和她之間早就沒有任何關系了,形同陌路,她有她的路走,我也有自己的未來,不要再攪在一起了!她怎麽……”

石悅的話還沒說完,陳永平便一拳揮到了他的臉上,接著又是一拳,陳永平沒了理智,心裏只是為榮祺抱打不平,他一邊毆打石悅一邊憤怒的低聲罵著:“你這個豬狗不如的畜生,我讓你三心二意,我讓你拋棄榮祺……”

這一頓打得石悅頭暈眼花,嘴角鮮血直流。他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來者怎麽這麽大火氣,因為一切來得太突然,而他畢竟有些心虛理虧,於是他連反擊的機會和力氣都沒有了。

陳永平打累了,喘著粗氣,把他拽到一邊,又狠狠往他身上踢了一腳,才解了氣。然後他整理一下衣服和頭發,打開門邁了出去。還沒下樓,他又返回到石悅身邊:“我是榮祺的同事兼朋友陳永平,你要是覺得冤,110,119,120,隨便你打,我隨時恭候!”說完甩門揚長而去。

石悅等了幾分鐘,確定樓道沒有動靜了才爬起來。他吐了一口血水,忍著痛,蹣跚著挨到床上去。他雖然被打了,但心裏卻變得舒坦,就似曾經虧欠榮祺的情債,以這種方式抵償了一般。好在鄭正這天值夜班,只有他一個人在家。

榮靖看到走過來的陳永平,眼睛一亮,往他身後看,卻不見石悅。

“他呢?”榮靖焦急的問。

陳永平想說什麽,卻無從下口,只蹦出倆字:“不來。”

“不來?榮祺還剩半口氣了,他不來?!”榮靖簡直不相信這還是不是人。

“我沒跟他說榮祺要……我只說她病重。”陳永平不再看榮靖,而是心事重重的沖著樓道發呆。

榮靖一聽就急了:“你……你怎麽不說啊!”然後轉身要走,被陳永平拉住:“你去哪兒?”

“我去找石悅。他必須來!”

“別去!……榮祺不能愛的這麽沒自尊,這麽輕賤!”

“這是你的認為,但在我看來,這是對愛情的執著和珍視!為什麽不滿足一個將死之人的願望呢!”榮靖幾乎是喊出來。

“可石悅不這樣認為,他的話太尖銳太傷人!”陳永平本不想說,他不想再傷了姐姐的心,“他…… 他說榮祺搬來我這個救兵,但他依舊不能來,他說他和榮祺已經形同陌路,別再打攪他!”

榮靖驚愕的說不出話。

“我打了他,”陳永平低聲道,“他最後說,這下他不欠榮祺什麽了,扯平了。”

榮靖哼笑了兩聲,那麽僵硬,那麽呆板,好像精神都恍惚了。

陳永平忽覺得後脖子掠過一陣微涼的風,風中似乎還帶著幽幽的香氣。他下意識摸了摸,卻摸到幾滴水。他擡頭望,什麽異樣也沒有。他正奇怪著,旁邊ICU的門開了。

“榮祺家屬在嗎?”醫生明知道榮靖就是她的姐姐,卻神色凝重的再次確認,就像在走著一種可怕的儀式。見榮靖走上前來回應,醫生摘下口罩,遞上了《死亡通知書》。

“今晚八點二十三分,患者榮祺腦波劇烈波動兩分鐘,隨後全部生命體征指標結束,我們給她靜推阿托品2毫克並心電圖和腦電圖觀察10分鐘,雙平滑曲線無任何反彈跡象。表示患者已達到雙死亡標準,即呼吸心跳停止和腦死亡。”醫生頓了一下,鄭重的對榮靖和陳永平說道,“患者榮祺死亡時間:2006年12月28日,20:41分。我們盡力了,請家屬節哀。”

後面誰又說了什麽話,出了什麽動靜,榮靖已經看不到也聽不見了,她唯一聽到的,只有自己心碎的聲音。她身體搖晃幾下,陳永平眼快,扶住她坐了下來,然後他接過死亡通知書,仔細看了又看,小心的收好,在榮靖身旁坐下,半晌,他道:“榮姐,明天……”,他覺得嗓子堵得慌,他努力抑制住要哭的沖動,“我們去給榮祺選一塊墓地。”

榮祺的墓碑前。

榮靖和一個約二十四五歲的男孩默默的並肩站著,男孩將手裏一副十字繡女肖像,穩穩放在墓碑前的臺階上。榮靖也將手裏的一束白菊花擺在肖像周圍。

“謝謝你帶我來看望她。”男孩道。

榮靖笑了笑:“其實應該是我謝謝你,代榮祺謝謝你。你教她十字繡法,為她設計了十字繡畫像,還千裏迢迢來到這裏送給她,可惜她已經看不到……”榮靖眼睛濕潤了。

男孩嘆一口氣:“我為她設計這幅肖像,是因為我非常欣賞她的氣質,我想讓美感駐留在我手上,可惜…… 現在只能留在這幅繡件上了。”

榮靖咬咬唇:“肖像權我替妹妹同意了,你專心做你的生意吧,如果,”榮靖將手指交叉在一起,“如果買了這幅榮祺肖像的十字繡的女人,可以得到一些警戒,從而更珍惜生命,能理智的對待愛情,我想,榮祺會很欣慰的笑,會更美麗……”榮靖說不下去了,扭過頭擦掉眼淚。

待到兩人走遠後,從另一個方向走過來一個男人。他沈默的緩緩來到榮祺的墓碑跟前,彎腰拾起了那副十字繡肖像,抱在懷裏,然後坐在臺階上,一坐就是一下午。黃昏的風吹起的時候,他才懷抱著肖像,離了那裏。

這天,是榮祺逝世滿兩個月的日子。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