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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歸去(微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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崖邊冷風淒淒,方則浩沖到崖邊,探身向下望去,眼前雲霧繚繞,一片茫茫。

旁邊的侍衛趕忙伸手拉他,“方大人,小心啊!這裏太高了,洛大人掉下去,恐怕已經……”

“怎麽會這樣?怎麽會這樣的?”方則浩痛苦的道。

侍衛們無奈的對視。

就在這時,忽聽身後傳來戰戰兢兢的聲音,“救命、救命,我是官差,我也是官差,救命……”

方則浩站起轉身,就見一個面色蒼白、眉頭緊蹙的黑衣青年,擒著一個官差打扮的男子擋在身前,從林間走了出來。

侍衛們紛紛拔刀。

有人喝道,“站住!你是什麽人?”

有人則遲疑的道,“這不是洛大人身邊的隨從嗎?”

方則浩揮手示意眾人放下刀,向前兩步道,“肅羽,你怎麽會來這裏?”

肅羽聽到方則浩的聲音,伸手將官差往旁邊一推。他朝著方則浩的方向沖過去,腳下有些踉蹌,方則浩見他兩眼光芒黯淡,想起他已經失明,忍不住伸手扶他,肅羽一下抓緊了他的胳膊,聲音發顫的問道——

“你們剛才在說什麽?我家少爺在哪裏?”

方則浩還沒回答,一旁那個官差道,“是不是掉崖了?我剛才在瀑布那邊,看到一個穿藍衣服的人掉下去了。”

肅羽猛地推開方則浩,朝著四下呼喊,“少爺——少爺——”

眾人看著他,有侍衛道,“洛大人……真的墜崖了……”

“肅羽,尋風……是掉下去了,都是因為抓捕黎蘭……”方則浩也艱澀的說道,話一出口,他眼眶便濕了。

“不——!”肅羽大叫道,他磕磕絆絆的走向崖邊,口中不斷呼喚,“少爺,少爺!”

沒有回應,沒有那個人的回應……

在場的侍衛們開始發現肅羽的異常,有人小聲議論著,“他的眼睛怎麽了?”

被肅羽放掉的官差忽然在人群中發現了一個熟悉的身影,他湊過去對那人道,“大人,不是我們不想抓他,是他武功實在太高了,你也看到,我都被他挾持了。”

那聲音不大不小,正傳到方則浩耳裏,他扭頭對著自己的手下大喝道,“把他帶下去!”

那手下渾身一顫,趕忙把官差拉走。

方則浩有些心虛的將視線轉回肅羽身上,見青年只是一味的向前摸索著,跌倒又爬起,不斷向崖邊靠近。

群山茫茫、雲霧霭霭,青年的背影如此瘦削孤寂,微微顫抖著,仿佛正在被無形的力量逐漸壓垮。

一旁侍衛見狀,上前想要拉他,肅羽卻忽然自己停了下來。

他問,“我離崖邊還有多遠?”

侍衛道,“還有兩三步。”

方則浩走了過去。

“黎蘭抓到了嗎?”肅羽又問。

方則浩道,“已被就地正法。”

肅羽木然的點了點頭。

方則浩擰著眉道,“這懸崖下乃是河川,尋風若是掉進河裏,說不定還有生還可能,我要帶人下山尋找,活要……”他頓了頓,感到一陣心痛,改口道,“你和我們一起走吧。”

“多謝方大人,我想在這裏再待一會兒。”肅羽怔怔的面向前方,面容平靜的有些可怕。

“你……”方則浩欲言又止。

“肅羽知道自己該做什麽。”青年道。

“是……作為尋風的影衛該做的事嗎?”方則浩抿嘴問。

肅羽沈默片刻,幾不可察的搖了下頭,“是。”

方則浩又看了他幾眼,深深嘆了口氣,轉身命眾人離開。

……

人聲漸漸遠去,崖邊只餘風聲如泣。

肅羽身體猛地一晃,一下跪倒在地。

地上有一些散落的箭矢,他右手不巧按在了一個箭頭上,頓時被割得鮮血淋漓,他不管不顧的向前爬去,淚水再也控制不住,一滴、兩滴、三滴……不斷砸在地上,暈開地上的斑斑血跡。

很快,他觸碰到了懸崖的邊緣,伸手往前,一片虛無。

一路上山,這懸崖有多高,他怎會不知,即使掉落河中,這個高度撞向水面,如何還會有奇跡?

他心中最美好的人,他誓死要保護的人,在前方的虛無中墜落、甚至屍骨無存……

肅羽趴在崖邊,淚如泉湧。他心若刀絞,又悔又恨,眼前的黑暗將他扼到窒息,他逃不脫、沖不破,他什麽也看不見,他什麽也做不了!

“洛尋風,你怎麽能、怎麽能比我先死?!”肅羽低聲哭喊著,他的手摳緊崖邊碎石,手上的傷口血流如註,這點痛覺卻完全無法比擬他心中的劇痛。

他的魂、他的命,還要有何用?生隨死殉,他錯過了今生相隨,只望黃泉路上,還趕得及追上那人……

思及此,肅羽撐起身體,便要縱身一躍——

倏然間,一股巨大的力量將他一把裹挾,向後便是一拽。肅羽只覺一番天旋地轉,仰面倒在了一個溫暖的胸膛之中。

熟悉的聲音帶著一絲喑啞,在他耳邊響起,“如果再給你一次機會,你還會不會離開我?”

肅羽猛地瞪大眼睛,他目不能視,耳邊一時也產生了嗡鳴,那聲音鉆進他心裏,讓他恍惚欲瘋——

“少爺!少爺!”他掙紮起來,身下的人松開緊箍著他的手,任他翻過身來,又一把緊緊抱住了他。

肅羽伸出顫抖不已的手,摸上那人緊實的胸膛、寬闊的肩,一路摸上他的臉,他的手感到了溫熱的鼻息,那人一手摟著他,一手抓住了他的手,焦急關切的聲音從他頭頂傳來——

“肅羽,你的眼睛……?”

肅羽一下癱倒在了那人的懷抱中,他耳朵緊貼著那人的胸膛,聽著那人有力的心跳,抓著他的衣襟,失聲痛哭道,“少爺,你沒死、你沒死!”

洛尋風摟著他坐起身,將臉貼上他淚濕的面頰,吮吻了兩下,聲音也哽咽了起來,“傻肅羽,我是沒死啊,我只是在他們面前死了啊。”

“這到底……是怎麽回事?”肅羽抱住他問。

兩人身上的傷口都被勒得發疼,抱住彼此的手卻緊緊不放。

洛尋風道,“我是故意墜崖的。”

“故意……墜崖?”肅羽怔道。

洛尋風又在他臉上親了親,道,“我昨天接到你的消息,推測黎蘭可能於今日在莫霞山行刺皇上。我帶人進山在幾個可疑地段查探蹲守,昨天夜裏發現了來埋炸藥的琉國武者。我們當時沒有打草驚蛇,而是在今天讓侍衛佯裝護送皇上被襲,將他們一網打盡。昨天我在對岸瞭望時,發現這懸崖雲霧繚繞,其實峭壁上有一些松柏,這讓我忽然有了一個計劃,昨晚我連夜在枝杈間布置了一些繩網,今日一切都在計劃之中,我搶先找到了黎蘭,把他引到崖邊,同時也引來了方則浩和那些侍衛,順利在眾人面前演了一出詐死的戲。”

說到這,洛尋風重重嘆了口氣,“黎蘭就是葛墨,一切都解決了,都解決了……”

“少爺,可您為什麽要詐死……?”一時間從大悲到大喜,讓肅羽整個人發著懵,聽了洛尋風的話,他的心忽然亂做一團。

“我……”洛尋風說了一個字,忽然輕笑了起來,“少無適俗韻,性本愛丘山,樊籠待不慣,覆得返自然。”

“少爺……”肅羽似乎想說什麽。

洛尋風“噓”了一聲,道,“肅羽,聽我說,這是我的選擇,官場不適合我,我討厭虛偽、討厭被束縛,但我不能輕易辭官,個中緣由,我會慢慢解釋給你聽。剛才,我為了抓捕敵國奸細、為了保護聖駕,不幸墜崖身亡,我代表鑄戎山莊彰顯了忠義,這是最好的結果,現在我自由了。本來我以為我要花好長好長時間才能重新找回你,可原來你一直沒有離開。你剛才在崖上喊我,我都聽到了,只是不能回應。我一爬上來,就見到你要……你怎麽這麽傻?你不記得我說過,不許你輕易死嗎?”

青年鼻翼微顫,“少爺如果不在了,肅羽活著也沒有意義了。”

“肅羽……”洛尋風把頭埋到他的肩頭,悶聲道,“我知道,是我沒保護好你,那天你和士兵打架也是因我而起,我卻……親手鞭打了你,你一定很傷心很生氣,肅羽,對不起,只要你不再離開我,我、我讓你打回來,可好?”

“不!”肅羽猛烈的搖起頭,眼淚又泛了出來,道,“肅羽從來沒有怪過您,我知道您那天是形勢所逼,您打我的鞭子,都是傷皮不傷筋的手法,那天我就知道,您是在保護我……”

“那你為什麽要走?”洛尋風擡頭問他。

“我……”肅羽眨了眨眼,闔起眼簾低下了頭去,“我看不見了,待在少爺身邊,再也沒有用了,而且如果沒有我,少爺便不會被皇上為難了……”

“狗屁!”洛尋風猛地打斷他,“你怎麽會覺得我會稀罕待在那個狗屁皇帝身邊?你太小看我了!還有,不要再用‘有用’、‘沒用’來說自己,你是我洛尋風愛的人,不管你變得怎樣,我都會和你一起想辦法!你根本不知道,如果沒有你、如果沒有你……”洛尋風喘息著,有些說不下去。

“少爺,對不起……”肅羽伸手摸索著拉住了洛尋風的衣袖。洛尋風語氣中的痛,直達他的心底,讓他痛碎了心,悔斷了腸,他想他是真的錯了,若能回到當初,哪怕自己再被打被罵被嫌被棄,他也決計不會再讓兩人經歷這樣的離別之苦。

洛尋風“哼”了一聲,手卻輕柔的撫上肅羽的眼角眉梢,擦拭著他臉上的淚痕,“你的眼睛,到底是怎麽回事?”

肅羽眨顫著眼睫,踟躕了片刻,終於道,“是……鶴麻草。”

“你怎麽會吃到鶴麻草的?”洛尋風大為不解。

肅羽道,“是我之前墜海被救,鄉間大夫給的,只怪肅羽沒忍住痛,擅自隱瞞少爺,服用了多次。”

“你……”洛尋風一思前因後果,已然明白了大半,肅羽越說得輕描淡寫,他心頭越是難受,他之前為何沒有想到,尋常人如何能撐住那麽重的傷勢,前來營救自己?全是為了自己……

“肅羽,我們先離開這裏,這些事路上慢慢說。”洛尋風壓抑著心痛,慢慢扶起肅羽。

肅羽問,“少爺,我們現在去哪兒?”

“我尋了一處山洞,放了些行李藥品在那,我們先去歇息一下。”

……

草木青蔥,山泉細流。

洛尋風找到山洞正位於一處山澗旁。

他打了點水,回到洞中。

肅羽正坐在洞中一塊石頭上,緊繃的脊背洩露了他的緊張不安。直到洛尋風來到他身邊,他才明顯松下一口氣來。

洛尋風拉起他的右手,用沾濕的帕子幫他輕輕擦著手掌上的血跡。青年垂著眼睛,安靜的伸著手,乖巧得像個孩子,如果此時他能看見,便能見到洛尋風滿眼的溫柔憐惜。

“少爺,您剛才可有受傷?”肅羽擔心他道。

“啊,”洛尋風不置可否的應道,“只是些皮外傷,我已經處理過了。你待會把衣服脫了,我幫你身上的傷上藥。”

肅羽微微有些猶豫,最後還是點了點頭。

洛尋風幾乎是咬著牙幫肅羽收拾完了滿身的傷口,完全沒有處理過的鞭傷、莫名的燙傷、發炎的舊傷,在他眼中連成一片猩紅,讓他幾乎要將藥瓶捏碎。

“少爺?”青年似是感覺到他的情緒,輕輕喚了他一聲。

“什麽?”洛尋風在行李中尋了件自己材質較輕的衣服,披到肅羽身上。

“您生氣了嗎?”肅羽順從的配合洛尋風幫他穿衣,這讓洛尋風的心情又好轉了一些。

“嗯。”洛尋風幫他松松的系了下衣襟,在他身邊坐下,伸手把他輕輕摟進了懷中。

“少爺,對不起,我再也不離開您了。”青年以為他還在因自己離開而生氣,伸手抱住他,向他承諾道。

“嗯。”洛尋風伸手撫上他的後頸,輕輕摩挲著,眸中波光漾動,“肅羽,答應我,別再受傷了。”

肅羽一怔,繼而淡淡笑了,輕聲道,“是,少爺。”

“我們待會就下山去找大夫,幫你治眼睛。”

肅羽垂眸道了聲“好”,然後又補充道,“如果……如果治不好的話,少爺也不用太為我擔心,我也能夠適應……”

“不行!”洛尋風道,“我一定要治好你的眼睛,相信我,天下之大,總能找到辦法的。”

肅羽抿起嘴,對他點了點頭。

“萬一……我是說萬一,”洛尋風蹙眉道,“一時半會兒沒有治好,我就當你的眼睛。”他親了親肅羽的眼角。

“對了,你是怎麽知道黎蘭是葛家村的人的?”洛尋風問出心中疑惑。

“少爺可還記得我和您說過,我在蛟珠島假扮丁奇時,有個小倌被派來犒勞我?”肅羽道。

“嗯。”洛尋風挑了挑眉。

“當時,他彈了曲琵琶給我聽,說是黎蘭家鄉的小調,現在看來,其他這些小倌應該都不知道黎蘭的真實身份。後來,我落海飄至餘杭一帶,被梅家村一對兄妹所救,偶然聽到妹妹唱的歌,曲調和那個小倌彈的非常相似,當時我未有細想,就在昨天,我……偷偷跟著你們時,又聽到了那個曲調,很多發生在黎蘭和沙沖天身上說怪不怪的點一下冒進了我腦海。我向唱曲的爺孫倆求證了這曲子流傳的地域,發現黎蘭很可能在隱瞞自己真正的家鄉。我又想到,梅家兄妹曾說過,他們那裏曾有個村子,因為收留外人發生過劫難,那爺孫倆告訴我,那個村子就名‘葛家村’,發生劫難的原因,正是二十年前幫助邕王躲避追捕,得知這些消息,我便想到了可怕的可能,立刻給您傳信,後來的事,您便都知道了。”

肅羽說完,對黎蘭的遭遇竟感到一絲悲涼,卻不敢在洛尋風面前表露。

這時,他聽到洛尋風重重嘆了口氣。

“少爺?”肅羽感到洛尋風情緒的變化。

就聽洛尋風道,“這黎蘭一直被家鄉的仇恨困頓,最終卻因思鄉的曲子露出了破綻,真說不清是悲劇還是諷刺。”

“……”肅羽眼睫眨動。

“在想什麽?”洛尋風問。

“……”肅羽搖了搖頭,微微抿嘴道,“葛墨已死,少爺似乎並不是很開心。”

洛尋風神色微微有些黯然,“肅羽,我今天好像是報了仇,卻真的不是很開心。其實這天下間,有多少人能真正掌握命運,又有多少人,能真正暢所欲言……”

肅羽靜靜聽著洛尋風的傾訴,忽然間,洛尋風卻轉換了話題,“你知不知道,要是沒有你,我恐怕就去加入日月仙教或者移花谷了。”

肅羽蹙起眉,“日月仙教乃是邪/教,在前朝就被滅了。移花谷只收女弟子,而且她們的口號是‘殺盡天下負心漢’……”

“是啊,”洛尋風道,“要是沒有你,我就去殺盡天下負心漢。”

“少爺……”雖然眼睛看不見,肅羽卻還是偷偷白了洛尋風一眼。

洛尋風笑了起來,邊笑邊捏了捏肅羽的臉,“說,你還敢不敢對我負心?”

他本以為肅羽最多木訥訥的回覆一句“不敢”,卻沒想,青年伸手握住了他的手,貼在臉上,認真的道,“少爺,我愛你。”

青年黯淡的眸光在那一瞬也變得深沈動人。

“……”洛尋風怔在當場,他的眼神向四周飄忽了幾下,才重新回到肅羽的臉上。青年雖然沒有過多表情,但發紅的耳尖沒有逃過他的視線。

“哦,”洛尋風有些局促的道,“那我不加入移花谷了。”

肅羽對他翹起了嘴角,側頭吻了下他的掌心。

洛尋風眼眸閃爍,猛地吻上了肅羽的唇。

這個吻很快便區分不出誰在主動,肅羽積極的回應著他,他們吮吸著彼此的唇舌,貪婪的吞噬著對方的氣息,不斷的加深著親吻,仿佛是真正的久別重逢,再也難舍難分。

肅羽並未系緊的衣服很快變得淩亂,洛尋風好不容易才繃住最後的理智,戀戀不舍的停下了親吻,他看著肅羽泛紅的嘴唇,忍不住用拇指摩挲著他的下巴,又在他嘴角親了親。

“不許再叫我‘少爺’,”他邊親邊道,“你知道該叫我什麽的。”

“是……”肅羽微微頓了下,喚他道,“尋風。”

洛尋風再次吻上了他的唇,這個吻溫情而綿長,直到兩人氣喘籲籲的分開。

洛尋風擁著肅羽,把臉埋在他的頸窩,深深嗅了幾口他的氣息,待喘息平息,他道,“肅羽,我想把你之前吃的止痛藥的具體配方弄清楚,我們去餘杭梅家村吧。”

作者有話要說:  親們多給鼓勵哈,還有最後一點結尾,讓我沖向結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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