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沈將軍來到莫雲面前，跪下，“丞相大人，四王爺他......”

男人說著就泣不成聲。

莫雲胸口一滯，伸出手，掀開白布，然而木板上的男人，長眉濃密，睫毛卷翹，涼薄的唇......

他的身體上有著大大小小的傷，似乎被金槍所傷。

莫雲微微閉眼。

腦海中浮現當時的情況，雲千陵一人敵百，最終被眾人的長槍刺死。

難以呼吸，莫雲立刻睜開眼，看他身上的傷，大大小小的洞，他是真的死了......

閉著的眼，再也不會睜開。

莫雲轉過頭，“先帶回營中。”

“是！”

莫雲站在那裏，依舊沒有動，看著大軍從她的身旁經過。

最後一個才轉身，“丞相。”

“哦”

莫雲點頭，此時她的心似乎被無數螞蟻夾著，然而鮮血淋漓，她沒有哭，大大的瞳孔裏沒有一絲神色。

——如果我死了，你會不會哭？

她快速走著，拋開了跟在她身後的雲墨。

這一切來的太突然，雲千陵是誰？擁有千百計算，萬千陰謀，他怎麽可能死？

他怎麽能死！

想到這裏，步子一步一步加快，直到去到雲千陵的營中。

有太醫圍著，莫雲一聲命下，所有太醫全部被遣出去。

莫雲來到男人的身邊，拉起他的手。

雲千陵是個易容高手，沒準他又有什麽陰謀計劃，找人代替他。

她雙手顫抖的放在他的俊顏上，手指在他臉頰旁來回掃蕩，什麽裂痕也沒有。

莫雲又從自己手中拿出一瓶藥水，敷在他的臉頰上，用手去揉，結果是一樣，沒有面皮......

沒有面皮......

那意味著什麽？

莫雲不知道臉上有什麽冰冰涼涼的東西落下，只覺得很冷，似乎要透過皮膚沈入骨子裏，將她整個人給凍僵。

“雲千陵，你怎麽能死？”

莫雲開口，才發現自己聲音已經顫抖不已。

你怎麽就死了？

你不是有楚喬等著你嗎？你不是說做的一切都是想要活著嗎？

你不是還要登上帝位嗎？

清水怎麽辦？長安怎麽辦？四王府怎麽辦？

莫雲去推打男人的肩，然而並沒有什麽用，只是從他懷中落下一塊玉。

莫雲一怔，拿起那塊玉，竟是一塊嬌好的羊脂玉。

羊脂玉，羊脂玉！

莫雲忽然睜大模糊的雙眼，封為丞相後，她在家擺宴，宴請百官。

帝雲天送她的東西被不小心打倒了，是一件衣裳。

她當時疑惑的看向帝雲天，而帝雲天似乎也露出驚慌的眼神，只是不易擦肩。

只有雲千陵，只有他，靜靜的站在那裏，似乎這一切就像沒有在他眼前發生。

原來，這一塊玉是他為了救她，所以扔進去的嗎？

所以，這塊玉是雲千陵的嗎？

她已經無從知道，只覺得視線越來越模糊，快要看不清男人的面容，莫雲這才擦幹眼中的淚花。

“雲千陵，你為什麽就死了？”

為什麽......

莫雲跪坐在那裏，一種死亡的氣息將她包圍起來。

——那你就死在戰場上吧！

是她害了他嗎？

莫雲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只看到一個女人沖了進來撲倒在雲千陵的身上，嚎嚎大哭。

“千陵哥哥......”女子哭的說話都聽不清楚。

但是莫雲知道，這是楚喬。

她趕緊擦幹淚水。

女子忽然轉過身來，拉起她的衣袖，“丞相大人，我知道你醫術高明，你救救他，救救他。”

莫雲看著女人梨花帶淚的小臉，心中難受至極，卻也是出聲安慰，“人死不能覆生，王妃節哀順變！”

女子頹廢的跌坐在地上，眼裏深處是一種壓抑的灰敗。

原來，這個男人，也是楚喬的摯愛。

莫雲將空間留給兩個人，或許，此時雲千陵最想看到的是楚喬而不是她這個下堂的女人。

“丞相大人，幾時回朝？”

莫雲點頭，“立刻！”

“是！”

回朝的號角響起......

這一次比起蒙國一戰死傷慘重，護國將軍受了重傷，雲靖天斷了胳膊，還有許多將軍傷的傷死的死。

這一次，晉都對抗的不是一個蒙國，還是五個......

有人再說，勝了就好，勝了就好！

而她卻沒有喜悅感，只有濃濃的沈重。

雲墨也受了重傷，幾個皇子，只有雲墨受了重傷......

莫雲忽然眸中一動，只有雲墨受了重傷，那意味著只有雲墨是新帝人選。

莫雲被這個認知嚇了一跳，男人就在他的身旁，如果真的是這樣，這是巧合，還是他故意為之？

莫雲以前覺得，雲墨很簡單，而現在她才恍然大悟，皇宮裏的人，沒有誰是簡單的，弱肉強食。

大軍回朝，雲靖天坐在輦上，而雲千陵躺在棺材中，旁邊是楚喬一直跟隨。

這一次打仗，雲千陵帶上了楚喬，似乎他已經知道自己快要死了，所以才帶著楚喬，想多些時日陪她是嗎？

勝利的消息傳回晉都。

龍榻上的雲帝聽著大勝，心中終於落下了那個大石頭。

“傷亡如何？”雲帝又問。

“......”楊公公眸色微閃，半天說不出來。

“朕問你傷亡如何？”經歷風霜的雲帝怎麽會不知道楊公公臉上是什麽表情？他在想是他的兒子出事了，到底是哪一個？

楊公公嚇得跪在地上，“三王爺右手斷了，四王爺，四王爺......”

“說！”雲帝聲音很冷，比這冬月的寒冰還冷。

“四王爺駕薨了！”

雲帝聽言，楞楞的看著楊公公。

腦海裏浮現四王爺清俊的樣子。

這個兒子，最終是死了......

不知道為什麽，他在世的時候，他一直想著抓住他的把柄置他於死地，而他真正死了，為何心臟隱隱作痛。

淑妃，你兒子下來陪你了，你可開心？

你一定是在恨朕吧，恨朕那般狠心，只是沒想到，你還是寧願生下這個逆子送了自己的命......

楊公公看著雲帝漸漸的閉上眼睛，似乎很累。

最近他總是容易睡著，睡夢中也喊著賢妃的名字......

他不明白，他如此深愛賢妃，為什麽要置四王爺與死地，愛屋及烏似乎永遠不可能體現在這個男人的身上。

四王爺是個不錯的帝王，其實，雲帝心裏比誰都清楚，就是不願意接受。

擡頭望著時辰，大雪不停的落下，這是他活了幾十歲第一次在晉都看到如此大的雪，房梁上，地上都積上一層厚厚的雪。

天氣越發冷了。

丞相眾人也該回來了。

莫雲回朝已是四日之後，朝中大臣全來到宮門口迎接勝利歸來的人。

莫雲為首，就見眾百官頷首，“恭迎大軍回朝！”

“唔唔唔唔唔唔唔——”

一陣號角聲想起，震耳欲聾，莫雲卻高興不起來。

“皇上呢？”

太尉向前一步，面露愁色，“皇上要丞相大人回宮就去見他。”

眾人唏噓，皇帝目前已是快要入土的人，他要見當今丞相，還是他最信任的丞相，可想而知，那是意味著什麽。

選定了新帝嗎？

雲靖天與雲墨面上無波瀾，心中卻是波濤洶湧。

會是誰？

“是！”

莫雲點頭，下了馬，直徑跟著楊公公去龍雲宮。

或許，那個帝王知道自己大限將至......

踩著厚厚的雪往宮殿走，積雪化成水打濕了她黑色靴子，凍的刺骨。

到達宮殿，暖爐裏傳來的溫度讓莫雲舒暢許多，脫掉大氅，有婢女前來拿走。

莫雲到達龍榻上，埋頭跪膝，“臣參見皇上，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

男人睫毛微微一動，隨著睜開了眼睛，他伸手想要起來，莫雲起身將他扶了起來。

只是幾個月不見，雲帝虛弱了不少。

“皇上。”

“丞相，朕身體欠佳，未能親自迎接你們。”雲帝說著微微搖頭。

莫雲從他鷹眸中看到生命漸漸消逝，搖了搖頭，“皇上保重龍體。”

男人反手握住莫雲略有些粗糙的手，“朕的身體，朕比誰都清楚。七王爺可好？”

莫雲心中已然明了，“嗯，他身體已經恢覆了。”

“丞相一定知道朕讓你來的意思。”男人說著，聲音滄桑不已。

莫雲點頭，“皇上請明示。”

“朕有意封七王爺為太子，選個吉日登基，封你為顧命大臣，協助七王爺料理江山。”雲帝說著，咳了好幾聲。

莫雲撫摸他的後背，這一切早就想到。

忽然想到雲千陵，那個已經死了的人，她想從男人眼中看到一絲痛苦，沒有，他只想著自己的江山。

“臣遵旨！”莫雲苦澀，卻未表露，聲音振振。

“好！”

“皇上，鳳大人到了，是否宣他覲見？”楊公公從外面走進來。

莫雲心中一跳，就聽雲帝說，“宣！”

當鳳千離一襲黑衣向這邊走來時，莫雲感覺自己的心臟就像是停了半拍。

她已經有好幾個月沒有見到這個男人，他依舊意氣風發，身材偉岸，在眸子掃過她時微微點頭，在雲帝面前跪下，“臣參見皇上！”

男人從來不會說萬歲萬歲萬萬歲，至少她沒有聽過。

“鳳愛卿平身。”

“謝皇上！”男人起身。

“朕的身體已經不如以前，之前不想面對的事情，現在終是要面對，對於這片江山的繼承人，朕想聽聽你的意見。”雲帝壓制住心中的難受，一口氣說完。

鳳千離雙眸微微一斂，“無法抉擇。”

“也有鳳大人無法抉擇的事情嗎？”雲帝笑笑，虛弱不已。

“想必皇上心中已有合適人選。”鳳千離道。

雲帝面上微微松和，“朕的兩位大臣說話形式作風都完全一樣，晉都有你們看著，朕也放心。”

鳳千離不動聲色的看了莫雲一眼，或許剛剛他的那番話莫雲也在雲帝面前說過。

“皇上有何旨意，請明示！”

“好！”雲帝頓了頓又道，“朕已決定封七王爺為太子，欽點你與丞相為顧命大臣，輔助七王爺雲墨，為晉都效力。”

鳳千離雙膝下跪，“臣遵旨！”

在別人都沒有看到的地方，眸色微微一疼。

之前是雲靖天，現在是雲墨，似乎這個雲帝就連他已經死了都不會心疼一下，就那麽一點也不可能。

“你們先下去吧，朕累了。”

莫雲很久就感覺到雲帝累了，但是他沒有將話說完，就不會倒下去。

莫雲起身在他龍榻旁微微躬身，“臣告退！”

雲帝望著兩人離去的背影，他一身戎馬，到了這一刻，最相信的，竟是兩個臣子......

離開龍雲宮，莫雲放下了心中的沈重感。

新太子不是雲千陵，他努力了這麽久，如果知道雲帝的安排，或許也會痛不欲生。

“丞相大人舟車勞累，我見你氣色不是很好。”男人忽然說。

莫雲一怔，轉過頭看他，他的眼睛依舊是她喜歡的深邃，唇也是微微上翹，心中一緊，“謝鳳大人關心，我身體無礙。”

“那就好！”男人不明思議的笑了笑，轉身離去。

莫雲至身後看著他離開的背影，似乎有什麽東西從胸口拉出。

還好，這個男人還沒發現他府裏的女人不是她！

只是，要怎麽換回來？

莫雲坐著輦回到丞相府。

迎面是清水哭的梨花帶淚的臉，莫雲心中一滯，四爺戰死的消息，相比清水也收到了。

莫雲心中一痛，與她擁抱在一起。

“四爺死了，我們該怎麽辦？他丟下我們，我們還在官場，要怎麽離開朝廷。”

清水邊哭邊說，那樣子是極怕的，莫雲在她後背輕輕拍著，“有我！”

女子依然抽泣著。

莫雲不知道如何安慰，其實她很早就看出來清水喜歡四爺，她只是不想問她，畢竟，那時候她是四王爺的妃子，她怕她誤會。

現在人死了，莫雲心中也很痛。

這麽多年綁在一塊兒，早已習慣共存亡，而現在龍頭走了，剩下她們。

莫雲拍了拍她的肩，“清水，我給你一份和離書，我們分開吧，你去過你想要的人生。

女子一怔，身子一疆，“姐姐，你說什麽？”

莫雲輕輕推開她，定定的看著她，又重覆一次。

清水搖頭，“他死了！”

莫雲胸口一痛，再一次被提起來，讓她明白事實，那個男人真的死了。

“姐姐，我想靜一靜。”忽然女子輕聲說，就走開了。

莫雲有些擔心，卻也不反駁她，她現在心裏很痛，她明白，她也痛。

莫雲坐在房間裏。

想了很多事，自己的事，雲帝的事，雲墨的事，雲千陵和鳳千離的事。

思緒很亂，她不知道要怎麽才能理得清楚。

雲帝吩咐她和鳳千離扶持雲墨。

於鳳千離來說，扶持誰都是一樣，於她來說只能是雲千陵。

如今新帝不是雲千陵，她沒有必要再留在皇宮，真的沒有必要。

只是，雲千陵一走，意味著他的團夥都散了，璃妝也得到解脫了，所以，她不可能再和璃妝換回身份。

鳳千離的溫柔不是對每個女人的，獨獨對她。

是個女人都會陷進他的溫柔鄉，所以，璃妝或許已經把鳳千離當成自己的依偎。

那她不可能回去，但是她也不想在爾虞我詐的朝蟲繼續下去，她不是一個人，她有清水這個好姐妹。

一定要想一個逃離的辦法。

只能對雲帝不義！

“嘎吱！”

門開了，莫雲擡頭看著來人微微一楞，一襲黑衣，一支玉簪，正是丞相的面容。

璃妝？

莫雲驚訝的看著女人，“你怎麽來了？”

女子走到她的面前，“四爺雖然走了，但是在這之前他已經安排了所有的事。”

莫雲再一次震驚的看著璃妝。

“四王爺說，如果他戰死了，就讓我與你換回身份，他已經讓長安想出辦法助我脫離。”

這一次不止是震驚，那是一種無法形容的心情，原來這個男人一早就做了最壞的打算。

如果他沒有死，這個時候應該和雲墨爭奪皇位了吧。

心中幾分感動，這個男人最壞的打算裏有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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